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之婴说“灭”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滋”的一声，然后什么也不剩。
净身上的银光就是这样熄灭的——没有爆炸，没有惨叫，仿佛他存在本身只是一场被戳破的幻梦。
银色长袍在虚无中解体，化作亿万粒暗淡的光尘，缓缓飘散。光尘散去后，原地只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结晶，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戮和典僵硬在原地。
他们甲胄上的银色符文大片大片熄灭，眼中的银焰剧烈跳动，像狂风里的烛火。
“不可能……”典手中的典籍彻底化作飞灰，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枚银色结晶，“净大人是仙帝中期……怎么会……”
“维度压制。”
轮回殿主的声音忽然响起——净的禁锢随着他的死亡自动解除了。老殿主咳嗽着站起身，看向悬浮在灰黑莲花中心的创世之婴，眼中满是震撼：“那孩子说出的不是语言，是‘法则改写’。它否定了净在这个维度存在的‘基础权限’，所以他就……被抹除了。”
戮缓缓转头，铁塔般的身躯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
他看向创世之婴。
婴儿也正看着他。
那双混沌初开的眼睛，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撤。”戮嘶哑地吐出一个字，转身撕开一道银色裂缝。
典最后看了一眼净留下的结晶，咬咬牙，跟着踏入裂缝。
裂缝闭合。
三监察者，一死两逃。
但代价是——
林昊的身体，正在消散。
不是受伤，是存在层面的崩解。强行融合混沌与情火催生创世之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本源。此刻他的皮肤像风化的岩石，一片片剥落，剥落后的地方不是血肉，是纯粹的虚无。
“林昊！”苏九儿扑过去，想抱住他，手指却穿透了他的肩膀——那里已经虚化得不成形了。
她颤抖着缩回手，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却穿过了他逐渐透明的身体。
“别哭……”林昊努力想对她笑，但嘴角刚扬起就碎裂了，化作点点光尘，“我……其实早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么久……还遇到你……赚了……”
“不准说这种话！”苏九儿嘶声喊道，九条狐尾疯狂燃烧，试图用天狐本源替他稳固身形，“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四重天、五重天、看遍所有世界的！你答应过的！”
“对不起……”林昊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次……可能要食言了……”
他的胸口以下已经彻底消失。
只剩头颅和肩膀还勉强维持着轮廓。
创世之婴忽然转过头，看向林昊。
婴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林昊的方向虚虚一抓——林昊即将彻底消散的魂魄被强行定格，凝成一团微弱的灰色光团，悬浮在空中。
“父亲……”婴儿开口，发出第二个词。
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它捧着那团魂魄，转身看向苏九儿。
“母亲，”它说，“救。”
苏九儿怔住了。
父亲？母亲？
但她来不及细想，急切地问：“怎么救？”
婴儿低头看着手中的魂魄光团，混沌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思考”的神色。许久，它抬起头：
“四重天……‘起源池’……可重塑神魂……”
“起源池？”轮回殿主脸色一变，“那是四重天三大禁地之首！传说中是开天辟地时第一滴混沌水所化，能重塑一切生灵的本质。但那里有‘守护者’镇守，仙帝巅峰闯入也是九死一生！”
“去。”苏九儿毫不犹豫。
她伸手想接过林昊的魂魄光团，但婴儿摇了摇头。
“我……维持……”它吃力地说，“但时间……不多……”
光团在它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每黯淡一分，婴儿的身形也跟着虚化一分——它在用自己的本源维持林昊魂魄不散。
“多久？”苏九儿声音发颤。
“三十日。”婴儿说，“三十日后……若未入起源池……父亲魂散……我也会……消散……”
三十天。
从三重天到四重天，穿越两界壁垒，还要找到起源池并突破守护者的阻拦。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陪你去。”轮回殿主忽然说。
苏九儿愕然转头。
“别误会。”殿主擦了擦嘴角的金血，“监察者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动创世之婴，但肯定会对轮回殿报复。与其等死，不如跟你们闯一闯四重天——反正老夫活了百万年，也活腻了。”
