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苏九儿抱着那柄石剑,在奉天池畔坐了十年。
池水已从浑浊转为清澈,池底生出了嫩绿的水草——那是林昊炼化皇者本源反哺天地后,这片死地复苏的迹象。
可她怀里那柄剑,依旧冰冷。
“今天……是第三千六百五十天。”
她对着剑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九尾天狐。断尾处早已愈合,留下九道狰狞的疤。金瞳不再璀璨,蒙着一层死灰。
身后有脚步声。
百花仙尊拄着桃木杖走来,左肩空荡——当年挡骨皇那一拳,她整条手臂连同肩胛骨都碎了,至今无法重塑。
“他还活着。”百花仙尊说,十年来每天都说同一句话。
苏九儿没回头。
前三年她还会红着眼反驳,第四年沉默,第五年开始麻木。如今第十年,她只是轻轻摩挲剑身,像抚摸情人的脸。
“昨天,西漠有地脉喷发灵泉。”百花仙尊坐到她身边,“枯死了三百年的老树,一夜开花。”
“嗯。”
“慧明在废墟上讲经,讲着讲着,脚下涌出了金莲。”百花仙尊顿了顿,“虽然只有三朵……但那是佛域沦陷后,第一次有祥瑞显现。”
苏九儿的手指停在剑格处。
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昊第一次握这剑时留下的。
“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如果一个人魂飞魄散了,他留下的剑,为什么还会记得主人的温度?”
百花仙尊怔住。
“我能感觉到。”苏九儿把脸贴在剑身上,“每天子时,剑柄会暖一瞬。很短,就心跳那么一下——像他在跟我说,别怕。”
她抬起头,死灰的金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他没死。”
“或者说……死得不彻底。”
当夜子时。
苏九儿盘坐池畔,双手捧着石剑置于膝上。百花仙尊、苏玉清、慧明围坐三方——这是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全员聚在这里。
苏玉清断腿已续,但雷源核心的裂痕无法愈合,她修为永远停在化神巅峰。慧明佛骨尽碎,靠《过去现在未来经》吊着命,僧袍下的身躯已枯瘦如柴。
四人静默等待。
月光洒在剑上。
当时辰到来,剑柄——真的暖了。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温度!仿佛有谁刚刚握过它,残留的体温还未散去。
“是心跳的节奏。”苏九儿声音发颤,“一下,两下……很慢,但规律。”
慧明猛然睁眼,枯瘦的手按在剑身。佛力探入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
他看见剑身深处,那颗本该随林昊一同寂灭的道种,正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的不是灵气,不是五行,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灰蒙光华。
光华每一次脉动,都让剑柄暖一瞬。
“鸿蒙……本源?”慧明声音变了调,“不可能!那是开天辟地时已消散的至高法则!怎么会藏在道种里?!”
百花仙尊一把抓住他:“说清楚!”
“林昊炼化皇者本源时,反哺天地的不是纯粹灵气——是鸿蒙本源稀释后的‘生机’!”慧明呼吸急促,“他燃烧魂魄的最后一刻,无意中引动了道种最深层的秘密……”
“所以?”苏九儿金瞳燃起火光。
“所以他的魂魄没有散尽!”慧明一字一顿,“有一缕最核心的‘真灵’,被鸿蒙本源拉回了道种!他在……涅盘!”
涅盘。
“但鸿蒙本源太稀薄。”慧明抚过剑身裂纹,“要让他真正醒来,需要海量的同源力量滋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集齐五行本源,以相生之道衍化混沌,反哺鸿蒙。”慧明眼中佛光流转,“五行归一,可返混沌;混沌开辟,可生鸿蒙——这是《过去现在未来经》里记载的禁忌法门。”
他看向众人:“林昊当年本就计划集齐五行突破合体,如今这条路,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苏九儿抱紧石剑,指节发白:“去哪儿找?”
