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是倒着长的。
林昊破开虚空落地的瞬间，就发现了这个事实——整座城池的建筑全部头朝下扎根在地面，尖塔刺入土壤，宫殿的琉璃瓦在地下闪烁幽光。街道上行走的也不是噬灵族，而是一具具被抽干生机的“飞升者遗骸”。
那些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道袍老者手捧破碎的元婴，有剑修握着一截断剑，有佛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他们共同点是眉心都有个光滑的孔洞，像被什么吸走了魂魄。
“这是……”林昊踏在倒悬的青石板路上，混沌之力护体，将四周弥漫的腐朽气息隔绝。
“飞升古路的入口。”噬灵皇的声音从城池最深处传来，带着戏谑的回音，“三万年来，所有接引仙光最终落点都是这里。你以为天道为什么急着让你飞升？”
林昊停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个女修，面容清丽，腰间挂着的玉牌上刻着“瑶池·白璃”。苏九儿的母亲，上一代九尾天狐。
她的尸体没有腐烂，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但眉心那个孔洞，边缘呈现腐蚀状的黑斑。
“白璃仙子，三千七百年前飞升。”噬灵皇像是在介绍藏品，“她渡过九重天劫时，整个妖域都看到了接引仙光。然后她顺着光来了这里——被本皇抽干了仙缘和狐族本源。”
噬灵皇顿了顿：“哦，她女儿的本源，味道更好。”
林昊的手指捏碎了掌心的空气。
灰蒙剑气从周身炸开，将方圆百丈的尸体全部震成齑粉——他不忍看，也不许这些英魂继续被玷污。
“生气了？”噬灵皇笑声渐冷，“那就来皇城核心。本皇让你看看……天道的真面目。”
话音落下，倒悬的街道尽头亮起一道光。
不是仙光，是血光。
血光中浮现一级级台阶，通往地底深处。台阶两侧，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飞升者烙印”——那是被吞噬者最后残存的一缕意识，像标本般被封存在血色水晶里。
林昊踏上台阶。
第一步，左侧水晶亮起。里面是个青衫书生，正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千年苦修终得道，今日飞升——”
笑声戛然而止，水晶暗下。
第二步，右侧水晶里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温柔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娘亲成仙后，就来接你……”
她的眼神永远定格在憧憬中。
第三步，第四步……
林昊越走越快，不敢细看。但那些烙印像有自己的意识，疯狂地闪烁，传递着临终前的画面：
被仙光接引的喜悦，踏入皇城的茫然，看见噬灵皇真身的恐惧，以及被抽取本源时撕心裂肺的哀嚎。
三万年的飞升者。
整整三万年的骗局。
“为什么？”林昊终于走到台阶尽头，踏入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央，没有王座。
只有一棵血肉组成的巨树。树干是无数飞升者的躯干纠缠而成，树枝延伸向宫殿穹顶，每根枝头都挂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些心脏还在挣扎。
树根处，盘坐着一道身影。
不是黑影。
是个穿着朴素灰袍的中年文士，面容儒雅，手里捧着一卷书。如果不是他胸口插着三根贯穿身体的黑色骨矛，林昊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隐居的大儒。
“很意外？”文士抬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噬灵皇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放下书卷，骨矛随着动作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噬灵族是我创造的。”文士说，“用飞升者的血肉和怨念。至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指了指头顶。
宫殿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天空。
此刻，接引仙光正疯狂冲击着皇城的防护大阵，发出雷鸣般的撞击声。仙光中，那只天道之眼再次睁开，眼中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执行意志。
“天道要的，从来不是飞升者。”文士，或者说噬灵皇，缓缓站起，“它要的是‘圆满’。每一个飞升者，都代表着一重天法则的圆满具现。吞噬他们，我就能窃取这份圆满，延缓天道对我的……清理。”
“清理？”林昊皱眉。
“一重天，是囚笼。”噬灵皇拔出一根胸口的骨矛，鲜血喷涌，但他面不改色，“所有修炼到皇境的生灵，都会被天道视为‘bug’，需要清除。三万年前我突破皇境时，接引仙光就来了。”
他抬手，宫殿墙壁浮现光影。
光影中，年轻的噬灵皇——那时他还叫“玄衍”，是人族最后一位以文入道的儒皇——正在渡皇境天劫。九重混元劫过后，接引仙光降临。
他满怀期待飞升。
