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傲的手按在冰冷的铁皮桶上。
桶身的锈粗糙地磨着他掌心,那点疼是实的,让他心里那团乱跳的东西稍微安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少年人,遇大事时的慌乱,此时已经像潮水退沙——潮水一般的慌乱不见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砂砾般坚硬的底色!
他把三个桶都摇了一遍。哗啦,哗啦,哗啦。液体晃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隔间里闷闷地响,都是满的,或者接近满的。
够了。他知道够了。
第一步是挪桶。不能发出太大动静。他蹲下身,双手抱住一个桶的腰部,腰腹绷紧,低喝一声,将上百斤的铁桶慢慢放倒。桶底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却像敲鼓。
他身体一僵,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捕捉著甬道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回音。
没有其他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
他不再犹豫,将另外两桶也如法炮制。三个铁皮桶并排横躺在地上,像三条沉睡的、装满毒液的巨虫。
他摸索著桶盖,铁丝拧得很紧,生了锈,几乎焊死。他掏出那枚磨得最锋利的铁钉,插进铁丝拧成的扣里,用凿子抵著钉子尾端,砂轮片作锤,一下,两下,三下铁丝崩断,弹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属反光。
拧开桶盖。刺鼻的汽油味猛地冲出来,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滚。他偏过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随后他很快镇定。
他要继续动作第二步,得让这些汽油,流出去。
不能只烧这个隔间。要烧,就烧穿这条肠子,烧到门口,烧出动静,烧出足够大的、谁都压不住的乱子。
他推了推第一个桶。太重,推不动。他咬紧后槽牙,用肩膀顶住桶身,双脚蹬着地面潮湿的砖石,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桶动了,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向隔间外挪去。粗糙的铁皮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一寸,两寸桶口倾斜,粘稠的、黑亮的汽油开始汩汩地涌出来,顺着桶身的弧度,流到地上,立刻像有了生命般,沿着砖石地面的细微缝隙和低洼处,无声而迅疾地蔓延开去。那股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充满了整个隔间,钻进他的头发、衣服,浸透他的皮肤。
他如法炮制,推第二个,第三个。汗水从他额角、鼻尖、脊背疯狂地涌出来,和空气中的汽油分子混在一起,粘腻,灼热。三个桶都被推到了隔间口,呈一个半扇形,乌黑的汽油从三个桶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汇成一片越来越大的、闪著危险油光的黑色溪流,向着甬道深处,向着来时的方向,蜿蜒流淌下去。
于子傲气喘吁吁。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
他还远没到休息的时候。
第三步,引线。
他需要时间。需要汽油流得足够远,足够铺开。也需要给自己留出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微不足道的一点距离。
他撕下自己外套的内衬——那是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大衣,内衬是化纤的,薄,但应该能烧。他把它撕成长条,拧成一股,浸入最近的那滩汽油里。布条贪婪地吸饱了油,变得沉重,滑腻。他拎起它,像拎着一条冰冷的、垂死的蛇。
他开始后退,一边退,一边将浸透汽油的布条拖在身后。布条划过流淌的汽油表面,带起更多的油渍,在他身后留下一条清晰而湿润的痕迹,从隔间口,一直延伸到他站立的位置——大约在甬道中段,距离隔间已有十几米远。
这里,就是尽头了。
他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布条的另一头,还浸在几米外那片不断扩大油泊边缘。空气里的汽油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火辣辣的,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毒性。他知道,此刻哪怕一点点火星,这里立刻就会变成焚尸炉。
他摸出那个打火机。塑料外壳,一块钱一个的那种,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白了。拇指按在滚轮上,冰凉的触感。
计划到了最后一步。
所有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像烙铁烙上去一样清晰。
推桶,放油,铺引线,点火,然后然后就是跑,头也不回地跑,趁乱冲出地牢,混进镇子,也许,也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路。
可他知道,跑不掉的。
汽油流得太快,火势起来得更快。这甬道这么长,这么窄,两边都是牢房,那些沉重的铁门在高温下会变形,会卡死。就算他跑到门口,外面还有王癞子,还有另一个守卫
林医生他们跑出去的时候。或许能把他们解决掉!
