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阁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帝王那最后一句意味复杂的低语隔绝在内,也将外界清冷的夜风与沉沉的宫闱阴影,迎面推给了唐十八。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夜寒意的空气,让那冰凉的气息驱散胸膛里因紧张和对峙而残留的些许滞闷。
内侍依旧垂着眼,无声地在前引路。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寂静。宫灯的光晕在脚下拖出摇曳变幻的影子,仿佛预示着前路莫测。但唐十八的步履却比来时更稳,心中那片因皇帝最终态度而稍稍落定的石头,让他能更清晰地思考接下来的棋局。
皇帝要“冷落”他一阵,要将新铁之法交给阎立德、王焕主理,要将造纸印刷纳入秘书省下的“文兴局”秘密掌控——这是意料之中的制衡与收权。他唐十八,从台前耀眼却危险的“变数”,变成了幕后提供技术、培训人手的“工具”。名声、功劳、乃至对成果的直接掌控,都将大幅让渡。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穿越者而言,或许有些憋屈。但唐十八心中并无多少失落。
他求的,从来不是个人的荣华富贵或青史留名。他求的,是那点来自后世的“火花”,能真正在这个时代点燃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如今,这“火花”通过他的手,已经递到了这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人手中,并且得到了“可用”的认可。剩下的,便是如何让这“火花”持续燃烧,并在他有限的“隐身”时间里,播下更多、更难以扑灭的火种。
回到崇仁坊宅邸时,已近子时。老陈依旧守在门内,见他安然归来,紧绷的神情才松弛下来,独臂替他卸下披风。
“郎君,陛下”
“无碍。”唐十八摆摆手,打断他的询问,“程叔叔和秦伯伯那边,可有消息?”
“程国公府上半个时辰前派人来过,说国公爷在府里摆好了庆功酒,等您到天亮。秦公爷那边也递了话,说‘知道了’,让您得空过府一叙。”老陈低声道,“另外,庄子那边,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都派人悄悄递了信,问今日情形,也报说一切平安。”
“告诉程叔叔,酒先存着,近日不便。秦伯伯那里,我明日便去拜访。庄子那边,让几位师傅安心,照常做事,但近期低调些,尤其冯师傅那里的造纸和印刷相关的一切,全部暂停,等候新的安排。所有参与核心工序的匠人、帮工,赏钱加倍,但必须严守秘密,近期不得与外界过多接触。”唐十八一边吩咐,一边走向书房。
“是。”老陈应下,迟疑道,“郎君,今日之后,恐怕”
“恐怕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手段也会更阴狠。”唐十八接过话头,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陛下让我‘好自为之’,便是此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明日开始,宅子内外,再加一倍暗哨。庄子那边,让程叔叔借给咱们的老兵,分出一半,化整为零,在庄子外围形成暗桩。所有人进出,必须有可靠之人相伴。饮食用度,必须严格查验。”
他眼神微冷:“郑仁基、崔文懿那些人,今日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轻易咽下。正面弹劾暂时无用,他们必会从别的方向下手。我‘擅离职守’、‘聚众滋事’或许告不倒,但若是我手下的人‘行为不端’,或是我‘结交匪类’、‘心怀怨望’呢?若是庄子‘不慎走水’,或是工匠‘意外身亡’呢?这些,都不能不防。”
老陈神色凛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事,”唐十八叫住他,“你亲自去一趟西市,找几个最不起眼、但消息绝对灵通的牙人,放出风去,就说我唐十八最近手头紧,想把城外那个‘废庄子’连同里面的‘一堆破烂’打包卖了,价钱好商量。但要快,最好是关外的胡商,或者南边来的生面孔,钱货两讫,绝不纠缠。”
老陈一愣:“郎君,庄子那是咱们的根基啊!还有那些炉子、工具”
“根基?”唐十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老陈,真正的根基,是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脑子里的手艺,是咱们藏在别处的图纸和数据,是陛下刚刚默许的‘文兴局’。那个庄子,还有里面的旧炉子、老工具,在将作监那些人眼里,或许还有点价值,但在咱们手里,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是明晃晃的靶子。不如‘卖’了,既能换点现钱,贴补用度,更能祸水东引,让那些眼睛,去盯着别处。”
他顿了顿,低声道:“买家,最好‘安排’一下。让程叔叔或者秦伯伯暗中物色个‘合适’的人选,最好是跟郑家、崔家不太对付,又有些背景,让他们不敢轻易下黑手的。咱们‘卖’得狼狈些,无奈些。”
老陈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佩服之色:“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些,唐十八才觉得一阵深沉的倦意袭来。今日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他挥退老陈,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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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不再是复杂的技术图纸或计算公式,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名字、关系线条和简略事件标注。这是他在梳理记忆中的历史脉络,以及当下长安城各方势力的布局。
“突厥残部薛延陀松赞干布”他的笔尖在吐蕃和吐谷浑的位置顿了顿。贞观年间,这两处边患始终未绝。新铁若能顺利量产,第一批优质军械,必会优先供应北境和西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唐氏新钢”之名随着唐军刀锋响彻边关的机会。他还能做点什么,让这刀锋更利些?
