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殿中对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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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长安城的飞檐斗拱之上。崇仁坊的宅邸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大战后特有的、混杂着亢奋与疲惫的奇异寂静里。护卫们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紧绷的脊梁略微松缓了些,眼神交换间,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自豪。老陈指挥着人,将那些从将作监广场带回来的、此刻已不亚于稀世珍宝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搬进库房最深处,加了三道铁锁。

唐十八独自坐在堂屋中,换下了那身沾着广场尘土和油墨气息的胡服,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深衣,头发重新梳理过,用木簪别住。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饼,却一筷未动。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复盘着白日里广场上每一帧画面,每一句交锋,每一个人的表情。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来自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空乏,以及对未来更汹涌波涛的清晰预知。

他知道,今日看似“大胜”,实则只是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世家与儒家吃了如此大的亏,丢了如此大的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宅门外再次响起了叩门声。这一次,不是程咬金府上那种带着军中粗豪节奏的敲击,而是三下均匀、低沉、带着宫闱特有谨慎与威严的轻叩。

老陈神色一凛,快步走去。少顷,他引着一人进来。来人穿着内侍省最低品级的青色袍服,面白无须,眉眼低垂,行动间几乎无声,正是日间在两仪殿外传旨的那名中年内侍。

内侍进得堂来,对唐十八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唐小郎君,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见驾。”

终于来了。唐十八心中并无意外,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该来的,总归要来。皇帝的态度,才是决定一切走向的关键。

他站起身,对内侍拱手:“有劳中官,容我更衣。”

“陛下说,家常相见,不必拘礼。小郎君便装即可。”内侍垂着眼,语气依旧平淡。

唐十八点点头,也不多言,只将身上葛布深衣的褶皱稍稍抚平,便对老陈道:“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老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用力一点头:“郎君小心。”

夜色中的皇城,比白日更显巍峨肃穆。宫灯沿着漫长的宫道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沉甸甸的黑暗,却照不透廊檐下那些幽深的阴影,反而将朱红的宫墙、青黑的砖石映衬得更加冷硬。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孤寂的回响。

内侍在前引路,步履无声,目不斜视。唐十八跟在后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宫禁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市井截然不同的、混合了檀香、墨香与淡淡尘灰的沉静气味,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没有去往惯常召见臣工的两仪殿侧殿,内侍引着他,穿过了数重门户,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殿宇前。殿前匾额上书“凝晖阁”三字,字迹清瘦遒劲。此处似乎是皇帝偶尔读书、召见近臣的便殿,规模不大,却更显私密。

殿内只点了数盏宫灯,光线柔和。李世民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一丛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修竹。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身形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却依旧令人不敢逼视的古剑。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内侍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几乎凝固的寂静。

唐十八走到御案前约十步处,停步,躬身行礼:“臣唐十八,参见陛下。”

李世民依旧看着窗外,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灯光映在他脸上,鬓角的霜色似乎比月前更明显了些,眼角的细纹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锐利,更沉静,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他没有叫唐十八平身,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从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到他低垂的眼睑,再到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家常深衣。

“今日在将坐监前,很威风。”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舌战群儒,技惊四座。连阎立德那个老古板,都让你驳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回护了你。程知节更是恨不得当场认你当亲儿子。唐十八,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唐十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臣不敢。今日所为,皆因彼等步步紧逼,欲置臣于死地,臣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若有僭越失礼之处,请陛下责罚。”

“自保?”李世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用新铁自保?用活字印刷机自保?唐十八,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你若真想‘自保’,当初接到朕设立研造所的旨意时,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庄子里,按部就班,哪怕弄不出名堂,朕也不会真把你如何。可你呢?”

,!

