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炎狱的入口，是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
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视线所及尽是翻腾的岩浆海。暗红色的洪流中，不时浮起巨型噬灵族的骸骨，那些骨骼在高温中非但没有融化，反而淬炼得如同黑曜石般泛着幽光。
“火行本源‘地心莲火’，就在岩浆海最深处。”
慧明的声音在呼啸的热风中几乎被吞没。他瘦得只剩骨架，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但他眼里的佛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那是燃尽生命前最后的炬火。
苏九儿站在他身旁，背后石剑已缠满布条。剑身不再冰冷，而是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热度，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复苏。
她能感觉到，剑中那道人影已经能清晰看见五官。
林昊的眉眼，林昊的轮廓。
只差最后一步。
“三大战将的本尊守在下面。”苏玉清指向岩浆海中央的三座骨岛，“阎骷、血玲珑、无面暗侍……他们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三倍不止。”
不是夸张。
炼虚中期的阎骷，如今已至炼虚巅峰。血玲珑和无面暗侍同样气息暴涨——噬灵皇赐下了本源精血。
“这是死局。”慧明很平静，“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来，布好了焚世大阵。入阵者，会被地心烈焰从魂魄开始焚烧，直至化为阵法的燃料。”
他转头看苏九儿：“你确定要闯？”
苏九儿没回答。
她只是解下背后石剑，扯开布条。剑身裂纹只剩最后三成未愈合，裂纹深处，灰蒙人影正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的道印。
她在剑身上轻轻一吻。
“等我。”
然后纵身跃下悬崖。
不是飞，是坠落——她主动散去所有护体灵力，任由地心引力拉扯着砸向岩浆海！
“九儿——！”苏玉清惊呼。
但慧明拉住了她。
老和尚看着那道决绝下坠的身影，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
“痴儿。”
下坠的罡风如刀刮骨。
苏九儿睁着眼，看着岩浆海在视线中急速放大。高温扭曲空气，灼烧感穿透皮肤直抵神魂。
但她怀中石剑越来越烫。
烫到剑柄几乎握不住。
在距离岩浆海面仅剩百丈时，剑身最后一道裂纹——
彻底愈合。
“咔嚓。”
清脆的，宛如蛋壳破碎的声音。
石剑表层全部剥落，化作飞灰。飞灰中，一柄完全由灰蒙气流凝成的三尺长剑显形。剑无实体，却比任何神兵都真实。
剑成刹那，苏九儿周身时间流速骤缓。
下坠停止。
她悬浮在半空，脚下是翻滚的岩浆，面前是三座骨岛上缓缓站起的三大战将本尊。
“终于舍得出来了？”阎骷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等你很久了，小狐狸。”
他抬手。
岩浆海轰然炸开，九条完全由骸骨组成的巨龙破海而出！每一条骨龙眼眶中都燃烧着幽绿魂火，那是被他吞噬的九位人族炼虚修士的残魂所化。
九龙齐啸，封死苏九儿所有退路。
血玲珑娇笑着踏浪而来，血海在她脚下翻腾。这一次，血海中浮现的不是普通面孔，而是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瑶池仙子脸庞——她把瑶池废墟中收集到的残魂，全部炼进了血海！
“白百花那个贱人，魂飞魄散前还在喊‘瑶池不灭’。”血玲珑舔着嘴唇，“现在，她的同门都成了我的玩偶。你要不要……也进来陪她们？”
无面暗侍没说话。
他只是融入了岩浆本身的影子里。
下一刻，苏九儿脚下的岩浆倒影中，伸出无数只漆黑的鬼手，抓向她的脚踝！
绝杀之局。
但苏九儿只是低头，看向怀中那柄灰蒙长剑。
剑中，林昊的人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跨越十年的生死，跨越魂魄的阻隔。
“借你一剑。”苏九儿轻声说。
然后握剑，斩出。
不是她斩的。
是剑带着她的手，斩出了跨越时空的一剑——
剑光起时，无声无息。
灰蒙蒙的剑气如清晨第一缕雾，慢悠悠地飘向九条骨龙。骨龙咆哮着喷出蚀骨毒火，毒火碰到剑气的瞬间……
熄灭了。
不是被扑灭，是被“同化”——毒火化作了灰雾的一部分。
接着是骨龙本身。
龙头、龙身、龙尾，一寸寸雾化。九条足以匹敌炼虚巅峰的骨龙，在三个呼吸内，彻底化作九团飘散的灰雾。
阎骷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这是什么法则？！”
没人回答他。
剑气继续飘向血海。
血玲珑尖叫着催动血海抵挡，但血海触碰到灰雾的刹那，开始迅速“褪色”。从暗红，变鲜红，变粉红，最后变成透明的水——水中那些瑶池仙子的脸庞，一个个浮现解脱的微笑，化作光点消散。
“不——！我的血傀——！”血玲珑七窍流血，本命血海被净化，她遭到恐怖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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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影子。
无面暗侍从岩浆倒影中显形，想要逃。但灰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岩浆海面，他无处可遁。
雾气漫过他身体的瞬间，这位从未露过真容的影皇嫡系，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原来……这就是光……”
他消散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一剑，三炼虚巅峰，溃败！
但苏九儿也单膝跪在了半空。
握剑的右手，皮肤开始透明化——不是受伤，是她正在被鸿蒙剑魄同化。以凡躯驾驭鸿蒙，代价就是肉身与魂魄的逐步消融。
“够了。”剑中传来林昊的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沙哑，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剩下的，交给我。”
苏九儿摇头，咬牙站起：“火行本源……还没拿到……”
她看向岩浆海最深处。
