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废墟的风,是腥甜的。
三万年前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雕栏玉砌浸泡在墨绿色的尸水里,那些曾让百花低眉的仙子雕像,头颅滚落在污泥中,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惶。
“这里……就是瑶池?”
苏玉清踏在破碎的白玉台阶上,每走一步,脚下都渗出暗红的血渍。台阶缝隙里长着一种黑色的苔藓,触须般蠕动,像在吮吸地底未散的怨魂。
苏九儿走在她前面半步。
金瞳里倒映着废墟,没有悲怆,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她背后的石剑用布条紧紧缠裹,但剑身深处传来的心跳越来越清晰——林昊的意识,正在苏醒。
每一声心跳,都像在催她走快些。
“蟠桃祖树的根髓,应该在废墟最深处。”慧明的声音从传讯符传来,夹杂着剧烈咳嗽,“但百花仙尊当年说过……那里被噬灵族布了‘万尸炼魂阵’。”
他顿了顿:“此阵以瑶池战死同门的尸身为阵眼,怨念为燃料。活人踏入,会直面……最不愿面对的故人。”
苏玉清握紧雷珠。
雷珠里封存着庚金雷源,也封存着百花仙尊最后一缕残念——那缕念在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
三人穿过坍塌的“百花殿”。
殿内,三千具白玉棺椁整齐排列,棺盖全开。每一具棺里都躺着一具瑶池女修的尸身,面色如生,仿佛只是沉睡。
但她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绿色魂火。
“尸傀……”苏九儿声音发冷,“噬灵族把瑶池战死者的魂魄,炼成了守阵的傀。”
话音刚落。
最近的一具棺椁里,尸身缓缓坐起。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瑶池外门弟子的素白纱衣,胸口绣着一朵桃花——瑶池弟子身份标识,桃花瓣数代表入门年限。
她绣着一朵完整桃花。
这意味着,她是瑶池覆灭那年……刚入门的新弟子。
可能还没来得及学会第一个法术,就死了。
“师姐……”尸傀开口,声音是少女的清脆,却带着尸僵的摩擦声,“你回来啦?”
她歪着头,魂火闪烁:“师尊说,今天要考校‘百花引气诀’……我还没学会呢。”
苏玉清后退半步,指尖雷光乱窜。
这不是幻象。
这具尸傀体内,真的残留着一缕当年那个少女的残魂——噬灵族没有完全抹去她的意识,而是让她在浑噩中,重复着生前最执着的日常。
“邪魔……”苏九儿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更多棺椁传来声响。
一具,十具,百具……
三千瑶池尸傀,全部坐起。她们整齐地转头,三千双绿色魂火“盯”向闯入者,然后异口同声:
“师姐——”
“该上课了。”
“跑!”
苏九儿一把推开苏玉清,涅盘狐火从掌心炸开,化作火环暂时逼退最近的尸傀。但火光照亮处,她看见那些尸傀的脸上,开始浮现痛苦的表情。
她们残留的意识,在反抗。
“杀……了我……”最先醒来的少女尸傀,魂火剧烈颤抖,“师姐……求求你……杀……”
话没说完。
她眼眶里的魂火骤然转黑!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站直,四肢反向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嚎:
“擅闯瑶池者——”
“炼魂噬骨!”
三千尸傀同时扑来!
苏玉清咬牙,雷珠高举。庚金雷源的力量疯狂涌出,化作三百道金色雷矛射向尸潮!雷光所过,尸傀炸裂,但炸开的不是血肉,是漫天飘散的黑色怨念。
怨念落地,又重新凝聚成新的尸傀。
杀不尽!
“它们在用瑶池地脉的灵气重生!”慧明的声音急促传来,“必须找到阵眼——万尸炼魂阵的核心,一定在蟠桃祖树原址!”
