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天的风是带刺的。
裹挟着破碎的法则碎片和未熄灭的仙火，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林昊用混沌之气撑起屏障，护着身后十九个伤痕累累的同伴，在陨仙带的尸骸间艰难穿行。
苏九儿走在他身侧，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她时不时会抬手，用狐火驱散那些试图附着上来的“怨念残魂”——这些死去的真仙执念不散，会本能地扑向活物，想借体重生。
“还有多远？”雷烈喘着粗气问。他断臂处用雷符草草封着，但仙界的法则侵蚀比一重天猛烈百倍，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黑。
“不知道。”林昊实话实说。
他只能凭直觉朝着战场深处走，朝着那片有“叛道者”传闻的区域。但二重天太大了，大到他展开全部神识，也只能覆盖不到万分之一的区域。
而且，这里没有方向。
星辰是碎的，大地是漂浮的板块，连引力都混乱不堪。上一刻还在头顶的仙尸，下一刻可能就砸到脚边。
“停。”苏九儿忽然按住林昊手臂。
她金瞳微缩，看向左前方。
那里，一片由断裂仙器组成的“金属山脉”后，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
不是仙尸残念。
是活人。
“三个。”苏九儿低声说，“两个真仙初期，一个……我看不透。”
林昊点头，示意众人隐蔽。
他们刚藏进一具巨型龙尸的肋骨缝隙，那三个身影就出现了。
穿着破烂的灰色战甲，战甲上布满干涸的血污和修补痕迹。为首的是个独臂男人，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左眼是颗暗红色的晶石义眼。
他身后的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背着巨大的剑匣。另一个矮胖，腰间挂满各式各样的瓶子。
三人的气息都很不稳定，像是重伤未愈，但眼神锐利得像淬过血的刀。
“出来吧。”独臂男人停在龙尸前，晶石义眼转动，精准地看向林昊等人藏身的位置，“躲也没用，这片区域的‘骸骨共鸣’会把你们的呼吸放大十倍传给我。”
林昊沉默一瞬，起身走出。
苏九儿紧随其后，九尾虚影缓缓展开——这是威慑。
看到苏九儿的瞬间，三人同时瞳孔骤缩。
“混沌天狐……”独臂男人嘶哑开口，“传闻是真的。”
“你们是叛道者？”林昊问。
“叛道者？”男人笑了，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我们更喜欢叫自己‘清醒者’。怎么，从下面爬上来的？”
他指了指脚下，意思是“一重天”。
“是。”林昊坦然承认，“来找条活路。”
“活路？”背剑匣的瘦高个嗤笑，“二重天没有活路，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矮胖子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一个瓶子，拔开塞子。瓶口飘出淡绿色烟雾，烟雾在空中凝结成一行字：
字迹下方，是苏九儿和林昊的影像轮廓。
“你们的人头。”矮胖子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值大价钱。”
气氛瞬间紧绷。
雷烈等人握紧武器，残存的仙元开始涌动。
但独臂男人摆了摆手。
“别紧张。”他说，“我们要是想动手，刚才你们经过‘毒雾区’的时候就该死了。”
他指了指矮胖子：“老毒在那边埋了十七种仙毒，你们一个都没触发——因为我在你们踏进去之前，暂时关闭了阵法。”
林昊眼神微凝：“为什么？”
“因为你们身上有‘故土’的味道。”独臂男人的晶石义眼闪烁了一下，“很淡，但错不了。你们……是从青州飞升上来的？”
青州。
这个地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昊尘封的记忆闸门。
青州林家村。
那个被噬灵族屠灭的故乡。
“你怎么知道青州？”林昊声音发紧。
“因为我也是。”独臂男人扯了扯嘴角，“青州，临山城，赵家铁匠铺的少东家——赵铁骨。”
他顿了顿：“当然，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三千年。
林昊死死盯着男人脸上的伤疤，试图从狰狞的痕迹下找出熟悉的轮廓。可他离开青州时太小了，对临山城的记忆早已模糊。
“证明。”苏九儿忽然开口。
她金瞳中有复杂光芒流转——始祖意识似乎认出了什么。
独臂男人赵铁骨沉默片刻，伸出仅存的右手。
掌心向上，仙元凝聚。
不是攻击，是显化记忆。
一幕幕画面在空中浮现：
临山城的青石板街，赵家铁匠铺门口燃烧的熔炉，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抢着大锤打铁，旁边有个更小的男孩蹲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那小男孩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林昊儿时的影子。
“你是……”林昊声音发颤，“铁骨哥？”