“河东裴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他的笔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姓上画着圈。今日主要对上的是郑家和部分依附的崔家势力,但其他几家绝非善类,必然在暗中观望,甚至可能已与郑家通气。他们在朝中、在地方、在军中,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打破这藩篱,光靠技术冲击和皇帝支持还不够,还需要从内部找到裂痕,或是,创造裂痕。
“魏征王珪马周”他又写下几个名字。这些都是贞观名臣,有的刚直,有的务实,有的出身寒微却得皇帝信重。他们或许对唐十八的“离经叛道”不以为然,但也未必全是世家的应声虫。能否争取?如何争取?
“太子承乾魏王泰”笔尖在这里停留最久。这两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颇值得玩味。李承乾看似平静,实则心思深沉;李泰看似博学宽和,实则野心勃勃。自己这个“变数”,在他们眼中,是值得拉拢的奇兵,还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还有那些因纸张和廉价书籍而可能被点燃的寒门士子之心,那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百姓之望这些,才是他真正想倚仗的、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力量。只是,现在这股力量还太散,太弱,需要引导,需要契机。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如同看着一张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巨网。而他,便是那个试图在网上撕开一道口子,甚至重新编织规则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今夜之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盲目冲撞。他的“火花”,已经得到了最高权力的默许,哪怕这默许带着提防与利用。
他吹熄灯烛,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宫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悠长更鼓声,一声,两声仿佛在为他这盘刚刚入局的棋,敲响落子的节奏。
次日,唐十八早早起身,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靛蓝色圆领袍,先去了一趟翼国公府。
秦琼在书房接待了他。这位以忠义骁勇着称的名将,如今因伤病深居简出,气色不算太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那册《蒙学新编》和几张“精良级”纸张。
“东西,陛下给老夫看过了。”秦琼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昨日之事,老夫亦知。你做得对,也做得险。”
“晚辈年轻气盛,行事孟浪,给秦伯伯添麻烦了。”唐十八躬身道。
秦琼摆摆手:“麻烦不麻烦的,老夫与知节还怕这个?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锋芒太露,陛下虽有用你之心,却也需平衡朝局。让你暂避锋芒,是保护你,也是给你时间,把根基打得更牢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唐十八:“新铁之事,交给阎立德和王焕,是步好棋。阎老古板,但做事认真,王焕务实,懂军需之要。有他们顶着,你能省去无数明枪暗箭。但你需记住,技艺在你手,人脉在你心。关键的东西,不能全交出去。阎立德要的是‘稳定可控’的产出,王焕要的是‘质优量足’的军械,至于这技艺未来还能怎么改进,还能衍生出什么他们未必关心,也未必有能力关心。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唐十八心中一凛,郑重道:“晚辈谨记秦伯伯教诲。”
“至于那‘文兴局’”秦琼沉吟道,“秘书省水深,世家渗透亦深。陛下让你秘密行事,是明智之举。但你若要成事,光有技艺和陛下的密旨还不够。你需要人,可靠的人,懂行的人,还得有能镇得住场子、挡得住明枪暗箭的人。”
他看向唐十八:“程知节荐给你的那些老兵,看家护院、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这事他们不合适。老夫这里,倒有几个早年因伤退役的旧部,识文断字,心思缜密,也吃过世家的亏,对那套规矩弯绕,比你清楚。你若需要,老夫让他们去帮你。”
唐十八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秦伯伯!晚辈正愁此事!有秦伯伯的旧部相助,晚辈如虎添翼!”
