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了一切。
林昊踏入石门的瞬间,就感觉身体在下坠。不是失重坠落,而是沉入某种粘稠的、冰冷的精神泥沼。他想喊九儿,想回头抓住同伴,但手伸出去只碰到虚无。
“林昊……”
“昊儿……”
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昊猛地睁眼——他不在黑暗中了,而是站在一个熟悉的山村小院里。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灶房探出头,笑容温暖:“发什么呆?快来帮娘端菜。”
是娘。
林昊五岁那年就死去的娘。
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理智在尖叫:这是幻境!心魔试炼!
但情感像溃堤的洪水。
他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走回来,裤腿沾着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今天挖到根野山参,明天拿去镇上卖,给昊儿买糖葫芦。”
“爹……”林昊喉咙哽咽。
父亲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傻小子,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死亡,没有灾变,没有道种吞噬一切。这里是五岁那年的傍晚,一切都还没发生,父母都还活着。
“快进来吃饭。”母亲端着热腾腾的菜走出灶房。
林昊被父亲牵着走进屋子。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盘腊肉,还有他最爱吃的鸡蛋羹。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父亲给他夹肉。
“多吃点,长身体。”
“明天爹带你去镇上看杂耍。”
温暖。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人想哭。
林昊埋头扒饭,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心魔镜根据他最深的渴望编织的陷阱。但只要多待一会儿就好……再多一会儿……
“对了昊儿,”母亲忽然说,“娘下午在院子里捡到个东西,你看看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物。
林昊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灰色的、表面流转着混沌光晕的种子。
道种!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看着挺稀罕,”父亲凑过来,“要不明天一起拿去镇上问问?”
“别碰它!”林昊嘶吼着站起来,打翻了碗。
父母愣住了。
“昊儿,你怎么了?”母亲担忧地伸手想摸他额头。
林昊退后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道种。五岁那夜的噩梦开始倒灌进脑海:种子落地生根,疯狂吞噬草木,然后是家畜的惨叫,父母惊慌地冲进院子,接着是……
“啊——!!!”他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不能看!不能回忆!
但道种在母亲手中开始发芽。灰色的根须刺破她的皮肤,钻进血肉。母亲脸上的温暖笑容僵住,变成惊恐和痛苦:“昊儿……救我……”
“不!!”林昊扑过去想扯掉根须,但他的手穿过母亲的身体——在幻境里,他碰不到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根须蔓延,看着母亲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干瘪下去,看着父亲冲过来想救,也被根须缠住吞噬。两个至亲之人在他面前化作枯骨,最后连枯骨都被道种吸收。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母亲临死前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灾星……你为什么不死……”父亲最后的诅咒。
这些是当年真实发生的吗?林昊记不清了。但心魔镜挖掘出他最深的恐惧:父母不是意外死亡,是因为他碰了道种才死的。他是凶手。
道种吞噬完父母后,滚落到他脚边,主动钻入他丹田。熟悉的混沌之气开始改造身体,但这次伴随着亿万亡魂的哀嚎——都是被道种吞噬过的生灵的怨念。
“看到了吗?”心魔镜的声音在幻境中回响,“这就是你的本质。你活着,就要吞噬别人。你变强,就要踩着尸骨。连父母都因你而死,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保护别人?”
林昊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想反驳,但道种在丹田里疯狂跳动,那些怨念的哀嚎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放弃吧,”心魔镜诱惑道,“沉浸在幻境里多好。我可以让你回到五岁之前,父母健在,做一个普通人,平安喜乐过一生。何必背负这么多,这么累?”
是啊……何必呢……
林昊眼神开始涣散。
同一时间,另一处心魔幻境。
苏九儿站在青丘的桃花林里。
不是三百年后的废墟,是灭族之前,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族人在林间嬉戏,父母在树下对弈,姐姐们在溪边梳洗长发。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一切都是暖融融的金色。
“九儿,发什么呆?”姐姐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老祖宗回来了,带了好多礼物,快去看看!”
老祖宗……
苏九儿身体一僵。
她看见远处,一个白须老者笑呵呵地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族人抬着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各种珍稀的丹药、灵草、还有几件光华流转的法宝。
族人们欢呼着围上去。
“老祖宗真厉害!”
“这些丹药够我们青丘用十年了!”
