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仙池不是池。
是一片悬浮在天帝宫下方的、方圆万里的金色云海。
云海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九座天宫的辉煌轮廓。但若贴近细看,能看见“池水”深处沉浮着密密麻麻的仙尸——都是三万年来飞升失败者的遗骸。
他们的仙元被抽出,融入池水;他们的尸身被炼制,成为池底大阵的基石。
此刻,云海边缘。
三十七道身影如陨石般撕裂天幕,重重砸进金色池水中。没有水花,只有粘稠如胶的阻力,和瞬间淹没全身的、仿佛要抽干灵魂的刺痛。
“结阵!”赵铁骨嘶吼。
残存的十七名念归渊反抗军瞬间展开阵型,十七道黯淡的仙光连接成网,勉强抵御住化仙池的吞噬之力。他们每个人都面色惨白——这种地方,多待一息都是煎熬。
雷烈带着最后三个雷域修士落在另一侧。四人背靠背,雷光在体表疯狂闪烁,与池水碰撞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尊呢?”一个瑶池女弟子颤声问。
话音刚落。
池水中央炸开漩涡。
林昊从漩涡深处缓缓升起。他赤裸上身,皮肤表面布满紫金色的道纹——那是鸿蒙紫气与混沌之力融合后的印记。化仙池的吞噬之力触碰到这些道纹时,竟像遇到天敌般退缩。
他睁开眼。
左眼紫气流转,右眼空洞如渊——苏九儿消散后,他右眼就失去了光彩。
“分散探查。”林昊开口,声音在粘稠池水中异常清晰,“找囚天棺。找到后发信号,不要擅自行动。”
“是!”
众人四散。
林昊独自沉向池底。
越往下,阻力越大。到三百丈深度时,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飘过的仙尸残骸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些尸体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飞升时的狂喜与瞬间的绝望之间,形成诡异的微笑。
“九儿……”
林昊伸手,想要触碰一具穿着红衣的女仙尸——那背影很像苏九儿。
但在指尖触及的瞬间,女尸突然转头!
不是苏九儿。
是一张完全腐烂、爬满金色蛆虫的脸。蛆虫从眼眶中涌出,张开细密的牙齿咬向林昊的手指。
“滚。”
林昊指尖紫光一闪。
女尸连同伴随的蛆虫,化作飞灰。
他继续下潜。
五百丈。
八百丈。
一千丈……
当深度达到三千丈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
不是金色,是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在池底蠕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黑暗周围,缠绕着九条金色的锁链——每条锁链都粗如山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锁链中央,悬浮着一口棺材。
通体漆黑,棺盖上刻着一个字:
囚天棺。
林昊停下,距离棺材还有百丈。
他能感觉到,那口棺材在“看”他。
不是神识探查,是某种更原始、更恶意的注视。就像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全身汗毛倒竖。
“你来了。”
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嘶哑、破碎,像无数砂石摩擦。
“星骸死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棺材中的存在低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也是棋子。我们都只是……更大棋局里的小卒。”
林昊握紧拳头,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
“初代天帝的恶念?”
“恶念?善念?”棺材中的存在嗤笑,“那只是低等生灵的划分。对我来说,只有‘想做的’和‘不想做的’。”
棺盖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漆黑如墨的能量从缝隙中渗出,触碰到池水的瞬间,整片化仙池开始沸腾!
“小心——!”
远处传来赵铁骨的惊呼。
但晚了。
九条金色锁链中的第一条,“咔嚓”一声,断了。
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液,但比血液粘稠百倍。液体落入池水,瞬间将方圆百丈的金色池水染成血红。
血红区域中,那些沉浮的仙尸……动了。
它们睁开空洞的眼眶,从池底站起,朝着林昊等人缓缓走来。
“尸变!”雷烈厉喝,“是怨念污染——退!”
“退不了。”赵铁骨咬牙,“池水在固化!”
他说得没错。
化仙池的池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从液态变成胶状,再从胶状变成类似琥珀的固态晶体。几个修为稍弱的瑶池弟子,双腿已经被困在晶体中,动弹不得。
林昊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冲向囚天棺。
不是逃,是主动接近。
“有意思。”棺材中的存在轻笑,“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因为你说得对。”林昊在距离棺材十丈处停下,“我们都是棋子。”
他抬头,看向棺材缝隙中那片纯粹的黑暗。
“但棋子……也可以掀翻棋盘。”
话音落。
他眉心紫金道纹爆亮!
鸿蒙紫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凝固的池水中撕开一道通道。紫气顺着通道灌入囚天棺的裂缝——
不是攻击,是“喂养”。
棺材中的存在明显愣住了。
“你在……给我输送能量?”