他顿了顿，看向八位长老：“你们……”
“殿主去哪儿，我们去哪儿。”青龙长老率先表态。
“对！”朱雀长老点头，“轮回殿都没了，我们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八人身上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一个比一个坚定。
苏九儿眼眶又红了。
她想说谢谢，却哽咽得发不出声。
“抓紧时间。”殿主抬头看向上方——那里，三重天的天空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是刚才大战的余波在扩散，“我们先回轮回殿废墟，那里有直通四重天壁垒的‘偷渡通道’，是我早年私自搭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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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通道？”苏九儿一愣。
“咳咳……”殿主难得露出尴尬神色，“当年好奇四重天什么样，就偷偷挖了条路……后来怕被监察者发现，又封起来了。现在正好用上。”
半个时辰后，轮回殿废墟深处。
众人站在一座歪斜的传送阵前。阵法的符文已经残缺不全，核心处镶嵌的灵石也都黯淡无光。
“年久失修。”殿主皱眉，“而且刚才大战波及到这里，阵法结构受损严重。强行启动的话，传送坐标可能会偏移，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苏九儿抱着婴儿——它为了节省力量，已缩小成巴掌大小，蜷缩在她掌心，仍小心地捧着林昊的魂魄光团。
“可能被甩进空间乱流，或者直接卡在两界夹缝里。”殿主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路。正常飞升需要接引仙光，而监察者肯定封锁了所有正规通道。”
苏九儿低头看向掌心的婴儿。
婴儿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冒险。
“那就启动。”她说。
殿主点头，双手按在阵法边缘。
八位长老同时结印，将残存的仙力全部灌入阵法。乳白色的轮回法则与传送阵的银色符文交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阵法开始缓慢旋转。
每转一圈，就有一道符文炸裂。
转到第七圈时，整个阵法表面已经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撑住！”殿主怒吼，嘴角再次溢血，“还差一点——”
“轰！”
阵法中央炸开一个黑洞！
不是传送门，是真正的空间黑洞！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离得最近的玄武长老直接被扯了过去！
“老龟！”青龙长老眼疾手快，龙尾一卷缠住玄武的脚踝，但自己也跟着被拖向黑洞。
“都抓住！”殿主厉喝，轮回法则化作锁链缠住每个人。
但黑洞的吸力太强了。
锁链一根根崩断。
眼看所有人都要被吞噬——
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对着黑洞，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是风，是一道灰色的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狂暴的吸力骤然平息，黑洞边缘开始固化、收缩，最终稳定成一道旋转的银色光门。
婴儿做完这一切，身形又虚化了几分，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快……”它用尽最后力气说，“门……只能维持……十息……”
“走！”
殿主率先冲进光门。
八位长老紧随其后。
苏九儿最后看了一眼三重天——这片她曾经拼死守护、如今却已支离破碎的世界，然后抱着婴儿，踏入了光门。
光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四重天的第一感觉，是“重”。
不是重力的重，是存在感的“重”。这里的空气像液态的铅汞，每呼吸一口都感觉肺腑要被压碎。光线是淡金色的，洒在身上却像滚烫的熔岩，烧得皮肤滋滋作响。
“运转功法！”殿主急喝，“四重天的环境对下界生灵有天然的排斥，不护住自身会被活活‘挤死’！”
苏九儿连忙催动天狐本源，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怀中的婴儿也自动散发出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帮她抵消了大半压力。