“金,在雷域庚金雷池。”慧明说,“木,瑶池万载蟠桃根虽毁,但蟠桃祖树的‘根髓’应该还藏在废墟深处。水,玄冥重水已得。火,噬灵族地心炎狱。土,小西天八宝功德泥——”
他苦笑:“但小西天已毁,功德泥恐怕……”
“我知道在哪儿。”百花仙尊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苦禅叛变前,将八宝功德泥转移到了‘八苦洞窟’最底层的密室里。”她站起来,“当年我与林昊闯八苦时,感知到过那股气息。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没来得及取。”
希望,重新燃起。
“但五行收集,需要时间。”苏玉清皱眉,“噬灵族不会坐视。”
“他们已经行动了。”慧明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夜空被染成暗红色——不是晚霞,是无数噬灵族铺天盖地行军时,魔气遮蔽天光的异象。
“皇者本源被炼,噬灵皇本体虽在沉睡,但已降下‘皇谕’。”慧明声音沉重,“三大皇族倾巢而出,要在林昊复苏前,彻底抹除一切可能。”
他顿了顿:“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集齐五行本源,复活林昊。
苏九儿缓缓起身,断尾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将石剑系在背后,用衣带缠紧,打了个死结。
“走。”
金瞳中,十年死寂一朝焚尽,烧成燎原的决意。
“去雷域,取庚金。”
七日后,雷域边界。
曾经雷霆纵横的荒原,如今已化作焦土。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云层中偶尔闪过雷光,却再无往日暴烈——雷源被噬灵族大量抽取,这片天地正在死去。
“前方百里,庚金雷池。”苏玉清指向远处一片扭曲的雷光结界,“但结界外,有噬灵族驻扎。”
三人潜伏在山崖上望去。
雷池外,三座血肉高塔矗立。塔顶各盘坐一道身影——不是分身,是三大皇族本尊派来的嫡系战将!
骨皇麾下,“碎星骨将”阎骷,炼虚中期,一身骸骨淬炼三千载,可硬抗神雷。
血皇麾下,“泣血魔姬”血玲珑,炼虚初期,擅控血海,曾以一己之力蚀穿三座人族城池大阵。
影皇麾下,“无面暗侍”,修为不详,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因为见过的都死了。
“三个炼虚。”百花仙尊面色凝重,“我们这边,我跌落到炼虚初期且重伤未愈,玉清化神巅峰,九儿你……”
“我能战炼虚。”苏九儿说得很平静。
不是狂妄。
是这十年,她抱着剑,把每一分痛苦、每一寸思念、每一声“等他回来”的执念,全都炼进了血脉里。
九尾虽断,但断尾处生出了更可怕的东西——涅盘狐火。
以情为柴,以执为焰,焚尽一切阻她之路者。
“计划?”苏玉清问。
“没有计划。”苏九儿解下背后石剑,抱在怀中,“我正面强攻,你们趁乱入雷池取庚金。”
“你疯了!那是三个炼虚——”
“所以。”苏九儿回头,对百花仙尊笑了笑,“仙尊,若我回不来,替我把这剑……送到林昊手里。”
她顿了顿,轻声说:“告诉他,我等到了。”
话音落。
人已化作一道焚天火线,直冲血肉高塔!
不是潜行,不是偷袭,是赤裸裸的宣战——狐火在空中炸开九道火环,每一环都映出她十年枯守的身影!
“敌袭——!”
阎骷最先反应,三千骸骨破体而出,化作骨龙吞向火线。
火线不躲不避,撞进骨龙口中。
下一秒。
骨龙从头到尾,寸寸炸裂!苏九儿从漫天骨渣中冲出,右手五指已化作燃烧的狐爪,一爪撕向阎骷面门!
空间被这一爪扯出五道漆黑裂痕!
阎骷暴退,胸前骨甲仍被抓出深深沟壑,裂纹中狐火不熄,疯狂侵蚀着他的本命骨。
“涅盘狐火?!你不是断了九尾吗?!”他惊怒。
苏九儿不答,左手抱剑,右手再挥。
第二爪,更凶,更烈!
血玲珑娇笑一声,血海从塔顶倾泻:“好凶的小狐狸,姐姐来疼你~”
血海淹向苏九儿。
她不看血海,只看怀中剑。剑柄在发烫——是林昊的真灵在回应她的战斗。
“你看,”她对着剑说,“我打架的样子,是不是比以前凶多了?”
