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在做梦,可就是醒不来。就算感觉已经醒了,可四肢没有感觉,不听使唤。
各种各样的情景,在眼前交织着,混乱得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他走在一条废弃的隧道里,两侧墙壁渗着暗红的液体,像干涸的血。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成别人的呼吸。
前方总有一道半掩的铁门,他一次次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指尖触到的是刺骨的寒与无法穿透的厚重。
耳边有低语,辨不清性别,却一字一句剐着他的神经:“你回不去了……这里才是你的地方。”
转眼之前,他又来到白茫茫的雪野上,他被人从背后推搡着奔跑,寒风割面。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脚下积雪发出脆响,他怎么也跑不快。
他回头,看见模糊的黑影举着枪,而前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在逆光中朝他招手——她的身影熟悉到心口发紧,可他怎么也跑不到她面前,雪越下越急,吞没她的轮廓,也吞没他的力气。
他在雨中狂奔,然后跳进冰冷的河中,声嘶力竭的大哭……声音却被暴雨砸碎,散在灰暗的水面。
阴暗的房间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出来,手法熟练地检查着枪机,确认无误后,利落地将枪别在后腰的枪套里。
“不是我!我不知道!放过我!”
他拖着一个大胡子白人男子行走在废弃厂房中,这个白人男子腿上流出的血让水泥地上的拖痕醒目而又刺眼。
他换了一身装束,站在街道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素雅、黑发披肩的华人面孔女孩站在对面的街边,正专注地看着橱窗里的陈列品,侧脸线条柔和,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静谧的薄膜。
她的背影像极了骆欣妤。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可当他看清这个华人女孩的相貌时,竟然是关璐……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腐锈的混合气味,他被绑在一张铁椅上,四肢沉重如灌铅。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极长,像随时会扑过来的兽。
他挣扎,关节却像被锁死,喉咙只能挤出沙哑的气音。血从额角滑下,温热、黏腻,视野里的世界像被浸泡在暗红的胶水里,所有声音都被压成低频的嗡鸣。
随后,四周的温度陡然升高,空气像被火焰舔舐,炽热的气息裹住他的身体。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墙里,烈焰沿着四肢攀爬,皮肤灼痛,可他费尽力气也无法动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窒息感与炙烤交织成绝望的网,他喉咙深处迸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吼叫——像狼在绝境里的咆哮,撕心裂肺,带着不甘与痛楚。
在火光的摇曳与热浪的翻滚中,一个声音忽然穿透烈焰,由远及近——
“向晨——!”
是骆欣妤的声音,清亮中带着惊慌,像多年前在苏黎世冬夜的呼唤。
火焰似乎颤动了一下,那声音又变了,柔软里带着熟悉的焦急与疼惜——
“allen——!”
是关璐在喊他。
两个名字像两股交错的风,在火海中回旋、碰撞,把他的意识从昏沉的深渊里一点点拽回。吼声渐弱,灼痛却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他像在溺水的边缘,被那一声声呼唤牵引着,慢慢浮向一个有光的地方。
……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一样,他终于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被猛地拽上来,带着一阵滞涩的、类似重启开机的怪异感觉。
起初是嗡鸣,像电流在颅骨里游走,接着是一段空白,仿佛系统正在加载某些迟迟未能解压的文件。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用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世界在眼前是混沌的、失焦的,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毛玻璃。
鼻腔里先闯入一股消毒水的清冷气味,夹杂着淡淡的医用塑料与床单洗涤剂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又熟悉,让他的眉心无意识蹙起。
视野缓慢对焦。惨白的天花板,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一盏罩着磨砂塑料的吸顶灯,光线柔和得不真实。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像一台生锈的精密仪器,艰难地校准坐标。
目光所及,是床边。一个女人的身影伏在那里,侧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颊边。
刘军——不,在这一刻,在那些被暴力撕开、尚未完全归位的记忆碎片冲刷下,他心底那个被呼唤了无数遍的名字,那个镌刻在墓碑上、承载着欢笑、争吵、戒指、未出世的孩子和冰冷死亡的名字,带着尖锐的痛楚,先一步浮了上来。
向晨。
我是向晨。
他潜意识里的自我身份识别终于回归成这个名字,不像以前,听到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手边的那只冰冷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极其轻微。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觉到了他指尖那极其细微的动作,或许是本就睡得极不安稳,关璐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迅速聚起水光,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试探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allen……你……你醒了?”
