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将作监广场,此刻落针可闻。连呼吸声仿佛都被那只缓缓摇动后、吐出印满字迹纸张的古怪木箱,给硬生生吸了进去。
无数道目光,粘在那张微微泛着油光、字迹整齐得诡异的纸上,又猛地转向旁边那册《蒙学新编》的原页,再转回木箱,最后定格在那个站在木箱旁、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少年身上。
惊愕、骇然、茫然、狂喜、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在每一张脸上噼啪炸开,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高台上,阎立德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双阅尽天下奇工巧技、曾督造过大明宫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张“印刷品”,又猛地看向木箱内部隐约可见的齿轮铜模结构,喉头滚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仁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要斥责“妖术”,想要怒骂“亵渎”,可那整齐划一、与书页分毫不差的字迹,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所有预备好的“大义”与“规矩”之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完了。
崔文懿更是如遭雷击,那张清癯儒雅的脸瞬间扭曲,指着唐十八的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他赖以安身立命、视为天经地义的“知识垄断”,他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文脉传承”,在这一刻,被那台不起眼的木箱,那“咔哒咔哒”的摇动声,碾得粉碎!这比唐十八之前所有的辩驳加起来,都更致命,更恐怖!这不是改良,这是颠覆!是掘根!
赵元楷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邪邪物这是邪物”
台下,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喧嚣!
“印印出来的?!字是印出来的?!”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这这怎么可能!”
“百页?千页?万页?!天爷啊!那以后书”
寒门士子们最先反应过来。李肃猛地推开身前的人,踉跄着扑到空地边缘,死死盯着那张印刷品,又猛地抬头看向唐十八,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嘴唇翕动,却因极度的激动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其他几名受雇的士子,更是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他们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典籍,可能真的会变得触手可及!意味着,知识的壁垒,出现了第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裂痕!
百姓们大多不懂其中关窍,但那“一人一日能抄书万页”的话,和眼前活生生的“奇迹”,让他们本能地感到震撼和一种莫名的、模糊的希望。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海潮般席卷全场。
程咬金也愣住了。他虽然不懂什么印刷文脉,但他看得懂周围人的反应,更看得懂郑仁基、崔文懿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天响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小子!真有你小子的!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好!太好了!以后老子想印多少兵书操典就印多少!看谁还敢卡老子的脖子!”
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高台上,那位被崔文懿请来助阵的、最年长的清流名士,姓孔,据说是圣人后裔,此刻猛地站起身,须发戟张,脸色涨得紫红,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木箱和唐十八,嘶声吼道:“妖器!此乃妖器!亵渎圣贤,污秽文字,天地不容!快!快将此妖器砸了!将此妖人拿下!焚书禁绝,以正视听!”
他声音凄厉,充满了末日般的恐慌。
另外几名清流名士也被惊醒,纷纷站起附和,言辞激烈,仿佛那木箱里藏着的不是齿轮铜模,而是能毁灭世界的妖魔。
崔文懿也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向阎立德,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阎公!您都看见了!此物此物断不能留!文字经典,乃先贤心血,一字一句,皆需心怀敬畏,手抄心传,方显诚敬!岂能以此等此等机巧之物,肆意复制,形同儿戏!此乃对文道之大不敬,对圣学之极大亵渎!更兼其配合粗劣纸张、荒诞邪书,流传开去,必致斯文扫地,礼崩乐坏!阎公,为天下文脉计,为江山社稷计,请您速速下令,毁去此物,严惩唐十八!”
他再次祭出“文脉”、“圣学”、“社稷”的大旗,试图做最后一搏。
台下,被煽动起来的几名御史和部分世家旁支子弟,也跟着鼓噪:“砸了它!毁了那妖器!”
“拿下唐十八!”