苏九儿一爪撕碎三具尸傀,金瞳扫向废墟深处。
那里,原本该是瑶池圣地“蟠桃园”的位置,如今矗立着一棵……倒着生长的巨树。
树根朝天,树枝入地。
整棵树被染成漆黑,树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尸身,像结出的果实。树心处,一颗硕大的、搏动的黑色肉瘤,正源源不断抽取着地底残存的瑶池灵脉。
肉瘤表面,浮现着一张张痛苦的脸。
全是瑶池仙子的容颜。
“师尊……”苏玉清看见了肉瘤中心那张脸——百花仙尊的师尊,瑶池上一代掌教,“她也被炼进去了……”
“不止。”苏九儿声音冰冷,“你看树干。”
树干上,嵌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白衣破碎,左肩空荡,面容平静如沉睡。
百花仙尊。
她最后燃烧仙魂挡下合体期噬灵长老,尸身本该湮灭在雷池深渊。但噬灵族把她的残躯捞了出来,炼进了阵眼——用瑶池末代仙尊的尸身,来镇压瑶池最后的灵脉!
“他们……怎么敢……”苏玉清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怒。
雷珠里的那缕残念在尖啸。
是百花仙尊最后的意识,在控诉,在哀求:毁了它,毁了这玷污瑶池的邪阵!
苏九儿解下背后石剑。
布条滑落,剑身裂纹已蔓延过半。裂纹深处,灰蒙光华凝成的人影,睁开了眼。
不是完全苏醒。
只是……感知到了极致的悲与怒。
剑,在颤。
“林昊。”苏九儿低头,脸颊贴在剑柄上,“你看见了吗?”
剑身传来回应:一下炽热的心跳。
“帮我。”她闭上眼,泪水划过脸颊,“帮我……送她们解脱。”
剑鸣!
不是石剑本体在鸣,是剑中那道人影在共鸣!灰蒙光华如潮水般涌出,顺着苏九儿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她睁开眼。
金瞳深处,燃起了一缕混沌的灰。
苏九儿周身狐火从赤金转为灰白。火焰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那些扑来的尸傀动作慢如龟爬。
她踏出一步。
脚下绽放灰色莲华——不是实体,是鸿蒙本源被引动后,显化的异象。
第二步。
三千尸傀同时僵住,眼眶里的魂火疯狂闪烁。她们残留的意识在灰白火焰的照耀下,开始短暂地夺回控制权:
“师姐……快走……”
“阵眼在树心……砍了它……”
“对不起……我们撑不住了……”
第三步。
苏九儿已到倒生黑树前。
她看着树干上嵌着的百花仙尊,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未瞑目的眼。
“白姨。”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手按在树干上。
涅盘狐火顺着树干蔓延,却不是焚烧,是“净化”——火焰所过,黑色褪去,尸身脱落,那些被囚禁的瑶池残魂,在灰白火光中化作点点星光升空。
树心的黑色肉瘤疯狂搏动,发出尖利嘶鸣:
“你敢——!”
肉瘤裂开,伸出无数触手刺向苏九儿。
苏玉清想冲上来,却被慧明喝止:“别过去!那是鸿蒙本源层次的交锋——你进去会魂飞魄散!”
触手临身的刹那。
苏九儿怀中石剑,自动出鞘半寸。
半寸剑锋,斩出一道灰蒙蒙的剑气。
剑气很慢,慢到肉眼可见它一寸寸推进。但触手碰到剑气的瞬间,就像积雪遇沸油,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归于虚无。
不是斩断。
是“抹除”。
从存在层面,直接抹除。
肉瘤发出凄厉惨叫,表面那张百花仙尊师尊的脸,突然流下两行血泪:
“孩子……砍了它……”
“瑶池的根……在树底……取走……”
“然后……烧了这里……”
“让瑶池……干干净净地死……”
苏九儿点头。
双手握剑——不是石剑本体,是以身为鞘,引动剑中那缕鸿蒙剑意,灌注进涅盘狐火之中。
火焰凝成一柄灰白长剑。
她举剑,斩落。
没有声响。
只有黑白颠倒的一瞬光暗交替。
黑色巨树从中裂开,肉瘤炸成漫天黑雨。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温润如玉的树根髓心——三尺长,通体青碧,散发着磅礴生机。
木行本源,万载蟠桃根髓。
但就在根髓现世的瞬间——
地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整个瑶池废墟开始下沉,无数尸傀齐齐转头,看向废墟某处。那里,一口被万道符咒封印的青铜古井,井盖正在剧烈震动。
井中传出沙哑的、癫狂的、带着三万年怨毒的笑声:
“终于……终于……”
“有人动了祖树根……封印松了……”
“本座……可以出来了……”
慧明在传讯符里失声:“那是——瑶池镇压的‘上古尸仙’?!百花仙尊当年提过,瑶池地底镇着一尊尸道成仙的邪魔,靠蟠桃祖树的生机才勉强封印……”
“噬灵族布万尸炼魂阵的真正目的,不是守木行本源。”苏玉清脸色惨白,“他们是故意引我们破阵——想借我们的手,放出这尊尸仙!”
