刘军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收起手机，转身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汇入午间略显繁忙的车流，朝着滨江雅苑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静得有些过分。
此时中午十二点刚过，公寓里一片安静。
刘军径直走进自己那间用作书房兼卧室的小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室内光线有些昏暗。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
打开那台经过他自己在昨晚简单加固和加密的笔记本电脑，启动，输入复杂的密码，进入系统。他没有使用公寓的wi-fi，而是插上了一张匿名的数据卡。
登录那个加密邮箱。
阿伟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没有标题。
点开。
内容不长，用的是夹杂着粤语口语和错别字的生硬普通话，但意思清晰：
苏黎世霍夫曼和施密特律所确实曾经有一名叫向晨的律师，人已经死了，是华人商会那边证实的，至于向晨有没有家人、老婆孩子，还没问到。不过当地圈子里最近好像有传闻，有说他没死的，我们感觉这里面水有点浑。老板，你家里要是还想知道更细的，恐怕得加钱，而且不一定能挖到。就这些。
刘军阅读完毕，合上电脑，若有所思。
水有点浑？
看来慕尼黑的万会长说得没错。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关璐打来的电话。
“allen，下午的非正式会议时间已经订好了，你现在方便吗？如果方便的话，来我的办公室，我们对一下流程，再过一下要谈到的内容，让你心里有个底。”
“嗯，好的。”刘军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时间，“半个小内到。”
放下电话后，刘军吐了一小口气，接着开始准备换衣服。
作为特别顾问亮相登场，是要穿得稳重和得体一些，毕竟，除了‘顾问’的身份，他还是关璐的‘未婚夫’。
之前与关璐在一起扮演情侣时关璐就给他购置了适合不同场合的衣着，刘军很快挑了一套换上。
镜中的他，在衣装的衬托下，既显沉稳内敛的本色，又有商务精英的锐气与矜贵。
他很快驱车来到关氏集团大楼前，停好车后，径直从门厅的旋转门进入。
一位自称是关总助理的年轻女子已在门厅等着，见刘军进来，便朝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客气又周到地帮他按开总裁专用电梯的门，等他进去后才跟着走入，全程步履轻快却不显匆忙。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稳稳跳着，途中两人没多话，只在到达时，助理侧身让开，示意他去的方向。出了电梯，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转角，在一扇挂着“总裁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抬手轻敲两下，然后推门通报。
“关总，刘先生到了。”
里面传来关璐的声音，助理便侧身让刘军先进去，自己留在门外，顺手将门合上。
刘军进门时，关璐正站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下。
她很满意刘军的穿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
不用关璐招呼，刘军举止自然的来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关璐盯着他的身影，莫名又想起那次他按照她的要求，来公司‘探班’，顺便‘官宣’恋情时的情景，他来到办公室后，就坐在那里……
眼前的他，依然同那次一样，背脊挺直却不僵硬，姿态放松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
只可惜，这个男人似乎还不全完全属于自己。
和他的关系，既像是亲密的恋人，但却又尚未确定。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她收起了心中的微澜，将资料刚整理好，助理这时端来一杯咖啡，放在刘军手边，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关璐走到刘军面的沙发坐下，把资料递给他的同时，提到了正事上。
“下午的非正式会，主要围绕海外业务，也就是这次我去苏黎世推进的几个项目，以及下一步要上董事会的议题。”
她先划定范围，让他知道重点在哪，避免跑偏。
刘军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内容，有些董事已经听过初步说法，但这次我想借你的身份，把专业角度补进去，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仅在推进，还有外脑在把控方向和风险。”
她解释安排他亮相的用意，不只是形式，还要实质影响印象，为下午的特别顾问的登场——不只是亮个相，为下步更深入关氏实际业务作铺垫。
刘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材料我早上整理了一部分，你可以先翻翻，有个大概印象。细节我们在会上边看边说，不用硬背。”
刘军伸手接过，随手翻开看了几页，里面是项目概况和一些关键数据。
“趁现在还有充裕的时间，不如，我把关氏集团目前面临的整体情况，以及梅瑜这个人的背景、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有我手里的牌和面临的困境，给你做一个系统的介绍，方便你理解？”
“好。越详细越好。背景、关系、核心矛盾、各方诉求、现有的资源和潜在的变数，都需要了解。”
“那可能会有点长，而且……有些内情比较复杂，甚至不太光彩。”关璐提前打了预防针。
“无妨。”刘军的回答简洁干脆，“了解全部，是做出正确判断的前提。”
关璐点了点头，心头因为切换到熟悉的“工作频道”而略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在这个层面，他们的关系是清晰的。