向晨看着她。她的面容在视野里渐渐清晰,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这张脸,他认得,是关璐。
名字、身份、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缓慢、滞涩地在脑海中浮现。但“认得”的感觉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仿佛灵魂刚刚被一场海啸卷过,抛上岸边,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咸涩冰冷的海水,沉重得无法动弹,连思考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沉静或锐利,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关璐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心又提了起来。她不敢再耽搁,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床栏稳住身体,声音急切地对他说:“你等一下,别动,我去叫医生!马上回来!”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病房,在走廊里抓住第一个碰见的护士,语无伦次:“醒了!22床的病人醒了!请医生过来看看!”
很快,值班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匆匆赶来。关璐想跟着进去,却被医生温和而坚定地拦在了门外:“家属请在外面稍等,我们需要先做初步检查。”
病房门在眼前关上。
关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她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抵御内心翻涌的恐惧和不安。她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医生低声询问的声音,却没有听到任何属于他的回应。时间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病房门再次打开。医生走了出来,表情比进去时更加严肃。他看了一眼紧张得立刻站起来的关璐,示意她跟上:
“家属,请来我办公室一下。”
关璐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的办公室简洁而冷清。他示意关璐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病历和刚做的检查记录。
“关女士,我们给患者做了初步的神经反应、生命体征和意识状态评估。”医生开门见山,语气是职业化的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如我之前所说,他目前的生命体征稳定,无器质性损伤。但意识状态……非常不理想。”
关璐的呼吸屏住了。
“他对外界呼唤有反应,能执行简单的指令(如眨眼、动手指),但反应极其迟滞,注意力无法集中,问话基本不答,眼神空洞,有明显的定向力障碍(对时间、地点认知模糊)。这符合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 ‘解离性木僵’状态的后续表现,可以理解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下的‘待机’或‘当机’状态。”医生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他目前的状况,与特定创伤性记忆的激活和冲击有直接关联。结合你提到的他原有的失忆症,这很可能是一次创伤记忆的强制性、非正常回归。”
医生顿了顿,语气加重:“他的大脑,正在尝试处理一些他可能尚未准备好面对,或者说,被某种机制长期封锁的、极具杀伤力的记忆信息。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极其痛苦和混乱的,所以他选择了一种‘关闭’对外通道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关璐的脸色苍白如纸。
“那……那要怎么办?他什么时候能好?会不会一直这样?”
“无法预测具体时间。这取决于他自身心理的修复能力,创伤记忆的强度,以及……外部环境。”医生诚恳地说,“他需要绝对安静、低刺激的环境,需要时间,很可能也需要专业心理医生的介入。药物治疗可以缓解一些焦虑和躯体症状,但根源在于心理创伤的整合。”
“至于记忆和认知,”医生沉吟道,“他可能会在接下来几天里,出现记忆片段混乱、情绪剧烈波动、现实感下降、甚至短暂的‘闪回’现象。他可能会表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或者对某些人、事、物产生无法解释的恐惧或回避。你们家属需要有心理准备,这期间的他,可能会非常……陌生,甚至难以沟通。但他的核心认知功能没有损坏,这只是一种混乱的整合过程。”
“另外,”医生补充了关键的一点,“鉴于他情况的特殊性,我强烈建议,如果条件允许,考虑将他转入更私密、安保更好的医疗环境,或者进行严格的访客管控。任何不必要的刺激,尤其是来自可能触发他创伤记忆的人或事的刺激,都可能显着延长他的恢复期,甚至导致状况恶化。”
医生的话说完了。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关璐坐在那里,感觉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她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溅起更大的、绝望的浪花。
创伤记忆……强制性回归……解离木僵……需要时间、专业帮助、绝对安静……
梅瑜的脸,董事会,ascg,悬而未决的“新舟”计划……所有这些她必须独自面对的重压,和他此刻紧闭心门、脆弱不堪的状态,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的光线苍白刺眼。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试图将那股灭顶般的无助和恐慌压下去。
现在,没有时间崩溃。他是她的责任,是她拉进这场旋涡的人。而外界的狼,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她必须做出决定。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