井盖炸飞。
一只长满绿毛的巨手,扒住井沿。
尸气冲天而起,天空瞬间化作惨绿。
比雷池深渊那只手的主人,更强!
“完了……”苏玉清握雷珠的手在抖。
苏九儿却看向怀中石剑。
剑身裂纹,已蔓延到剑尖。
裂纹深处,那道人影……站起来了。
他隔着剑身,与苏九儿“对视”。
然后,抬手。
做了一个握剑的姿势。
苏九儿福至心灵,将手中灰白长剑——那柄由涅盘狐火与鸿蒙剑意凝聚的虚剑——轻轻按在石剑裂纹上。
虚剑融入裂纹。
石剑表面,第一块碎片脱落。
碎片下露出的,不是剑体,是一片……混沌的星空。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石皮如蝉蜕般剥落。
最终出现在苏九儿手中的,不再是一柄石剑。
鸿蒙剑魄。
初生。
剑魄成型的刹那,井中那尊上古尸仙,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疑不定的:
“鸿蒙……气息?”
“不可能!这一界早已没有鸿蒙!你是谁——”
苏九儿双手握剑魄,举过头顶。
她不会用剑。
但剑中那个人,会。
“这一剑。”她轻声说,像对剑说,像对自己说,“叫‘送故人’。”
剑落。
灰蒙剑气划过废墟,划过古井,划过那尊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尸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寂静的灰。
灰光散尽后——
古井消失了。
尸仙消失了。
连带半个瑶池废墟,都消失了。不是毁灭,是被“归无”——回归成本源的无。
只剩一片干净的空地,空地上躺着那截青碧根髓,和……百花仙尊完整的尸身。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苏九儿跪倒在地,剑魄消散,重新化作石剑。但石剑的裂纹,已愈合了三成。
剑身深处,那人影清晰了许多。
甚至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苏玉清冲过来,抱起百花仙尊的尸身,泣不成声。
慧明在传讯符里长叹:“木行本源到手……但惊动了尸仙,噬灵族必定察觉。接下来取火行本源的‘地心炎狱’,恐怕……”
苏九儿挣扎站起,捡起蟠桃根髓,收入怀中。
她看向西方。
那里是噬灵族腹地,地心炎狱所在。
“还剩火与土。”她擦去嘴角血,“两个月。”
两个月内,必须集齐。
因为怀中石剑传来的心跳,越来越急。
像在催促。
像在说:
我快醒了。
等我。
与此同时,噬灵族深处。
一座由亿万骸骨堆砌的王座上,一道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缓缓睁眼。
眼眸睁开瞬间,整个噬灵族疆域,所有生灵同时跪伏。
“鸿蒙……”
“剑魄……”
身影低语,声音引动法则震颤。
“传令。”
王座下,三大皇族本尊跪地聆听。
“地心炎狱,布‘焚世大阵’。”
“八宝功德泥所在,派‘蚀骨、泣血、无面’三将本尊亲至。”
“这一次——”
“本皇要那柄剑,和剑里的人。”
“彻底湮灭。”
皇令如雷,滚过疆域。
噬灵族这架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而奉天池畔。
插在池边的石剑本体,忽然自动出鞘三寸。
剑锋所指,正是西方。
剑鸣如龙吟,惊起池中水鸟。
水鸟振翅飞向西方,翅尖滴落的水珠里——
倒映出一双,缓缓睁开的,
混沌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