老祖宗慈祥地笑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九儿身上:“小九儿,来,爷爷给你带了个特别的礼物。”
他掏出一个玉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纹路的……虫卵。
噬灵虫卵。
苏九儿想尖叫,想冲过去打翻玉盒,但身体动不了。她像被定住一样,眼睁睁看着老祖宗把虫卵塞进她怀里:“这可是好东西,贴身戴着,能温养血脉。”
虫卵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活了。
它钻进她体内,沿着经脉爬向心脏。苏九儿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她想喊救命,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老祖宗脸上的慈祥笑容开始扭曲。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青丘的血脉……真是美味啊……”
“不——!!!”苏九儿终于喊出声。
但晚了。
老祖宗的身体炸开,化作亿万黑色飞虫扑向族人。父母、姐姐、所有亲人,在瞬间被虫群吞没。惨叫声、哀嚎声、骨头被咀嚼的声音响彻桃林。
而那只钻进她体内的虫卵,在她心脏位置扎根,开始产卵。她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虫卵在血管里孵化,爬满全身,最后控制了她的身体。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拿起剑,走向还在地上挣扎的母亲。
“九儿……不要……”母亲眼中满是泪水。
但“她”的剑,还是刺了下去。
鲜血溅了满脸。
“看,”心魔镜的声音响起,“这才是真相。不是噬灵族寄生老祖宗,是老祖宗主动献祭了整个青丘。而你……是帮凶。是你缠着老祖宗要礼物,是你把虫卵带了回来,最后也是你亲手杀了母亲。”
“不是的……我控制不了……”苏九儿崩溃大哭。
“借口。”心魔镜冷笑,“你就是嫉妒姐姐们比你受宠,嫉妒父母更关心她们,所以潜意识里希望她们消失。虫卵只是给了你一个动手的理由。”
诛心之言。
苏九儿瘫倒在地,九尾无力地铺开。幻境里,她的身体开始长出黑色的甲壳,眼睛变成虫类的复眼。她在被“虫化”,从内到外。
“接受吧,这就是真实的你。”心魔镜说,“肮脏、嫉妒、残忍……还装什么天狐圣女?”
苏玉清的幻境是雷雨天。
她跪在一座新坟前,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浑然不觉。
“玉清,回去吧。”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苏玉清没回头:“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
“你一直说是病死的,”苏玉清声音嘶哑,“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听见娘在哭,还有打斗声。第二天,她就‘病死’了。”
“别问了。”父亲声音发颤。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娘是个妖孽!”父亲突然暴怒,“她根本不是人!是雷泽里爬出来的雷妖!我娶她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她现了原形,还想吃了你!”
苏玉清如遭雷击。
“那晚她想带你走,回雷泽去。我不让,她就发狂……”父亲老泪纵横,“我只能……只能亲手杀了她。玉清,爹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
苏玉清看着自己的左手。这只手天生就能操控雷电,以前她以为是天赋异禀,现在想来……是遗传自母亲?
“你也是半妖,”父亲痛苦地说,“所以我一直不让你修炼雷法,就是怕你觉醒血脉,变成你娘那样的怪物!”
心魔镜的声音适时响起:“听到了吗?你体内流着怪物的血。你越修炼雷法,就越接近那个想吃了你的母亲。说不定哪天,你也会发狂,伤害身边的人……”
苏玉清低头看着掌心跃动的紫色电光,第一次感到恐惧。
慧明的幻境是药佛寺的大殿。
殿内坐着七十二位同门,都在闭目诵经。檀香袅袅,佛音庄严。
然后,殿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自己——三百年前,还未剃度的少年慧明。他浑身是血,手里捧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
“师父……我找到‘断情草’了……”少年慧明跪在住持面前,眼中满是狂热,“服用此草,可斩断七情六欲,成就无上佛果!弟子愿第一个试药!”
住持沉默良久,接过草药。
三天后,药佛寺七十二僧众全部服下断情草。
七天后,他们开始发狂。不是入魔,是彻底失去了情感,变成了只会机械诵经的“佛儡”。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悯仁慈,见到受伤的小鸟会一脚踩死,见到饥饿的乞丐会漠然走过。
佛寺,成了没有温度的冰窟。
少年慧明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想找解药,但断情草无药可解。最后,他在绝望中点燃了佛寺,想烧掉这些行尸走肉,也烧掉罪孽的自己。
大火中,住持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空洞的眼里流下血泪:
“慧明……你造的孽……要还……”
心魔镜说:“药佛寺不是被外敌所灭,是被你亲手毁掉的。你追求极致的佛理,却害死了所有同门。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谈救赎?”