秦琼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爹娘当年,便是太直,太硬,不懂转圜。你比他们活泛。这是好事。但切记,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如何在这夹缝中,既做成事,又保住自身,是你接下来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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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琼府上出来,唐十八心中更定。秦琼的支持,不仅给了他急需的、懂行又可靠的人手,更是一种态度——军方务实派,至少部分高层,是站在他这边的。这很重要。
接着,他去了卢国公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程咬金洪亮如雷的笑骂声,似乎在跟谁吹嘘昨日的“威风”。
见到唐十八,程咬金一把将他搂住,蒲扇大的巴掌拍得他后背生疼:“好小子!干得漂亮!老子在台下看得都热血沸腾!那帮酸丁,脸都绿了!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拉着唐十八入席,桌上果然摆着酒肉,看样子真准备“庆功到天亮”。
“程叔叔,陛下有旨,让我近期低调些,这酒”唐十八苦笑。
“陛下的旨意是让你低调,又没说不让老子喝酒!”程咬金眼一瞪,自顾自倒了一大碗,“你不喝,看着老子喝!来,跟老子说说,陛下后来叫你去,都说了啥?是不是要重赏你?封你个啥官?”
唐十八将凝晖阁中的对话,拣能说的,大致说了一遍。
程咬金听得直皱眉头:“交给阎立德和王焕?秘密搞什么文兴局?还要冷落你?陛下这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程叔叔慎言。”唐十八连忙道,“陛下这是权衡之举。新铁关乎军国,由阎尚书和王郎中主理,名正言顺,也能更快推行。文兴局之事,更是机密,不宜张扬。陛下让我暂避,也是保护。”
“保护个屁!”程咬金闷了一口酒,“老子看就是嫌你风头太劲!不过阎立德那老家伙,做事倒是靠谱。王焕嘛,也是个实在人。交给他们,总比被郑仁基那些混蛋抢去强。行吧,陛下既然有安排,老子也不多嘴。不过你放心,有老子和叔宝在,长安城里,没人敢真动你!你要人给人,要钱呃,钱老子最近手头也紧,你先自己想办法!”
唐十八失笑:“程叔叔放心,钱的事,晚辈自有计较。倒是有一事,想请程叔叔帮忙。”他将“卖庄子”引开视线的想法说了。
程咬金眼睛一亮:“嘿!你小子,鬼点子真多!行,这事包在老子身上!正好,老子认识个西域来的胡商,姓康,在长安做宝石香料生意,跟郑家不对付,早就眼馋关中的矿了。老子去跟他‘说道说道’,保准他‘高价’买下你那‘宝贝庄子’!不过,戏得做足,你得表现得凄惨点,舍不得又没办法那种!”
有了程咬金和秦琼的暗中襄助,许多事情便好办了许多。唐十八又去了一趟将作监,名义上是“汇报工作,交接资料”,实则是观察动向,顺便在阎立德和王焕面前,再次表现出“恭顺配合,毫无保留”的态度,将简化版的工艺流程和数据,当着他们的面,交给了指定的匠师,并答应随时提供“技术咨询”。
阎立德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甚至就几个高炉结构的细节,与他讨论了一番。王焕更是直接,拉着他询问新铁大规模生产后,优先装备哪些部队、哪些兵种的建议,显然已开始务实规划。
表面上看,唐十八似乎真的“偃旗息鼓”了。他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秦琼、程咬金府上,便是待在自己的宅子里“读书养性”。崇仁坊的宅子,护卫依旧森严,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很快,“唐十八资金周转不灵,被迫出售城外庄子”的消息,便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据说那庄子位置偏僻,里面只有些破烂炉灶和笨重工具,但唐十八要价却不低,引得一些好奇或别有用心之人前去探看。
数日后,在程咬金的“撮合”下,一位名叫康萨保的西域豪商,“勉为其难”地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下了那座庄子。交割那日,唐十八“满脸不舍”、“唉声叹气”,在契约上按手印时,手指都在发抖。而康萨保则志得意满,带着一群护卫和工匠,浩浩荡荡进驻了庄子。
不少暗中关注此事的人,都松了口气,或嗤之以鼻。看来,唐十八是真的山穷水尽了,连最后的根基都卖了。那庄子里的东西,估计也没什么大用。注意力,似乎真的从唐十八身上,稍稍移开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郑仁基府邸,密室内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凝重、更怨毒。
“卖庄子?哼,金蝉脱壳,掩人耳目罢了!”郑仁基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那庄子里的东西,值几个钱?他真正值钱的,是脑子里那些东西,是阎立德、王焕现在正忙活的新铁,是陛下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文兴局’!”