众人落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的地面不是泥土，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能清晰看见地下深处有暗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像世界的血管。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金色光海。光海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阴影在游动——那些阴影的轮廓无法形容，看一眼就让人神魂刺痛。
“那是‘巡天巨兽’。”殿主压低声音，“四重天的原生生灵，每一头都有仙帝初期的实力。千万别引起它们的注意。”
“起源池在哪个方向？”苏九儿最关心这个。
殿主取出一个罗盘状的仙器——盘面已经裂了一半。他注入仙力，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东北方。
“三千里外。”他看了一眼读数，脸色难看，“但中间要穿过‘法则乱流区’和‘噬魂沼泽’，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没有选择。”苏九儿打断他，“走。”
她率先朝东北方飞去。
殿主叹了口气，示意众人跟上。
飞行了约莫百里，前方出现了异象——
大地突然断裂，断口下方不是深渊，而是一片不断翻滚的彩色云雾。云雾中不时有闪电般的符文炸开，每一次炸开都引发小范围的空间崩塌。
“法则乱流。”殿主停下，“这里的法则处于不稳定状态，可能前一瞬还是火行法则主导，下一瞬就变成冰行。硬闯的话，我们可能会被错乱的法则撕碎。”
“绕路呢？”白虎长老问。
“绕路要多走五千里，而且会经过‘巨兽巢穴’。”殿主摇头，“更危险。”
众人陷入沉默。
怀中的婴儿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看向那片彩色云雾，混沌的眼睛里倒映出云雾深处不断生灭的法则符文。
看了片刻，它伸出小手，对着云雾轻轻一点。
“定。”
一个字出口。
翻滚的云雾骤然静止。
不是停止运动，是所有法则在这一瞬被强行“冻结”在了当前状态。火还是火，冰还是冰，但不再变化、不再冲突，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卷。
“只能……维持百息……”婴儿虚弱地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走！”
苏九儿率先冲进被冻结的云雾。
其他人赶紧跟上。
云雾内部光怪陆离——左侧是燃烧的火焰却感觉不到热，右侧是冻结的冰川却在缓缓流动，头顶有金色的雷霆定格在半空，脚下是液态的金属凝固成诡异的雕塑。
百息时间，众人拼尽全力飞行。
在第九十七息时，终于冲出了云雾范围。
刚一出来，身后的云雾就恢复了翻滚，几道错乱的法则碰撞炸开，将刚才他们经过的区域彻底湮灭。
“好险……”玄武长老心有余悸。
但没时间喘息。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沼泽，沼泽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气泡炸开后飘出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变得模糊、扭曲。
“噬魂沼泽。”殿主脸色更凝重了，“这里的雾气专噬神魂，仙帝以下触之即死。而且沼泽里藏着‘噬魂虫’，那些虫子无影无形，专挑神魂虚弱者下手。”
他看了一眼苏九儿怀中的婴儿——它已经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又看了一眼那团被婴儿捧着的、越来越黯淡的魂魄光团。
“必须尽快通过。”殿主咬牙，“我用轮回法则开道，你们紧跟。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幻象，都是沼泽的陷阱，千万别分心！”
他双手结印，乳白色的轮回法则在身前铺成一条窄路，延伸向沼泽深处。
“跟上！”
众人踏上窄路。
刚走不到十丈，异变就发生了。
沼泽深处传来幽幽的哭声。
那哭声……是白薇的声音。
“女儿……救我……我好痛苦……”
苏九儿身体一僵。
“是幻象！”殿主厉喝，“别听！”
但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白薇的哀求：“九儿……娘在这里……沼泽下面……好冷……救救娘……”
苏九儿指甲掐进掌心，鲜血直流。
她知道是假的。
可那是娘的声音啊……
“母亲……”掌心的婴儿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那是……噬魂虫……在模仿……外婆的声音……”
它努力抬起头，对着沼泽深处，再次吐出那个字：
“灭。”
哭声戛然而止。
但婴儿的身形，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快走！”殿主红着眼吼道，“这孩子撑不住了！”
众人发足狂奔。
窄路在脚下延伸，沼泽在两侧翻滚。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
可就在即将踏上陆地的瞬间——
一道银色的光矛，从天空的光海中射下，直刺苏九儿怀中的婴儿！
监察者，竟然追到了四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