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将动了。
不是飞,是弹射——三团暗红色的残影撕裂空气,六对镰刀般的前肢交错剪来,封死林昊所有退路。刃口泛着墨绿毒光,划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腐蚀的痕迹。
太快!
林昊横剑格挡。
“铛——!”
金属交击的爆鸣震得谷口碎石簌簌滚落。凡铁剑身崩开一道裂口,但银白丹纹顺着裂缝蔓延,硬生生将三对镰刃架在半空。
虫将复眼疯狂闪烁,显然没料到这剑能挡住。
就这一瞬停滞。
林昊左手并指,点在自己眉心。
混沌核心中,丹纹骤然逆转——不是释放生机,是抽取!抽他自身精血,抽剑上丹源,抽脚下大地里最后一点没被污染的灵气!
三股力量在指尖凝成一点极致压缩的灰白光点。
然后,一指点在正中那只虫将的复眼中央。
“噗。”
轻微如戳破水泡。
虫将浑身一僵,暗红的甲壳从复眼处开始龟裂,裂纹蔓延全身,“咔咔”声密如雨打芭蕉。两息后,整个虫躯炸成漫天黑灰,灰烬里竟飘出十几点细小的翠绿光粒——那是它吞噬过的、尚未消化完的草木精华。
林昊张嘴一吸,光粒入腹。
代价是右臂经脉崩裂三道,血从袖口渗出。
剩下两只虫将嘶鸣暴退,四翼狂振掀起毒风。它们怕了——这一指里蕴着某种克制它们的本源力量!
林昊没追。
他持剑的手在抖,虎口裂开,血顺剑柄往下淌。但他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映着山谷深处那株清心草的微光。
“让开,”他说,“或者死。”
声音不大,却带着剑修特有的、斩过万千妖魔后淬炼出的煞气。
两只虫将复眼疯狂闪烁,似乎在交流。三息后,它们左右分开,让出了通往山谷深处的路——不是屈服,是狡猾。它们看出来了,这人类已是强弩之末,进谷必死。不如让他去触发谷里更恐怖的禁制。
林昊看穿了,但没停步。
他拖着剑往前走,剑尖在焦黑的土地上犁出一道浅沟,沟里渗进他的血,血中银白丹纹闪烁,竟让两侧枯死的草根微微颤动。
一路深入。
寒潭黑水翻涌,爬出七八具半腐的尸骸,眼窝里挤满虫卵。火山口黑烟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喷吐毒火。灵药田的白骨纷纷破土,手爪抓向他的脚踝。
林昊没停。
他只是一路走,一路挥剑。
剑很慢,没什么章法,就是最简单的劈、刺、撩、扫。但每一剑落下,剑身上的银白丹纹就会亮一分。被剑锋触及的尸骸会僵住,然后从伤口处开始“净化”——不是毁灭,是虫卵被烧尽后,残存的尸骨会缓缓倒地,眼窝里的怨气散开,露出一丝解脱的安宁。
他在用丹源火种的本源,超度这些枯莲谷的亡魂。
代价是丹纹的光芒越来越暗,他脸色越来越白。
走到山谷最深处时,他握剑的手已经白得透明,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但血好像流干了,伤口不再渗血,只留下暗红色的痂。
清心草就在眼前。
长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草根缠绕着一具盘膝而坐的尸骸。尸骸很完整,皮肉干瘪但未腐,穿着洗得发白的丹袍,胸口绣着一朵枯萎的莲花。
枯莲谷最后的守药人。
林昊走近,看清了尸骸的脸——是个很年轻的女修,可能不到三十岁。她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按在自己丹田位置。
印诀下,压着一枚玉简。
林昊蹲下身,伸手去取玉简。
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
女修睁眼了。
不是尸变,是残魂苏醒。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翠绿色的、流动的光,像两汪清泉。
“七百年了……”她开口,声音空灵缥缈,“终于……有人来了。”
林昊没动:“前辈是?”
“枯莲谷第七代谷主,莲心。”女修残魂缓缓道,“七年前,噬灵族入侵,我率全谷三十七人死守药田,护这株‘并蒂清心草’。最后……只剩我一人。我将全谷亡魂的执念聚于己身,以血肉为土,以残魂为养,硬生生将这株草……保了下来。”
她看向清心草。
草根处,确实分了两杈,每杈上各长三片剑形叶。但其中一杈已经枯黄,仅靠另一杈的生机吊着。
“并蒂清心草,一荣一枯,生死相依。”莲心轻声道,“你若取走荣的那杈,枯的那杈会瞬间湮灭,我也就……彻底散了。”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选择——只取枯的那杈。枯杈药性只有荣杈三成,炼出的清心丹最多救一成的人。但荣杈能留在这里,继续生长,百年后或许能再生一株并蒂草。”
“选吧。”她看着林昊,“是救眼前这一城人,还是给丹域……留一颗百年后的种子。”
林昊沉默。
他看向那株草。
荣的那杈翠绿欲滴,叶片上银白光晕流转,散发着磅礴的生机。枯的那杈干瘪发黄,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时间仿佛凝固了。
直到——
怀里的兽皮地图突然发烫。
林昊掏出来,发现地图背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字迹和之前老丹师添的一模一样:
【恩人,西街古井已挖开,灵脉封印松动,虫卵爆发提前了!还剩三个时辰!!】
血字末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猩红的“救”字。
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就被什么打断了。
林昊收起地图。
他看向莲心残魂,忽然笑了。
笑得很疲惫,但眼神很亮。
“前辈,”他说,“我两个都要。”
莲心一怔。
林昊伸手,不是去摘草,而是按在了她自己结印的双手上。
“您以血肉为土养了它七年,它早已和您的残魂共生。”林昊掌心银白丹纹亮起,但这次不是抽取,是灌注——将他体内最后三成丹源,毫无保留地灌进莲心尸骸的丹田,“现在,我助您……重生。”
“你疯了?!”莲心残魂剧震,“这点丹源根本不够我复生!只会让我们两个一起……”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觉到,林昊灌注进来的丹源里,夹杂着一缕极其古老、悲悯的意志。
神农残念。
那缕残念顺着丹源流入她残魂深处,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干涸了七百年的魂土上。
然后——
发芽了。
莲心尸骸干瘪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胸口那朵枯萎的莲花刺绣,花瓣一瓣瓣重新绽放,从枯黄变成淡粉,最后染上翠绿。
她睁着眼,看着自己的手从干尸变回纤纤玉指,感受着魂体从虚幻凝成半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为……为什么……”她哽咽。
“因为丹域需要的不是一株草,”林昊收回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但用剑撑住了,“是一个还记得怎么救人的丹修。”
他看向那株并蒂清心草:
“现在,请前辈……取草,炼药。”
“我送您回城。”
同一时刻。
丹王城,西街药铺。
虫云已经压到屋檐。
苏九儿眉心的赤红光芒燃到了极致,她周身升腾起紫金色的火焰,火焰凝成九条狐尾虚影,每一条尾尖都燃着一团焚天狐火。
火过之处,扑下来的飞虫成片化为青烟。
但她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
“九儿!”苏玉清一剑斩碎三只试图绕后的虫怪,回头嘶吼,“停下!你再烧会死的!”