场面再度变得混乱、危险。金吾卫军士的压力骤增。
唐十八却依旧站在木箱旁,没有后退半步。他听着那些声嘶力竭的“亵渎”、“妖器”的指控,看着台上那些气急败坏的脸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他抬起手,示意老陈和护卫们稍安勿躁。然后,他弯腰,从木箱旁拿起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十个小小的、方形的黄铜块。他将这些铜块托在掌心,举高,让阳光照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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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个人的耳中,“此物,我称之为‘活字’。单个活字,可反复使用。今日印《蒙学新编》,可用此套字;明日印《千字文》,换一套字模即可。排列组合,无穷无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叫嚣着“亵渎”的人,语气平淡:“圣人着《春秋》,微言大义,字字珠玑,乃为教化万民,传承大道。敢问诸位,圣人可曾说过,他的道理,只能用毛笔写在昂贵的绢帛上,由少数人垄断,才是‘诚敬’?圣人可曾说过,他的学问,不能借助任何工具,更快、更广地传递给更多愿意学习的人?”
“强词夺理!圣人之意,岂容你妄加揣测!”孔姓老者厉喝。
“我不是揣测圣人。”唐十八摇摇头,将那些冰冷的铜活字放回布袋,“我只是觉得,若圣人天上有知,看到他的道理因为‘纸贵’、‘书难’而被束之高阁,看到无数人因无缘识字明理而浑噩一生,看到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阻止更多人接触学问他老人家,会不会感到痛心?会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背离了他的初衷?”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却字字朴实,叩问人心。台下许多百姓,甚至一些出身不高的小吏、低阶军官,都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表情。
“至于说‘机巧之物,形同儿戏’,”唐十八拍了拍那台印刷机木箱,“敢问阎公,您督造宫室器械,改良农具水车,可曾有人说过那是‘机巧儿戏’?工具本身无善恶,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这印刷之术,可以用来印邪书,自然也可以用来印圣贤经典,印医书农书,印朝廷律令告示!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让该学会的人都有机会学会!这,难道是坏事吗?”
阎立德沉默着,目光在木箱、印刷品、铜活字和唐十八年轻却坚定的脸庞上反复移动。他一生钻研工造,深知工具进步带来的力量。唐十八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坎上。作为致仕的老臣,他更清楚朝廷政令不通、教化不行的积弊。若真有此物他心中那杆秤,已然倾斜。
“阎公!莫要听他蛊惑!”郑仁基见势不妙,急声道,“此子巧舌如簧,然其行已然触犯众怒,动摇国本!今日若不严惩,何以安士林之心?何以定天下之议?请阎公速断!”
他这是要逼阎立德当场表态,用身份和“众怒”施压。
阎立德眉头紧锁,陷入两难。他欣赏这技术的潜力,却也深知其引发的震荡。更重要的是,郑仁基、崔文懿背后代表的势力,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兵部郎中王焕,忽然站了起来。他脸色依旧复杂,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坚定了许多。
“阎公,下官有言。”王焕对着阎立德拱手,声音沉稳,“下官刚从北境归来,深知边事艰难,将士用命。军械补给,文书传递,皆乃重中之重。唐十八所献新铁之法,若真能如其所言,省费增产,实乃军国之幸。至于这印刷之术”
他看向那台木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兵部往来文书、阵图操典、军令传达,若能借此物之便,统一规整,迅捷无误,于提升战力、避免贻误,有百利而无一害!下官不懂什么文脉大道,只知为将者,当求实务,利军国!此二物,依下官浅见,无论新异与否,但于国有实利者,便当重视,深入研究,择其善者而用之!而非因噎废食,以‘古所未有’、‘有违旧制’为由,轻言废弃!边关将士的命,等不起那些清谈!”
王焕这番话,铿锵有力,完全从务实和军国利益出发,一下子将争论从虚无缥缈的“文脉”、“亵渎”,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利”与“弊”上。而且,他代表着兵部,代表着前线最急迫的需求,分量极重。
郑仁基、崔文懿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没想到,王焕会在此刻,如此明确地站到唐十八一边!