那个在他七岁那年，被一个云游修士说“有仙缘”带走的邻家大哥。走的时候还偷偷塞给他一把小铁剑，说“昊子，等哥成了仙人回来看你”。
后来，噬灵族屠村。
林昊以为赵铁骨早就死在了修行路上。
“是我。”赵铁骨收起记忆画面，晶石义眼中闪过一丝林昊熟悉的光——那是儿时他抢到糖葫芦时得意的眼神，“没想到吧？我这种三灵根的废柴，居然真爬到了二重天。”
他笑得很苦：“虽然爬上来才发现，所谓仙界，不过是更大的屠宰场。”
气氛缓和了些。
但戒备仍在。
“你们真是叛道者？”雷烈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带我们去找你们的大部队？”
“因为大部队三日前刚被打散。”背剑匣的瘦高个冷冷道，“天庭出动了一位‘仙将’，带着三千仙兵围剿。我们现在是残部中的残部，躲在这片陨仙带里舔伤口。”
“所以你们帮不了我们？”苏玉清残存的那缕雷光在问。
“不。”赵铁骨摇头，“我们能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跟我们去‘临时据点’，那里还有十七个清醒者。但据点随时可能暴露，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第二——”
他指向战场深处，那片被血色浓雾笼罩的区域。
“去‘埋骨渊’，找‘守墓人’。”
“守墓人？”林昊皱眉。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赵铁骨的声音压低，“有人说他是第一批飞升者之一，有人说他是仙界诞生时就存在的先天生灵。他守着埋骨渊里所有反抗天庭而死的英魂，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点燃‘英魂之火’的人。”赵铁骨看向林昊，又看向苏九儿，“混沌天狐的九尾狐火，加上你体内那缕鸿蒙紫气——也许够格。”
“点燃英魂之火会怎样？”苏九儿问。
“会唤醒埋骨渊里沉睡的所有反抗者残魂。”矮胖子老毒闷声接口，“那会是足以撼动天庭根基的力量。但守墓人立过规矩：点火者，需以自身为薪柴。”
“必死无疑？”雷烈倒吸凉气。
“不一定。”赵铁骨说，“守墓人给了三个考验，通过才能点火。但三万年来，去尝试的七十三人，全部死在了第一个考验里。”
他顿了顿：“包括我的师父。”
龙尸肋骨间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战场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声。
“选吧。”赵铁骨说，“是跟我们去赌一个可能活几天的机会，还是去埋骨渊赌一个可能立刻死、但也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昊。
也看向苏九儿。
苏九儿却看向林昊，金瞳温柔：“你选，我都跟你。”
林昊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闪过一幕幕：
青州林家村的血火。
慧明化作金灰时的微笑。
百花仙尊坠入深渊的背影。
苏玉清炸成雷光的决绝。
还有怀中苏九儿那缕残魂颤抖的触感。
“铁骨哥。”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带我们去埋骨渊。”
赵铁骨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狰狞，甚至有一丝儿时的影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转身，“跟紧了，陨仙带到埋骨渊有七道‘死关’，每一道都能要真仙的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顺便说，我刚才没告诉你们——守墓人考验的第一关，考的是‘情劫’。”
“需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在幻境中死七次。”
“每次死亡，都是真的。”
林昊握紧苏九儿的手。
“那就让她死七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我救她七次。”
苏九儿侧头看他，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当年在青凰宫初遇时那样。
“好啊。”她轻声说，“我陪你死七次。”
两人相视而笑。
身后，十九个伤痕累累的身影，默默握紧了武器。
赵铁骨转身带路，晶石义眼中倒映着这对并肩的身影。
他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你等的人……”
“好像真的来了。”
七道死关，在他们面前次第展开。
而埋骨渊深处。
一座由无数墓碑垒成的孤峰顶端。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一双仿佛容纳了整个星空的眼眸，望向林昊等人来的方向。
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一柄生锈的铁剑。
剑身，正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