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仙带不是一条带子。
是一片横贯二重天战场的、由仙尸和破碎星辰组成的废墟长廊。
林昊踏出飞升井的瞬间,鼻腔就被浓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灌满。视野所及,漂浮着无数残缺的仙躯,有些还在抽搐,伤口处流淌着金色的仙血,在虚空中凝结成诡异的血珊瑚。
“小心脚下。”苏玉清拉住一个瑶池弟子——那女孩差点踩进一滩“时间淤血”里。那是真仙临死前时间法则崩解形成的陷阱,踏进去会被加速衰老到死。
三十八人,像一群误入巨兽坟场的小虫。
“九宫的人还没到。”雷烈握紧雷刀,刀身因为过度紧张而嗡鸣。
“到了。”林昊抬头。
九个方向,同时亮起光柱。
光柱中走出九道身影,穿着制式不同的仙甲,胸口分别绣着剑、山、影、鬼、丹、器、阵、符、轮九种徽记。每人身后,还跟着至少百名仙兵。
九宫真仙,倾巢而出。
“交出混沌道种。”轮回司的老者——胸口绣着“轮”徽的白发老仙开口,“可入我轮回司为奴,免死。”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腻味。
林昊没说话。
他只是拔出那柄由紫气和金光凝聚的长剑,剑尖垂地。这个动作就是回答。
“冥顽不灵。”剑宫为首的女剑仙冷笑,“那就抽了你的仙骨,炼成剑鞘。”
九宫真仙同时出手。
没有试探,全是杀招。
剑宫万剑齐发,每一剑都锁定了林昊的一处要害。
土府的真仙双手按虚空,整片陨仙带的残骸开始蠕动,化作无数石巨人和土龙扑来。
影阁的刺客直接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众人影子里,匕首抹向脖颈。
丹鼎山的真仙洒出漫天毒丹,毒雾所过之处连仙尸都开始融化。
器宗祭出三千仙器,阵塔布下九重杀阵,符楼点燃了十万仙符——
这是绝杀之局。
林昊身后的三十七人,连一息都撑不住。
但他们没退。
雷烈狂笑,雷刀炸开,化作一道横贯百里的雷幕,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剑雨。代价是他整条右臂化作焦炭,从肩膀处断裂。
佛域武僧结成残破的罗汉阵,金光护住三个瑶池弟子。土龙撞上金光的瞬间,武僧们齐齐吐血,七窍渗出金血,但阵没散。
苏玉清做了一件让林昊瞳孔骤缩的事——
她捏碎了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雷源核心。
不是引爆,是“献祭”。
核心碎片刺入她心口,以自身为容器,强行容纳远超极限的雷霆之力。她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
“林昊!”她嘶吼,声音已不似人声,“向前冲——别回头!”
她冲向器宗的三千仙器。
然后,炸开。
不是自爆,是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雷之法则”。法则横扫,三千仙器同时哀鸣,器身浮现裂痕。操纵仙器的器宗真仙闷哼倒退,仙甲破碎。
而苏玉清,消失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只有一缕微弱的雷光,飘回林昊手心,落进混沌道种。
道种又亮了一分。
林昊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燃烧。
“玉清……”他握紧道种,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等等……我这就让他们……全部下去陪你。”
他踏出一步。
脚下,一圈紫金交织的波纹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时间凝固、空间冻结、法则哀鸣。
剑宫的万剑停在半空。
土府的土龙僵成雕塑。
影阁刺客从影子里被“挤”出来,定格在偷袭的姿势。
“这是……”轮回司老者脸色大变,“时空双禁?!你怎么可能同时掌控时间和空间两大至高法则?!”
“我不知道。”林昊说。
他又踏出第二步。
这次,是轮回司老者的方向。
“我只知道——”
“我现在很愤怒。”
一拳轰出。
不是拳,是一整个“小世界”的压缩投掷。拳锋处,浮现出一重天的虚影——青州、雷域、瑶池、小西天,所有故土的山川河流在拳光中燃烧。
轮回司老者厉啸,祭出生死簿虚影。簿页翻动,无数亡魂伸出鬼手抓向拳光。
拳光与鬼手碰撞。
没有声音。
只有“存在”层面的湮灭。
鬼手触碰到拳光的瞬间,就像积雪遇到烙铁,滋滋消融。生死簿虚影剧烈颤抖,簿页开始燃烧。
“你疯了?!”轮回司老者惊骇,“燃烧故土印记攻击,你的道基本源会受损——”
“那就损。”林昊打断他,第二拳已到。
这一拳,打穿了生死簿虚影,印在老者胸口。
老者胸口仙甲炸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具仙尸才停下。他低头,看见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窟窿边缘有紫金火焰在燃烧,阻止伤口愈合。
“你……”他咳出黑色的血,血里夹杂着内脏碎片。
林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三拳。
直取头颅。
但就在这时——
丹鼎山、阵塔、符楼的三位真仙同时结印。
他们布下的毒雾、杀阵、仙符,在这一刻“融合”了。
毒雾注入杀阵,杀阵激活仙符,三者合一,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直射林昊后心。
这是精心计算的偷袭。
林昊正在全力攻击轮回司老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绝对躲不开。
而流光蕴含的,是足以毒杀三位真仙的复合型法则攻击。
“死吧!”丹鼎山真仙狞笑。
流光击中林昊后心。
然后……穿过去了?