“关氏集团，表面上看，依然是南江，乃至全省民营企业的龙头之一，资产规模庞大，业务横跨地产、文旅、商贸、酒店、以及近些年拓展的部分新能源和科技投资。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审视一个庞大而臃肿的躯体，“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尾大不掉，积弊深重。”
“首先是地产板块。”
她开始切入具体问题。
“这是集团起家的核心，也是目前最大的包袱。前些年行业高歌猛进时盲目扩张，拿了不少地王和高价项目，尤其是‘南江新城’和‘东湖国际’两个超级大盘，投资超过百亿。”
“但近两年市场急转直下，销售几乎停滞，资金沉淀巨大，光是利息每天都是天文数字。更麻烦的是，这两个项目牵扯到复杂的政商关系和前期违规操作，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卖不掉，也动不了，完全僵在那里，持续吸血。”
刘军神情专注的听着。
“文旅和酒店板块，”关璐继续道，眉头微蹙，“受经济大环境和消费降级冲击严重，客流量和营收连年下滑。尤其是旗下那几家老牌高端酒店，设施陈旧，管理模式落后，成本高企，亏损严重。原本计划引入国际品牌进行管理输出和改造升级，但因为资金被地产板块拖累，一直无法推进，现在成了鸡肋。”
“新能源和科技投资，是前两年我力主尝试转型的方向。”
说到这里，关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集团投了几个光伏组件厂和一个电池材料初创公司。想法是好的，但执行出了问题。光伏厂因为技术路线选择偏差和供应链管理混乱，投产即落后，成本居高不下，几乎没有竞争力。电池材料公司倒是技术不错，但研发周期长，烧钱太快，目前还看不到盈利曙光，需要持续输血。这两块不仅没成为新的增长点，反而成了新的资金窟窿。”
“再说说不良资产……”
关璐习惯性揉了揉眉心。
“除了那几个明面上的大项目，下面各分公司、子公司，通过各种关联交易、虚增利润、甚至直接挪用资金，形成了一大批隐藏的坏账和无法产生效益的无效资产。具体数额可能比我掌握的还要大。之前何家打压时，有些问题暴露了一些，但水下的冰山，恐怕更大。”
讲完业务层面的困境，关璐的语气更加沉重：
“比业务更棘手的，是人和权。”
“集团总部这边，看起来我坐在总裁的位置上，但实际上，我能完全掌控的，只有总裁办公室、关氏集团海外公司、战略投资部、以及财务部的部分职能。其他核心部门，如运营中心、工程管理中心、人力资源中心，甚至不少关键的区域公司负责人，表面听令，实则各有心思，要么是梅瑜早年安插或笼络的人，要么是看风向的墙头草，真正能如臂使指的，没几个。”
“董事会，”她报出了一串名字和背景，“目前一共九席。除了我父亲关永正，董事长，但已半退，不太管事、我、以及两位早年跟随我父亲创业、目前还算中立的元老张伯年，李国华，之外，剩下的五席，情况复杂。”
“梅瑜，她手里至少能直接影响两票——她自己，以及她现在被她控制的表亲，王振业董事。”
“另外，之前一直和何家走得很近的赵东明董事，现在虽然何家暂时消停，但他态度暧昧，很可能倒向梅瑜。”
“还有一个是独立董事陈立，是法律界名宿，但和梅瑜的私人关系匪浅，在很多事上倾向于她。”
“最后一位是代表一家国有背景投资机构的董事周伟，平时不太参与具体经营决策，但在重大事项上，他的票很关键，目前态度不明。”
“所以，”关璐总结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董事会上，我、张伯年、李国华，勉强算是三票。梅瑜那边，她自己、王振业是铁杆，陈立大概率倾向她，这就是三票。赵东明是变数，周伟是未知。一旦涉及关键人事任免、重大资产处置或者战略方向调整，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梅瑜一直在暗中运作，想争取赵东明，甚至拉拢周伟。”
她看向刘军，眼神里有清晰的无力感，也有寻求理解和帮助的坦诚。
“这就是我现在面对的关氏。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是巨额债务、僵化业务、盘根错节的人事和随时可能引爆的控制权危机。”
“梅瑜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某些关键节点推动一下，或者利用这些内部问题制造舆论和董事会压力，就足以让我焦头烂额，甚至……被赶下台。”
“我这次为什么要提前从欧洲回来，一方面是因为不能离开权力中心太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关刚过，三月份就要召开年度董事会。届时不仅要审议上一年度惨不忍睹的财报，还要讨论新一年的预算和重大投资计划。梅瑜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发难。”
“我需要在那之前，”关璐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望着刘军，“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是一个，稳住阵脚，争取时间和空间。至少，要让她在董事会上，没办法轻易得逞。”
“而现在苏黎世的业务就是突破口之一，就是你手上拿着这些材料。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
刘军听完，心里很快理清了关璐的意思。
她要借这次非正式会议，把欧洲业务推到台前，用实际进展来制造正面声势，同时借他的身份在关键人物面前形成可信的专业支撑。
他身上的三重身份——睿驰资本欧洲区负责人、关璐的未婚夫、现在的特别顾问——正好让他的发言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带上分量。
作为睿驰的欧洲事务牵头负责人，他的跨境业务能力有据可查；作为未婚夫，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关璐有强力支持；作为特别顾问，他可以在会上以专业角度点评项目、点出风险，让在场的人感到这件事有外部智慧在把关。
他抬起眼，语气平稳地问：“下午参会的人，你之前提过几个，能简单再说一下吗？”
他要知道现场都是什么角色，才好判断发言的尺度和重点。
关璐把几个名字和职务很快过了一遍，都是她亲自挑的核心高管，让他对人员构成有数。
刘军点了点头，只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会场上这些人，既是业务骨干，也可能带有不同立场，他的发言得兼顾专业与分寸，不让任何一方觉得被压或被忽视。
他合上材料，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