但要是没解决掉呢!
等林医生他们跑远了,王癞子他们听到爆炸看到火光,第一反应绝对是锁死大门
就算奇迹发生,他冲出去了,镇子里呢?堡垒里呢?刘宗书的人,应该马上就到,全镇戒严,林医生他们或许还有机会跑出去,但自己肯定是白扯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藏到哪里去?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喉咙里堵著什么,涩得发疼。
值吗?
他问自己。
自己一个没学历,没技能,除了年轻和一把子傻力气,什么都没有的该溜子。爹死了,妈也没了,在这狗日的世道里,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活着也就是喘气,吃饭,送饭,等死。和地牢里那些猪猡,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可林凡平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医生。那个头发花白的林医生,蹲在路边给他包扎伤口时,手指那么稳,眼神那么专注。那个年轻地府护士,把饼干塞进他手里时,指尖是干净的,温暖的。
他们很厉害,能救人,救很多很多人。他们懂得多,他们在末日里,活下去的话,也许也许真的能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自己这条烂命,换他们五条命,换五个能救更多人的医生
值得!
太他娘的值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捅进他混沌的脑子里,烫得他一个激灵。所有的犹豫、恐惧、对那点渺茫生路的贪婪,都被这剧痛般的“值”给压了下去。
他爹是烈士,碑上有名。
他母亲是农村出身,但靠着自己考上了大学,还去支教过!
他爸妈都是顶好的人!
他于子傲,今天不能给爸妈丢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充满汽油味的空气灼烧着他的气管。拇指用力,按下了打火机的滚轮。
“嚓。”
一声轻响。
橘红色的小火苗蹿了出来,在他指尖跳跃,颤抖,照亮他年轻却布满污垢和汗渍的脸,照亮他眼底那簇骤然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从小臂到手腕,到捏著打火机的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背叛他的意志,筛糠似的颤。火苗也跟着晃,晃得他心慌。
他还是怕。
怕疼,怕烧成焦炭的样子,怕死前那无法想象的痛苦,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黑乎乎的,永远睡过去,再也看不到天光,闻不到干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那浸透汽油的布条引信的前一刹那——
他的左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自己右手的腕子!
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肉里。那颤抖,被这蛮横的、来自自身的暴力,硬生生压住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看着那簇在绝对寂静中无声燃烧的火苗。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后烧成两团小小的、不顾一切的太阳。
然后,他松开了左手。
右手手腕依旧被自己掐得生疼,但那颤抖,奇迹般地停了。
他咧开嘴,这一次,真的笑了出来。一个很丑的,扭曲的,却异常清晰的,属于十六岁少年豁出一切的笑容。
手腕向前一递。
火苗,终于碰到了布条。
“轰!!!”
不是一声响,是一连串的、沉闷又暴烈的轰鸣,从甬道深处,从那个堆满汽油桶的隔间方向,猛然炸开!
橘红色的光焰先是一缩,随即以一种蛮横到不讲理的姿态,沿着流淌的汽油,沿着潮湿的砖石地面,沿着布满灰尘的墙壁,疯狂地膨胀、奔腾、席卷而来!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横扫的赤红闪电,眨眼间就吞没了那十几米的距离,扑到了于子傲的眼前!
灼热的气浪先于火焰撞在他身上,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得他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飞起,狠狠撞在背后的墙壁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紧接着,是无处不在的火。滚烫的,贪婪的,带着汽油爆燃特有的尖啸和刺鼻黑烟,瞬间将他吞没。衣服“呼”地一下烧了起来,头发卷曲焦枯,裸露的皮肤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视野里只剩下狂暴跳动的红与黑,耳朵里灌满了火焰咆哮和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爆裂的噼啪巨响。
他最后的意识,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火光,以及火光深处,仿佛响起的、遥远而模糊的、爹穿着旧军装哼过的歌谣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著民族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