他踱步走近,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几乎无声:“你跑到朕面前哭穷,自掏腰包买矿石做样子。你躲起来一个月,朕的百骑司都快把长安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到你。你暗中鼓捣出廉价纸张,散于市井,收买寒门人心。你藏着那台足以翻天覆地的‘印刷机’,直到最后一刻,才在万众瞩目下亮出来,一举扭转乾坤,将郑仁基、崔文懿那些人,钉在‘因循守旧、阻挠利国’的耻辱柱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是自保?你这分明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将朕的旨意当作幌子,将朕的宽容当作纵容!你将朝堂当作戏台,将世家儒家当作你扬名立威的踏脚石!唐十八,你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动了一下。

唐十八依旧躬身,纹丝不动。等到那喝问的余音散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抬起眼,迎向李世民咄灼逼人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锐芒。

“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臣承认,臣有所谋划,有所隐瞒。但臣所做一切,扪心自问,从未有一丝一毫,是为了私利,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挑衅陛下天威。”

他顿了顿,迎着李世民冰冷的审视,继续道:“臣父为陛下试药,臣母为护皇后而死,他们求的,难道是让他们的儿子,做一个谨小慎微、庸碌无为,只知躺在父母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吗?陛下对臣宠爱有加,容忍臣的胡闹,难道是想看到臣永远只是个‘长安第一纨绔’,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所长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臣只是觉得,既然来这世间走一遭,既然有陛下给的机会,既然看到这大唐还有那么多可以变得更好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活在困顿与不公之中臣,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让这大唐的刀更利,甲更坚,让边关的将士少流点血。试试能不能让纸便宜点,书容易得点,让更多想读书认字的人,不再被一道高高的门槛挡在外面。试试能不能让这天下,离陛下想要的‘盛世’,更近那么一点点。”

他目光坦然,毫无闪避:“臣知道,新法会触动旧利,活字会惊扰旧梦。臣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行事若不够奇、不够险、不够出人意料,根本无法在世家与儒家的重重围堵下,撕开哪怕一道口子。臣今日在将作监前所为,或许激烈,或许僭越,但若非如此,臣此刻恐怕早已被扣上‘靡费无果’、‘心怀叵测’的罪名,打入牢狱,那些匠人、那些技艺,也早已被瓜分殆尽,改头换面,成了别人的功劳和继续垄断的工具!陛下,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一番话,不急不徐,却掷地有声。没有辩解自己的“欺君”,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皇帝——您想要一个听话但无用的宠臣,还是一个能真正做事、哪怕手段激烈些的“变数”?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冻结其中。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李世民眼中的厉色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唐十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萧索。

“你可知,你今日亮出那活字印刷机,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不是一把刀,一件甲。那是能重塑天下人心、再造文华格局的神器。它动的,不只是郑家、崔家的利益,更是千百年来的秩序根基。从此以后,知识不再专属于高门,学问的传播将快得超乎想象,朝廷的政令可以更迅捷地抵达边陲,同样的一些不该有的思想,不该流传的言论,也会如同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想要的盛世,需要强兵,需要富民,也需要稳定的秩序,可控的人心。你这把火,放得太猛,太快。朕有些掌控不住了。”

这是帝王第一次,在一个臣子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切的不安与犹疑。

唐十八心中微震。他听懂了李世民的潜台词:皇帝欣赏他的才能和胆魄,也需要他带来的“新东西”去打破世家藩篱,但同样忌惮这“新东西”可能引发的、连皇权都难以完全掌控的连锁反应。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

“陛下,”唐十八上前两步,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利器无善恶,在乎执器之人。活字印刷,正如刀剑,可用来开拓疆土,保护黎民,也可用来为祸世间。关键,在于谁能掌握它,用它来做什么。”

他目光炯炯:“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君。若由朝廷主导,用此物刊印圣贤经典,统一教化,颁布律令,传播农桑医术之利则天下学问,尽归王化;朝廷政令,无远弗届。这非但不是动摇秩序,反而是夯实陛下江山社稷的万世基石!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思想只要陛下治下有道,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又何惧些许宵小之语?堵不如疏,禁不如导。以堂堂正正之王道,以惠及万民之实政,何愁人心不稳,天下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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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的“失控”担忧,而是提出了一个更积极的解决方案:由朝廷、由皇帝自己,来主导这场知识传播的变革,将其从“威胁”转化为巩固统治的“工具”。同时,也隐晦地指出,真正的稳定来自于治理本身,而非对思想的禁锢。