“对。”林昊嘴角溢血——强行催动鸿蒙紫气反哺,对他的道基伤害极大,“你不是需要能量破封吗?我给你。”
“条件呢?”恶念警觉。
“两个。”林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破封后,先杀天帝。”
恶念沉默一瞬:“可以。那蠢货窃我帝位百万年,本就该死。”
“第二。”林昊盯着棺材,“告诉我……怎么复活一个魂飞魄散的人。”
棺材中的存在突然大笑。
笑声震得整座化仙池剧烈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恶念笑得癫狂,“是为了那只小狐狸?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笑声戛然而止。
“我告诉你方法。”恶念声音陡然变冷,“但你要先……帮我解开第二条锁链。”
第二条锁链应声而断。
这次喷出的不是暗红液体,是黑色的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凝固的池水瞬间汽化,露出下方真正的池底——
那不是岩石。
是一片由无数仙骨铺成的“地基”。每根仙骨都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仰天怒吼,有的紧紧相拥。
最中央的九根仙骨,围成一圈。
圈中,跪着一具身穿帝袍的骸骨。
骸骨手中,捧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那是……”赵铁骨游到林昊身边,声音发颤,“初代天帝的……善念遗骸?”
棺材中的存在笑了。
“我的另一半。”他说,“当年分裂时,他选择了‘殉道’,将最后的力量封印在化仙池底,想用这种方式阻止我。可惜……”
棺盖又裂开一寸。
“他太天真了。”
黑色能量如潮水般涌出,扑向那具帝袍骸骨。
骸骨手中的心脏骤然亮起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勉强挡住黑色能量的侵袭。
但屏障在迅速变薄。
“林昊!”恶念嘶吼,“帮我打破屏障——我告诉你复活之法!”
林昊没动。
他看着那具帝袍骸骨,看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心脏中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那意识在哀求,在哭泣,在说:
“林尊!”雷烈也游了过来,急声道,“不能信他!恶念出棺,二重天必遭大劫!”
“但九儿……”林昊右眼的空洞更暗了。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化仙池上空,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
九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穿透层层池水,精准地笼罩在囚天棺周围。
光柱中,浮现出九道身影。
穿着统一的银色仙甲,胸口绣着“天罚”二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子,手持一柄缠绕雷电的长鞭。
“天罚殿九司!”赵铁骨脸色惨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因为。”中年女子冷冷开口,“这一切,本就是天帝陛下的局。”
她看向林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你以为星骸为什么要引你们来化仙池?你以为囚天棺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松动?”
她抬手,长鞭指向池底那具帝袍骸骨。
“初代天帝善念,百万年来一直在缓慢复苏。陛下需要一个新的‘容器’,来承载即将苏醒的善念——而你,林昊,鸿蒙紫气的拥有者,是最佳人选。”
“所以星骸才会告诉你关于囚天棺的‘真相’,所以他才会‘恰好’被你们斩杀。”
中年女子顿了顿:“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来到这里,接触到初代天帝的善念遗骸,成为他的……新身体。”
林昊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囚天棺。
棺材中的恶念,沉默了。
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说得对。”恶念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疲惫,“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原来百万年来,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善念的封印有多强。”
“而是因为……天帝需要我作为‘诱饵’,吸引像你这样的人来。”
他顿了顿:“不过,她漏说了一点。”
“什么?”林昊问。
“我虽然是被困的诱饵……”恶念轻笑,“但诱饵,也是可以咬人的。”
话音落。
第三条、第四条锁链同时炸裂!
棺盖轰然掀开!
黑暗中,伸出一只完全由能量构成的巨手,一把抓住了天罚殿中年女子的身体。
“你——!”女子惊骇欲逃,但巨手猛地握紧。
“噗嗤。”
血肉炸开,仙魂湮灭。
一击,天罚殿主司,陨!
剩下八位天罚司真仙骇然暴退,但巨手横扫,又抓住两人,捏碎。
“快走!”雷烈嘶吼,拉起林昊就要逃。
但林昊没动。
他看着彻底打开的囚天棺,看着棺材中缓缓站起的那个“存在”。
那不是人形。
是一团不断变幻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暗。黑暗中心,有两点猩红亮起——那是他的眼睛。
初代天帝恶念,完全体。
“现在。”恶念看向林昊,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们重新谈条件。”
“帮我杀了外面那八个天罚司杂鱼,再毁了池底的善念遗骸。”
“我就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林昊瞳孔骤缩。
“你知道?”
“当然知道。”恶念笑了,“因为当年将她真灵抽走、封进转世轮回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