不,不是穿过去。
是被“吸收”了。
林昊的后心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旋转的紫金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颗混沌道种。
道种像一张贪婪的嘴,疯狂吞噬着流光中的一切法则、毒素、能量。
吞噬的瞬间,道种表面最后一丝裂纹——愈合了。
种壳彻底透明。
内部,那蜷缩的九尾狐雏形,睁开了眼。
“咔嚓。”
种壳破裂。
一道温柔到极致、也强大到极致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
气息扫过战场。
所有攻击戛然而止。
剑宫的剑垂下,土府的土龙伏地,影阁刺客跪倒,丹鼎山真仙颤抖——
那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敬畏。
对“天狐始祖”的敬畏。
裂缝扩大。
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爪子,探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一共九条尾巴,缓缓舒展。
最后,整个身体从道种中脱离。
一只通体雪白、眼眸金黄、九尾摇曳的九尾天狐,悬浮在林昊身前。
但不是苏九儿。
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只九尾天狐的眼中,除了苏九儿的温柔,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东西。它的气息不是真仙,也不是皇境,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层次。
“这是……”轮回司老者瘫在地上,声音发颤,“以情为引、以鸿蒙为土、以混沌道则浇灌……孕育出的……‘混沌天狐’?”
天狐转头,看了林昊一眼。
这一眼,林昊心脏骤停。
他在那双金瞳里,看到了苏九儿的依恋,也看到了某种陌生的、属于“始祖”的漠然。
“九儿……”他轻声呼唤。
天狐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
然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林昊脸颊上的血痕。
舔舐的瞬间,林昊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修复着刚才燃烧故土印记造成的道基损伤。
也感觉到……苏九儿的意识,正在与那股古老意识融合。
“我……”天狐开口,声音是重叠的——苏九儿的清悦,和另一个苍凉女声的交织,“好像睡了好久。”
它转头,看向九宫真仙。
金瞳中的温柔褪去,只剩冰冷的杀意。
“是你们……吵醒我的?”
九尾轻摇。
每摇一下,就有一宫真仙炸成血雾。
第一摇,剑宫女剑仙连同身后百名剑仙,化作漫天剑光碎片。
第二摇,土府真仙和所有石巨人,碎成齑粉。
第三摇,影阁刺客们像被阳光照射的阴影,无声消散。
三摇,三宫灭。
剩余六宫真仙骇然暴退。
但天狐抬起一只爪子,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六宫真仙全部定格,像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当年。”天狐的声音里,苍凉女声越来越清晰,“我族就是被你们九宫背后的‘天庭’,逼到血脉断绝。”
“如今,我借这孩子的情重生……”
“该讨债了。”
它张嘴。
一个巨大的紫金漩涡在它口中成形,漩涡产生恐怖的吸力,将六宫真仙、连同他们带来的所有仙兵、法宝、阵法、符文——
全部吸向口中。
“不——!”轮回司老者绝望嘶吼,“天庭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已被吸入漩涡。
漩涡闭合。
天狐打了个饱嗝。
然后转身,看向林昊。
眼中的漠然褪去,重新变回熟悉的温柔。
“林昊。”这次只有苏九儿的声音,“我……回来了。”
她化作人形。
还是那袭红衣,还是那双金瞳,只是眉心多了一道紫金狐纹,身后九尾虚影若隐若现。
她扑进林昊怀里。
很用力。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她哽咽,“梦见我一直在往下掉,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然后听见你在叫我……”
林昊紧紧抱住她,手在发抖。
他怕这是幻觉。
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
“不是梦。”他哑声说,“我真的……把你找回来了。”
苏九儿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然后抬头,看向四周的陨仙带,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伴——还活着的只剩十九人,个个带伤,但眼中都燃着希望的光。
“接下来……”她轻声问,“我们去哪儿?”
林昊看向二重天战场深处,看向那九座悬浮的宫殿。
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战火笼罩的、据说有“叛道者”在反抗的区域。
“去讨债。”
他握住苏九儿的手。
十指相扣。
“讨回三万年的血债。”
“然后——”
“掀了这片天。”
两人并肩,踏向战场深处。
身后,十九道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身影,紧随其后。
而在他们离开后许久——
陨仙带某具巨大的仙尸眼眶里,缓缓睁开一只浑浊的眼。
眼中倒映着苏九儿眉心那道紫金狐纹。
沙哑的低语,在尸骸间回荡:
“混沌天狐……重现……”
“大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