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唐十八。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怒意,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由朝廷主导?”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十八,你可知,若按此议,你今日所献之功,大半便要归于朝廷,归于朕。你自己,或许只能得些虚名赏赐。甚至,为了平息世家怨气,安抚儒林情绪,朕可能还要暂时冷落你一阵。你,甘心吗?”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也是开价。皇帝在问:你费尽心机弄出这些东西,是真为了你口中的“盛世”和“万民”,还是另有所图?你能接受成果被“收归国有”,自己暂时退居幕后,甚至承受打压吗?

唐十八毫不犹豫,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李世民,眼神清澈而坚定:“陛下,臣所做一切,若能于国有利,于民有益,便是臣最大的心愿。至于功名赏赐,非臣所念。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助陛下成不世之功,奠千秋之业,臣虽九死其犹未悔!纵使暂时隐忍,乃至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陛下信臣,用臣,给臣继续做事的机会,臣便心满意足!”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虚伪。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年轻的外表,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的底色。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起来吧。”

唐十八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心思,朕明白了。”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新铁之法,关乎军备,必须尽快验证,若真可行,当在将作监下设立专坊,遴选可靠匠师,秘密扩大生产,优先供应北境边军。此事,朕会交给兵部和将作监去办,阎立德、王焕主理。你从旁协助,提供技艺支持,但不必直接插手管理。”

这是将炼钢的功劳和主导权,部分让渡给了朝廷和阎立德、王焕这些相对务实或中立的官员,既利用了技术,又平衡了朝局,也让唐十八战时远离了这个过于敏感、直接触犯世家核心利益的风口。

“至于纸张与印刷”李世民沉吟片刻,“你所言‘由朝廷主导’,甚合朕意。但此事牵涉更广,不可操之过急。朕会命人暗中筹备,先于秘书省下设一‘文兴局’,以整理典籍、刊印朝廷文书为名,秘密试行活字印刷与廉价造纸之术。所需匠人、物料,由内帑支应,不走外朝账目。你需将完整技艺交出,并负责培训首批匠人。此事,绝密。”

这是更深的谋划。绕过外朝,由皇帝的内库和亲信机构秘密掌控这项足以颠覆文教格局的技术,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行推广。唐十八成了纯粹的“技术提供者”和“培训教官”,彻底隐入幕后。

“在此期间,”李世民目光微冷,“郑仁基、崔文懿等人,必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弹劾,朕会压下。但暗地里的手段,朕亦无法全然防范。你要好自为之。程知节、秦叔宝他们会照应你,但你自己,也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你的庄子、你的人,要管好。尤其是那台印刷机,绝不能再让第二台流出去。”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皇帝认可了他的价值,也划定了他的活动范围。

“臣,谨遵陛下旨意。”唐十八深深躬身。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失去了对核心技术的直接控制权和大部分明面上的功劳,但却得到了皇帝更深层的信任和一项更隐秘、也更重要的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的理念——“工具”应为国家、为百姓所用——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初步认同。

“嗯。”李世民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具体事宜,朕会让人与你交接。”

“谢陛下。”唐十八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拉开殿门时,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唐十八。”

唐十八脚步一顿,回身。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跳跃的烛火上,声音飘忽:“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

唐十八沉默片刻,低声道:“臣相信,他们会明白。”

说完,他拉开殿门,走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凝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更汹涌的未来。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弧度却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感慨与决断的叹息。

“这棋,既然已经下了,就由不得半途而废。朕倒要看看,你能把这天捅出个怎样的窟窿来。”

殿外,夜风更紧了。唐十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步履沉稳。清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让他因殿内压抑气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抬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低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海。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今夜,他赢得了最关键的那位裁判的入场券。

炉火暂熄,是为了更炽烈的燃烧。

活字已现,墨香将染遍山河。

这盘以天下为局的大棋,他,终于执子入座。

前方,夜色正浓,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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