然后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一个空白空间。空间里只有一道冷漠的声音：
“皇境生灵，法则过载，需格式化。”
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天道法则碾压。他拼死抵抗，最后用本命儒道真言撕开一道缝隙，逃回一重天。
但天道追来了。
“它在我体内种下了‘噬灵’诅咒。”玄衍拉开灰袍，露出胸口——那里不是血肉，是一片蠕动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嘴在啃食他的内脏，“此咒会让我不断吞噬生灵，最终彻底堕入魔道。届时，它就能以‘清理入魔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抹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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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真成了魔？”林昊冷声。
“我有选择吗？”玄衍惨笑，“最初三千年，我忍着不吞噬任何生灵。结果噬灵诅咒发作，我吃了自己的妻子，吃了三个徒弟，吃了我建立的儒道书院满门三千弟子……”
他指着血肉巨树：“后来我发现，吞噬飞升者可以缓解诅咒反噬。因为他们体内的‘圆满道韵’，能暂时满足诅咒的胃口。于是，我布了这个局。”
“用接引仙光骗飞升者来，吞噬他们，延缓自己的死期。”林昊握紧剑柄，“然后假装自己就是噬灵皇，带领噬灵族祸乱一重天——这样就算真相曝光，所有人也只会恨你，不会怀疑天道？”
“聪明。”玄衍点头，“但我也在等一个变数。”
他看向林昊，眼神炽热：“等一个能修出鸿蒙紫气，能真正打破一重天法则枷锁的人。天道怕鸿蒙紫气，因为那是开天辟地时的原始法则，不在它的管控之内。”
“你想让我对抗天道？”林昊明白了。
“不。”玄衍摇头，“我想让你……吞了我。”
林昊怔住。
“噬灵诅咒已经和我的本源彻底融合。只要你吞了我，就能继承我三万年来吞噬的所有飞升者道韵，加上你自身的鸿蒙紫气——”玄衍一字一顿，“你就能在一重天，强行突破到真仙境。”
“真仙……在一重天？”林昊瞳孔收缩。
这是禁忌。
一重天最高只能容纳皇境，真仙必须飞升二重天。强行突破，会引发整个一重天法则崩毁。
“对。”玄衍笑了，笑中带泪，“然后你就可以用真仙之力，打碎天道之眼，毁掉接引仙光的通道。从此一重天……自由了。”
他张开双臂：“来，吞了我。这是我欠这一界的……赎罪。”
宫殿外，接引仙光的撞击越来越猛烈。
穹顶出现裂痕。
天道之眼的瞳孔开始收缩——它在蓄力最后一击。
林昊看着眼前的玄衍，看着这个被天道逼疯的儒皇，看着周围三万飞升者的尸骸。
他想起苏九儿燃烧九尾时的笑。
想起慧明化作金灰时的坦然。
想起百花仙尊坠入深渊时的背影。
“我有一个条件。”林昊说。
“说。”
“我吞了你之后，你要用最后残存的意识……”林昊抬头看向穹顶的天道之眼，“帮我争取三息时间。”
“你要做什么？”
林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在玄衍额头。
混沌气流涌入。
玄衍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林昊体内。三万年的飞升者道韵，海量到足以撑爆一百个皇境的本源，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
但鸿蒙紫气在丹田处旋转，将所有暴走的力量强行压缩、炼化。
林昊的气息开始飙升。
合体大圆满的屏障，碎！
皇境初期——中期——后期——
一路冲破皇境巅峰，朝着那个禁忌的领域迈进。
玄衍最后一点意识飘散前，轻声说：
“小心……天道不是终点……二重天上有……”
话没说完，彻底消散。
而此刻，穹顶炸裂！
接引仙光化作一柄万丈光剑，斩向正在突破的林昊。
同时，天道之眼传来冰冷的宣告：
“检测到禁忌突破……启动终极清理协议……”
光剑落下的瞬间。
林昊睁眼。
眼中，紫气冲霄！
他抬手，五指虚握。
那柄光剑，停在了他头顶三寸。
再也斩不下。
“真仙……”天道之眼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可能……”
“可能。”林昊一步踏出，出现在穹顶之外，与天道之眼平视。
他身后，真仙法相显现——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千丈仙躯，周身缭绕着鸿蒙紫气与飞升道韵交织的混沌仙光。
“现在。”
林昊握拳，仙光汇聚。
“该我清理你了。”
一拳，轰向天道之眼！
与此同时，二重天。
某座悬浮仙山的观星台上，一个穿着星纹道袍的老者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面前的星盘炸裂，盘面上代表“一重天”的区域，彻底熄灭。
“有人……在一重天成真仙了？”老者骇然，“还打碎了天道之眼？！”
他踉跄起身，冲向仙山深处。
那里，竖立着一座古老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井口幽深，向下望去能看见无数重世界的倒影。
而此刻，井底最深处，属于一重天的那个倒影——
正缓缓浮现出一双，
燃烧着紫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