那里，一朵纯白色的莲花正在缓缓绽放。莲心处跳动着一簇金色火焰，火焰每一次跳动，都引动整个地心炎狱的岩浆随之起伏。
地心莲火。
火行本源。
但莲花周围，盘坐着九十九具噬灵族骸骨。骸骨摆成诡异阵型，每具骸骨头颅都朝莲花方向叩拜——它们在献祭自身，供养莲火。
而莲火上空，悬浮着一滴漆黑如墨的血。
那滴血散发的气息，让苏九儿灵魂都在颤栗。
噬灵皇的本命精血。
“皇血为引，九十九炼虚为祭……”慧明的声音从悬崖上传下，带着绝望，“他们在用焚世大阵，反向炼化火行本源！一旦莲火被彻底染黑，就会成为噬灵皇的分身载体！”
苏九儿懂了。
噬灵族根本不在乎他们来不来抢。
因为无论抢不抢，莲火都会在今日被污染。区别只在于——是他们死在抢夺的路上，还是眼睁睁看着火行本源落入敌手。
“没有退路了。”她喃喃。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剑中林昊嘶声厉吼的决定。
她双手握住鸿蒙剑魄，剑尖倒转——
刺入了自己心口。
不是自杀。
是以身为鞘，以魂为引，以九尾天狐的涅盘本源为薪柴，强行催动鸿蒙剑魄的真正威能！
“九儿！住手——！”林昊的虚影在剑中疯狂撞击剑壁，但剑魄已成，他出不去了。
苏九儿嘴角溢血，却笑了。
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十年前，你炼皇者本源奉天地，魂飞魄散。”
“今天，换我炼自己……”
“奉你。”
她闭上眼。
九道断尾疤痕同时炸开，化作九条燃烧着涅盘狐火的虚幻狐尾！狐尾不是攻向敌人，而是缠绕住鸿蒙剑魄，将她的生命、神魂、血脉、乃至轮回的资格——
全部焚烧，注入剑中。
剑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灰蒙蒙的光，却比太阳更炽烈。
光芒所过之处，岩浆凝固，骸骨成灰，那滴噬灵皇精血发出凄厉尖啸，试图逃离，却被光追上，一点点蒸发。
莲火周围的九十九具炼虚骸骨，同时炸裂。
白色莲火剧烈颤抖，花瓣片片剥落，露出最核心那簇金色火苗。火苗在灰光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纯粹，愈发璀璨。
它挣脱了最后一丝黑气的污染，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苏九儿——
没入她心口的剑伤。
火行本源，以身为容器，强取到手。
但苏九儿的气息，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
九尾燃尽，涅盘本源耗尽，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化作飞灰。
“够了……够了！”林昊在剑中嘶吼，“停下！你会形神俱灭的——！”
苏九儿低头，看着心口插着的剑，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
她抬起还剩一半的手掌，轻轻抚摸剑身。
“林昊。”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其实十年前……在奉天池边，我每天对着剑说话的时候……就在想……”
“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
“我就抱着这柄剑，一起跳进池里。”
她笑了，眼泪混着血滑落。
“现在这样……也好。”
“至少……”
“我送你回来了。”
最后一点飞灰飘散。
空中，只剩一柄灰蒙长剑悬浮。
剑中，林昊的虚影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悬崖上，苏玉清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慧明双手合十，佛光却彻底黯淡——老和尚的生机，也快走到尽头了。
而岩浆海中。
那柄悬浮的鸿蒙剑魄，开始剧烈震颤。
剑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不是破损。
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咔嚓。”
第一道裂痕炸开。
一只完全由灰蒙气流组成的手，从剑中伸出。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剑魄彻底碎裂。
碎片中，一道虚幻的、半透明的人影，踏空而立。
林昊。
魂体状态，但确确实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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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虚无的双手，又看向苏九儿消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缕微弱的狐火气息，是她最后一点真灵未散。
他伸手，将那缕气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然后抬头。
看向悬崖上的慧明和苏玉清。
“大师。”他的声音回荡在岩浆海上空，“八宝功德泥……在哪儿？”
慧明怔住，随后颤声：“在小西天废墟地底，但那里有……”
“带我去。”
林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现在。”
他虚握右手，碎裂的鸿蒙剑魄碎片重新汇聚，凝成一柄更凝实的灰蒙长剑。
剑成刹那。
整个地心炎狱，所有岩浆同时熄灭。
不是冷却，是“死寂”——火焰法则，被强行压制了。
林昊踏出一步，来到悬崖边。
他看着苏玉清怀中那截蟠桃根髓，看着慧明枯槁的身躯，看着西方小西天的方向。
最后看向掌心那缕狐火气息。
“九儿。”
他轻声说。
“等我集齐五行，重塑肉身。”
“然后……”
“杀光他们。”
灰蒙剑意冲天而起，撕裂苍穹！
与此同时，噬灵族深处。
骨皇本尊捏碎了手中传讯骨符。
“阎骷……魂灯灭了。”
血皇本尊面前的血池沸腾：“血玲珑也是。”
影皇本尊沉默良久，才嘶哑开口：
“鸿蒙剑魄……已成。”
“那人……回来了。”
王座上，黑暗中的身影缓缓站起。
“启动‘万灵血祭’。”
“本皇要……”
“提前苏醒。”
整个噬灵族疆域，亿万生灵同时哀嚎。
它们的血肉、魂魄、生机，被强行抽离，汇向王座方向。
血祭，开始了。
而小西天废墟地底。
那潭八宝功德泥，突然泛起金光。
泥中，一朵金莲缓缓绽放。
莲心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劫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