剑柄更烫了。
她笑了,笑中带泪。
然后转身,面对滔天血海,深吸一口气——
火与血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侵蚀。
狐火所过之处,血海不是被蒸发,是被“点燃”——血玲珑惊恐发现,自己操控的血海竟在反噬!每一滴血都在燃烧,都在哀嚎,都在呼唤一个名字:
林昊。
那是苏九儿十年间,滴入血海中的每一滴泪,每一口血,每一声梦呓里的名字。
“情火……焚血?!”血玲珑尖叫,“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苏九儿已冲到塔前。
第三爪,撕向血玲珑咽喉。
无面暗侍终于动了——他如影子般融入黑暗,再出现时已在苏九儿身后,一柄无光短刃刺向她后心。
但他刺中的,是一团爆开的狐火。
苏九儿真身出现在十丈外,怀中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剑身映出她冷冽的侧脸,映出她唇角溢出的血——强行催动涅盘火,她也在燃烧寿元。
“今日,”她抹去血,金瞳锁定三将,“要么我死在这儿。”
“要么——”
“你们滚。”
剑,彻底出鞘。
不是石剑本体,是剑中那道鸿蒙本源被她的决死战意引动,投射出的一缕灰蒙剑影。
剑影划过天际。
所过之处,空间停滞,法则凝固,连雷霆都定格在半空。
三大战将脸色剧变。
“鸿蒙剑意?!跑——!”
来不及了。
剑影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轻轻“抹”过。
然后——
阎骷的三千骸骨,化作飞灰。
血玲珑的血海,蒸发成气。
无面暗侍的影子身躯,寸寸崩解。
一剑,三炼虚,重伤溃逃!
苏九儿拄剑跪地,大口呕血。涅盘火反噬,她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死死抱着剑,看向雷池方向。
百花仙尊和苏玉清已趁乱冲破结界,潜入庚金雷池深处。
“拿到……了……”
她咳血笑着,眼前彻底黑下去。
倒下的瞬间,有双手接住了她。
不是百花仙尊,不是苏玉清。
是剑中传来的一股柔和力量,托着她缓缓落地。剑身贴在她心口,那缕暖意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有人在说:
“我看到了。”
“等我……回来。”
苏九儿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雷池深处。
百花仙尊破开最后一道禁制,看到了池底那团璀璨如烈阳的庚金雷源。
它被封印在一座雷晶祭坛上,依旧暴烈,依旧不甘,却无法挣脱当年雷狱真君布下的枷锁。
“取吧。”她对苏玉清说。
苏玉清上前,以残损的雷源核心沟通祭坛。同为雷灵体,祭坛没有排斥她。
庚金雷源化作一缕金线,流入她掌心雷珠。
金行本源,得。
但就在雷源离体的瞬间——
整座雷池开始崩塌!
不是自然崩塌,是池底裂开一道深渊,深渊中探出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手,抓向两人!
巨手散发的气息,远超炼虚。
“皇族长老?!”百花仙尊骇然,一把推开苏玉清,“带雷源走——!”
她转身,燃烧最后仙魂,迎向巨手。
“瑶池白百花,请前辈——”
“赴死!”
桃木杖炸开,化作万千桃枝缠住巨手。每一根桃枝都在燃烧,都在绽放她生命最后的光。
苏玉清红着眼,转身冲向出口。
她不能回头。
雷源必须带回去,林昊必须活——这是所有人用命铺的路!
身后传来百花仙尊最后的笑声:
“告诉林昊……”
“下次见面,记得……给我带壶酒。”
轰——!
雷池彻底坍塌。
苏玉清冲出结界,怀中雷珠滚烫。她回头,只看见深渊闭合,那只巨手和百花仙尊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无尽黑暗里。
她跪倒在地,指甲抠进焦土。
许久。
她站起来,擦干泪,飞向苏九儿倒下的方向。
怀里雷珠在跳,像另一颗心脏。
像希望还在搏动。
而万里之外,奉天池畔。
插在池边的石剑,剑身裂纹又蔓延了一寸。
裂纹深处,灰蒙光华中——
隐隐约约,凝出了一道虚幻的、闭目盘坐的……
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