慧明盘坐在幻境大殿里,看着周围七十二具焦黑的尸骸,佛心开始崩裂。
四个幻境,四份绝望。
心魔镜同时映照四人最深的恐惧和罪疚,要把他们彻底拖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但就在林昊即将放弃抵抗、接受幻境“美好”时——
他胸口突然烫了一下。
是万情道纹。
道纹感应到了苏九儿的痛苦,自发亮起,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光。
林昊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低头看着道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假的……都是假的……”
“我爹娘死前……根本没有恨我……娘最后说的是‘昊儿快跑’……爹把我护在身下……他们到死都在保护我……”
“道种是灾祸,但不是我引来的。我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我要做的不是沉溺在‘如果没发生该多好’的幻想里,而是……带着他们的爱,好好活下去。”
他站起来,擦掉眼泪,对着幻境中父母消散的方向,深深一拜。
“爹,娘,我走了。”
“我会活得很精彩,精彩到……你们在天之灵,会为我骄傲。”
幻境开始崩碎。
林昊的神魂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冲出心魔幻境,顺着万情道纹的共鸣,冲进了苏九儿的幻境。
他看见九儿正被虫化,九尾已经爬满黑斑。
“九儿!”他一把抱住她。
苏九儿茫然抬头,眼中复眼闪烁:“林大哥……我……”
“那不是真的!”林昊将万情道纹的力量渡入她体内,“青丘灭族是噬灵族的阴谋,和你无关!老祖宗是被寄生了,不是主动献祭!你从来没有嫉妒过姐姐们,你爱她们!”
道纹的七彩光芒照进苏九儿神魂深处。
那些黑色虫卵像遇见克星般尖叫着融化、蒸发。苏九儿眼中的复眼褪去,重新变回清澈的紫金色。
她看着林昊,眼泪汹涌而出:“可是我……我确实想过……如果姐姐们没那么优秀就好了……”
“那又怎样?”林昊捧着她的脸,“谁没有过阴暗的念头?重要的是,你没有伤害她们,你在危险时拼命保护她们。这就够了。”
幻境崩碎。
两人携手冲进苏玉清的幻境,用万情道纹驱散“半妖血脉是诅咒”的谎言。
“雷电不是诅咒,是礼物。”林昊说,“是你娘留给你保护自己的力量。”
最后冲进慧明的幻境。
“断情草不是你找到的,”苏九儿看着少年慧明的幻影,“是噬灵族伪装成商人卖给你的。药佛寺的悲剧,是噬灵族针对佛门净土的阴谋。你也是受害者。”
七彩光芒照耀大殿。
七十二具焦尸缓缓站起,对着慧明合十一拜,化作金光消散。那是同门最后的谅解。
四人神魂重聚,站在破碎的心魔幻境中央。
前方,心魔镜本体浮现——那是一面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镜,镜面映出四人相互扶持的身影。
“为什么……”心魔镜发出不甘的声音,“观察者大人明明说过……情感是弱点……羁绊会让人脆弱……”
“观察者错了。”林昊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同伴们,轻声说,“情感确实会让人痛苦,但正是这些痛苦,让我们学会珍惜。羁绊确实会让人软弱,但也是这些羁绊,让我们在绝境中……还能站起来。”
他抬手,七彩剑光斩向心魔镜。
镜碎。
试炼通过。
四人回到登天路,手中多了一枚刻着“心”字的青铜令牌。
但林昊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心魔镜碎裂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欣慰的叹息:
“终于……等到你们了……”
那声音,像极了观察者。
心魔镜破碎,却引出了观察者留下的真正讯息——登天路尽头,藏着观察者放弃情感研究的惊天秘密!
而噬灵族的大军已经追到登天路,它们不惜代价要阻止林昊等人进入三重天。第五关“命试”开启,规则残酷:四人中必须牺牲一人,才能继续前进。这道选择题,他们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