“死了也得烧!”苏九儿嘴角溢血,笑容却灿烂,“林大哥说了……要守三息。现在……过去几息了?”
她其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林昊离开到现在,她已经烧了两百七十三年的寿元。
还能再烧一百年。
应该……够了吧?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
药铺地下,那尊神农石像忽然自行裂开。
不是破碎,是石皮剥落,露出里面一尊通体翠绿的玉像。玉像手中那株虚幻的草叶,彻底凝实,脱落,飘了起来。
飘向慧明。
慧明下意识伸手接住。
草叶入手瞬间,他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画面涌入——
远古大地,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手捧药钵,行走于瘟疫之地。他每救一人,就在药钵上刻一道佛纹。那些纹路交织,化作一部《药师佛本愿经》。
不是功法,是“愿力”。
以愿为火,可焚一切邪祟。
以愿为药,可渡一切苦厄。
慧明睁眼,眼中金光大盛。
他双手合十,将那枚草叶按在掌心,朗声诵经:
“我今发愿——”
“愿以此身,承药师佛力!”
“愿以此心,化清净琉璃!”
“愿以此愿——净此城魔障!”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掌心的草叶炸开,化作亿万点翠绿光粒,飞向全城每一个身上还有绿光的人。
光粒入体,那些人浑身一震。
然后他们同时抬头,看向西街药铺方向,眼中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的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自己体内微弱的灵力——连同神农光雨残留的力量——全部献出,汇向药铺。
汇向慧明。
慧明身下,三重莲台轰然暴涨,化作九重。
莲台中央,一尊虚幻的药师佛影缓缓浮现,佛影左手托药钵,右手结施愿印。
佛影睁眼,看向漫天虫云。
“镇。”
一字出,佛光如海啸般席卷全城!
虫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最前排的飞虫“砰砰砰”接连炸碎。后面的疯狂后退,但佛光蔓延更快,所过之处,飞虫如雨坠落。
三息。
仅仅三息,遮天蔽日的虫云,被清空大半。
剩余的小半仓皇逃向城主府方向。
苏九儿身上火焰熄灭,她瘫软在地,白发披散,但还活着。
她看着慧明,看着那尊药师佛虚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死秃驴……”她骂,“有这本事……不早用……”
慧明没回答。
他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但七窍都在渗血。九重莲台的光芒正在快速黯淡,药师佛虚影也开始消散。
这一式“药师佛愿”,耗尽了他所有底蕴,也透支了全城献出灵力之人的生机。
只能维持百息。
百息后,若林昊还没带清心草回来——
丹域,就真的完了。
而此刻。
枯莲谷深处,林昊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传送阵。
阵光吞没了莲心的身影,将她连人带草送向丹王城。
他自己则拄着剑,摇摇晃晃走向谷口。
那里,两只虫将去而复返,复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它们闻到了,这人已经油尽灯枯。
林昊看着它们,抹了把嘴角的血。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地图,撕下画着枯莲谷的那页,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嚼碎。
咽下。
“知道吗,”他对着虫将笑了笑,笑得有些疯,“神农老祖给我的……不止是丹理。”
他握剑的手,猛然一紧。
剑身上,那些银白丹纹突然全部内敛,缩回剑脊深处。整柄凡铁剑变得漆黑如墨,剑锋处却亮起一点极致的灰白——
混沌剑气。
被丹源淬炼了整整一夜,去芜存菁,只剩下最本源、最暴烈的一缕。
“还有一剑。”
林昊举剑,对着两只虫将,对着整座枯莲谷,对着这片被污染了七年的大地——
斩下。
“这一剑,叫……”
“归墟。”
剑落。
没有声音。
只有谷中一切——虫将、黑潭、毒烟、白骨、乃至那座火山——同时凝固,然后从剑锋所及之处开始,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风里。
一剑,荡平死地。
林昊拄剑跪地,大口吐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但他抬起头,看向丹王城方向,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草……送到了。”
“接下来……该炼丹了。”
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倒下的瞬间,怀里掉出一枚温热的玉佩——凌天剑子给的剑魄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