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晚送出去的那根烤肠和两杯热水,像三枚不起眼的勋章,别在了我那件黄绿相间的制服上,只有我自己看得见。
天亮了,刘店长来接班。
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她一边熟练地清点收银机里的备用金,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没事。”
我答得言简意赅。
我没告诉她那个用魔鬼辣泡面自杀的女孩,也没提那个被代码榨干的程序员,更没说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年。
这些故事,不属于这家便利店的sop(标准作业程序),它们只属于深夜。
刘店长又开始给我灌输便利店的“行业冷知识”。
“看见烟柜没?”
她指了指我身后那排码放得像阅兵方阵的香烟。
“香烟是咱们店里利润最低,但又是流转最快的商品。尤其是那几款高档货,”她点了点最上面一排的“华子”和“九五”,“毛利不到百分之五,但又是撑门面的东西,不能没有。”
“这玩意儿也是店里失窃率最高的,一包就百十来块。所以每次交接班,烟是必点的项目,少一包,当班的就得自己认栽。”
她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别给客人拿错了,也别让人顺走了。丢一包,你两天就白干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我心里想,这何止是香烟,人生不也是这样吗。
那些最让你上瘾、最给你长脸的东西,往往没什么“利润”,还最容易让你“失窃”掉更宝贵的东西。
白天的便利店,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我脸上的“八颗牙”标准微笑,已经彻底焊死。
我开始注意到一个老人。
他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会准时出现。
他从不看别的商品,径直走到收银台,从兜里掏出一只布满了油垢和褶皱的手帕。
他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摊开,里面是些一毛、五毛、一块的硬币和纸钞,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岁月和汗水混合的酸味。
他会把钱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地数出来,凑够一块五。
然后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把钱推到我面前,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地说:
“小伙子,来一根‘长白山’。”
我们店里销量最好的烟,就是“长白山”,十五块一包。
为了做附近工人的生意,刘店长特意拆了包,散着卖,一块五一根。
第一次,我给他拿烟的时候,我的手都有些发愣。
我,礼铁祝,曾经给小雅小静买几百万的保时捷,眼都不眨一下。
现在,我在这里,卖一块五一根的散装烟。
老人接过烟,像接过什么宝贝,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夹着,转身,走到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石都快磨平了的打火机,“咔嚓”好几下,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任它慢慢燃烧,仿佛舍不得多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安详。
那根烟,就是他一下午的念想,是他辛苦拾荒一天后,对自己唯一的犒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我每天都会给他预留出那一根“长白山”。
直到那天下午。
老人照旧走进来,把那一块五毛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我刚要转身去拿烟。
“叮咚——”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染成张扬的亚麻色,耳朵上戴着闪亮的耳钉。
他穿着一身潮牌,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球鞋,估计比我这一个月的工资还贵。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价格不菲的古龙水味,那味道霸道地冲散了店里原本的关东煮和咖啡香。
年轻人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标价二十八块的进口矿泉水,又随手拿了一包薯片。
他走到收银台,把东西往台上一扔,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上那堆零钱,和旁边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身上。
他的嘴角,撇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
“哟,这年头还有人抽散烟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老人浑身一僵,那双准备去拿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下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年轻人扫码付了款,拎起他的水和薯片,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斜着眼,继续打量着老人,那眼神,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
“大爷,您这一天捡破烂,能挣够一包烟钱吗?”
“这味儿……啧啧,真是穷酸。”
“穷酸”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面馆里,因为囊中羞涩,只敢点一碗八块钱清汤面的自己。
周围那些吃着牛肉面的食客,投来的那些若有若无的、轻蔑的目光。
那种深入骨髓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屈辱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放在收银机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刘店长培训我的话,在耳边回响:顾客是上帝,不要跟顾客发生任何冲突。
去他妈的上帝。
我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我转过身,从烟柜最顶层,拿下一整包崭新的“华子”。
撕开透明的包装纸,拉开金色的拉条。
“啪”的一声,弹出一根。
我把这根烟,轻轻地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今天我请您。”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小伙子,使不得,这……这太贵了。”
我又弹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然后,我拿出打火机,先帮老人点上,再点着我自己的。
我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向那个年轻人。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烟,不分贵贱。”
“抽的,是心情。”
“瞧不起别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掉价的事。”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他憋了半天,最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神经病!”
他骂了一句,推开门,近乎落荒而逃。
店里,恢复了安静。
老人夹着那根华子,手还在抖。
他吸了一口,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小伙子,你这……你这让我怎么还你啊。”
“不用还。”
我说。
“您就当,是替我抽的。”
替多年前那个,连一碗牛肉面都不敢点的我抽的。
老人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柜台里,一个在柜台外,默默地抽着烟。
店门口的阳光很好。
我看着老人脸上,那道道沟壑被阳光填满,他夹着烟的手,不再颤抖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久违的、被当成“人”来对待的、舒展的表情。
一根烟抽完,老人把烟蒂小心地在台阶上摁灭,揣进了兜里。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进了阳光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那件黄绿相间的制服,好像也没那么滑稽了。
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散了。
我没有赢回什么,但我找回了一丝久违的,为别人扞卫尊严的价值感。
这种感觉,比我当初签下几千万的合同,更让我觉得踏实。
我把那包只剩十八根的华子,放在柜台上。
我得为我的“冲动”买单。
【支出:中华香烟一包,进货价65元。】
我拿出我的账本,一丝不苟地记下。
【修行启动资金余额:元】
【支出:香烟65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这65块钱,是我来这家便利店后,花得最值的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