程咬金更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王焕的肩膀(拍得王焕一个趔趄):“说得好!王郎中!是条汉子!老子就喜欢你这实在劲儿!什么狗屁文脉,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子?能让将士们少流血、多杀敌的,就是好东西!”
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上台下,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查验,老夫已有计较。”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唐十八所献新铁,经匠师初验,确属上品,所陈节省增产之论,虽需进一步核实验证,然非虚言,于军国实有大益。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看向那台印刷机和散落的铜活字:“至于这印刷之术,前所未有,功效惊人。其于传播学问、通达政令、便利文牍,确有奇效。然其影响深远,不可不察。是否‘亵渎’,非一时可断。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器之‘利’,显而易见。”
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郑仁基和崔文懿,语气转冷:“郑侍郎,崔司业,尔等所言‘动摇国本’、‘亵渎圣贤’,多为虚泛之词,未见其实害。而唐十八所献二物,于强军、于惠民、于便利政务,皆有可期之实利。老夫之意,当将此二物之详情,连同今日查验经过,据实奏明陛下,由陛下圣裁。在此期间,一应样品、图册、匠人,皆需妥善保管,不得损毁,亦不得擅动。唐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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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台下:“你且回府候旨,未经宣召,不得离京,随时听候陛下垂询。可能做到?”
这已经是明显的回护,将决定权上交皇帝,同时保住了唐十八和所有成果。
唐十八躬身:“草民遵命。”
郑仁基急道:“阎公!此议不妥!此子”
“郑侍郎!”阎立德打断他,苍老的眼眸中射出锐利如剑的光芒,“今日乃老夫主审。老夫既已有议,便当如此。尔等若有异议,可另行上奏陛下。若再有无端鼓噪,扰乱秩序者”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御史和世家子弟,“金吾卫何在?将滋事者,驱出广场!”
“喏!”台下金吾卫将领大声应诺,军士们立刻挺起长戟,向前逼近。那几个聒噪的御史和世家子弟,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言。
郑仁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阎立德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台下虎视眈眈的金吾卫和群情汹涌的百姓,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口恶气硬生生咽下,铁青着脸,一甩袍袖,不再言语。
崔文懿也是面如死灰,颓然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无论皇帝最终如何裁决,经此一役,唐十八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离经叛道”与“实用革新”,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了。世家与儒家苦心经营、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已经出现了清晰的、可怕的裂痕。
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将唐十八彻底打落尘埃的“公开评审”,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唐十八朝着阎立德、王焕,以及对他咧嘴直笑的程咬金,分别拱了拱手。然后,他示意老陈等人,将样品、图册,尤其是那台至关重要的印刷机,重新小心装箱,覆盖严密。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狂热,有敬佩,有恐惧,有怨毒——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广场。
夕阳的余晖,将他和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仿佛一行沉默而坚定的烙印。
高台上,阎立德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王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阎公,今日之事”
“要变天了。”阎立德喟然长叹,声音苍老而悠远,“这小子捅破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捅穿了天。接下来的风雨不会小了。”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皇城方向。陛下,您想要的“惊喜”,怕是太大了些。
而此刻的皇宫,两仪殿内。
李世民刚刚听完百骑司统领几乎是一字不差、事无巨细的现场汇报。从钢料测试,到纸书之争,到活字印刷机当众演示,再到阎立德最后的裁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这位帝王的脑海之中。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云激荡,变幻不定。
良久,他停下敲击,对侍立在旁的张阿难淡淡道:“去,把唐十八给朕叫来。”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张阿难却敏锐地感觉到,陛下那平静之下,汹涌着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欣赏?是震怒?是期待?还是深深的忌惮?
张阿难不敢揣测,只是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长安。
但这座古城,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一场由钢铁、纸张、活字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少年,正踏着星光,再次走向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宫城。
棋局未终。
但执棋之手,已然颤抖。
而他,唐十八,正要去面对那最终,也是唯一的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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