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一夜没睡好。
帐外还黑着,有人急急忙忙掀帘进来。
宋江坐起来,脑子还糊着。
来人?这个时辰?
他披上外袍,刚要开口问,帐帘又被人掀开。火把的光晃进来,照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那人穿着亲兵服色,手里攥着一卷黄绢。
宋江愣了一下,抬手整了整衣冠,单膝跪下。
念完了,把黄绢往宋江手里一塞。
宋江接过来,手指头有点发抖。
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亲兵也不多话,转身就走。火把的光跟着他晃出去,帐里又暗了。
宋江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宋江这才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把那黄绢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打头阵。
拿下武松前沿阵地。
军法从事。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打头阵——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拿下前沿阵地——凭八千残兵?做梦。
军法从事——这是威胁。
宋江把那黄绢往案上一扔,胸口一股邪火往上窜。
童贯!
老贼!
帐帘又被掀开。吴用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宋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用不说话了。
宋江在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江愣住。
是啊。弟兄们怎么想?
这些日子,军中人心浮动。有人私下嘀咕,有人偷偷抹眼睛,有人攥着拳头不说话。
武松阵前那几句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招安后死了多少人?封了什么官?朝廷给了什么?
没人敢回答。因为一回答,就露馅了。
吴用没接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天慢慢亮了。有人在营里走动,脚步声传进来。
宋江坐在榻边,两手撑着膝盖。
吴用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完,两个人都明白。
帐帘又动了。花荣走进来,脸绷得紧紧的。
宋江抬头看他。
花荣愣住。
宋江站起来,把那黄绢又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他把黄绢往怀里一塞,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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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宋江军营地。
八千人在空地上列阵。
人是站得整整齐齐的,可那股精气神,差得太远了。
宋江骑马立在阵前,扫了一眼。
有人眼睛往别处看。有人低着头。有人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还有几个老兄弟,眼框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宋江心里清楚。
昨天夜里那些谣言,传得满营都是。宋江两边押注",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士气就低,再加之这些风言风语——
他攥紧缰绳。
宋江看了他一眼。
徐宁的眼神有点躲闪。
宋江没再追问。他知道徐宁在想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尽量稳着。
底下一阵骚动。
宋江装作没听见。
没人应声。
死一般的沉默。
宋江看着这些人。这些跟他从梁山一路走过来的人。
那么多兄弟,招安后还剩多少?这一仗打完,又能剩几个?
他不敢想。
人群慢慢散了。
宋江调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对花荣道。
说完,打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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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宋江帐中。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卷黄绢。
烛火跳了跳。
宋江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听不出是苦还是讽。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以为什么?以为朝廷会厚待他们?以为能封官加爵、光宗耀祖?的骂名,堂堂正正做人?
到头来呢?
征方腊,死了多少弟兄。回来之后呢?什么都没有。
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宋江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
宋江把那黄绢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夜很黑。营里点着几堆火,士兵三三两两地蹲在火边,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避开。
那眼神里有什么,宋江看得出来。
不是敬畏。是埋怨。是不甘。带到这条死路上来"的无声质问。
宋江放下帘子。
他没有生气。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回到案前,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打了。
明天就要去送死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一仗,不知道还能活下来几个。
武松啊武松……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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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
三十里外,武松营地。
帐中灯火未灭。
武松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
武松点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