幕僚低声道:“东主,据咱们在将作监的眼线回报,唐十八确实将所知工艺尽数交出,阎尚书和王郎中已着手在官坊秘密试制,进展似乎顺利。至于文兴局秘书省那边口风极紧,探听不到丝毫风声。陛下对此事,讳莫如深。”
“陛下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说明此事紧要!”郑仁基咬牙道,“绝不能让那竖子借着此事翻身!新铁有阎立德、王焕挡着,一时难以着手。但这‘文兴局’,既然是秘密行事,必然有迹可循!给老夫盯紧秘书省每一个可疑的动向,盯紧所有可能与唐十八有接触的寒门士子、工匠,尤其是秦琼、程咬金暗中调动的人手!还有,他卖庄子的钱,用到了何处?他深居简出,在谋划什么?这些,都要给我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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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幕僚应下,又道,“东主,崔司业那边传来消息,国子监内,近日有些不安分的寒门生员,私下传阅那《蒙学新编》的抄本,议论那活字印刷之术,言语间对唐十八颇为推崇,对对当下取士之道,颇有微词。崔司业已着人申饬,但恐堵不如疏。”
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让崔文懿加紧清理国子监,将那《蒙学新编》列为禁书,凡私藏传阅者,严惩不贷!至于那些寒门士子找个由头,撵出去几个,以儆效尤!让他们知道,这长安,这学问,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还有,唐十八不是喜欢收买人心,抚恤伤兵吗?去找几个昔日与他父亲有旧怨、或者对他近期所为不满的军中退下来的兵痞,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崇仁坊,去他那个‘互助会’闹事!就说他克扣抚恤,中饱私囊!把事情闹大,闹到万年县衙去!我看他,如何应对!”
“这东主,此计虽妙,但若被程咬金、秦琼知晓”
“知晓又如何?”郑仁基狞笑,“老子用的是阳谋!他唐十八聚拢伤残,本就惹人猜忌,如今又‘落魄’卖庄,那些泥腿子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程咬金、秦琼再蛮横,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能拦着苦主告状不成?只要把事情搅浑,让他疲于应付,名声扫地,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魏王府,李泰听着属官汇报近况,胖脸上笑容玩味。
“卖庄子?这步棋倒是走得妙。金蝉脱壳,祸水东引。看来我这十八弟,不只是会炼铁印书,这权谋之术,也无师自通啊。”他捻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阎立德、王焕接手新铁,父皇秘密设立文兴局这是要把十八弟的‘奇’,变成朝廷的‘正’。有意思。”
“殿下,我们是否要”属官低声询问。
“不必。”李泰摆摆手,“父皇既然已做出安排,我们贸然插手,反而不美。郑家那边,定然不会罢休,且让他们去斗。我们嘛继续看着。对了,那个康萨保,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确是西域大贾,与郑家在陇右的生意有竞争,但背景干净,与唐十八此前并无交集。此次买庄子,似乎是真看中了那地方靠近灞水,想改建货栈。”
“看中地方?”李泰嗤笑,“那破地方改建货栈?哄鬼呢。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十八通过卖庄子,得到了喘息之机,也把一些明面上的麻烦甩了出去。他现在,应该正躲在暗处,磨他的下一把刀吧?”
他落下一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告诉咱们的人,对唐十八的监视,可以放松些了。多留意秘书省、秦琼、程咬金府上的动静,还有那些因为纸张和《蒙学新编》而躁动起来的寒门士子。这些人,或许将来有用。”
东宫,李承乾依旧平静。他似乎对外界风雨毫无所觉,每日读书习字,接见属官,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宫事务。只有最亲近的内侍才能察觉,太子殿下翻阅书卷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良久。
“唐十八偃旗息鼓了?”他放下手中的《礼记》,轻声问。
“回殿下,表面看确是如此。卖庄子,深居简出,似在闭门思过。”内侍低声道。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思过?他若真会思过,便不是唐十八了。他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下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父皇将他藏在暗处,未必不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没有说下去,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激烈碰撞,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崇仁坊唐十八宅邸外,果然来了七八个衣衫褴褛、面带戾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残痕迹的汉子。他们堵在门口,大声嚷嚷,言语粗俗,中心意思便是唐十八当初许诺的“互助会”抚恤银钱克扣严重,他们活不下去了,要来讨个公道,引得坊间不少百姓围观。
老陈带着护卫挡在门前,脸色阴沉。对方显然是受人指使,胡搅蛮缠,却又摆出一副“苦主”姿态,打不得,骂不走。
消息很快传到内院。唐十八正在书房与秦琼派来的两名旧部——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商议“文兴局”初期的人员选拔与保密章程。
闻报,周、赵二人眉头一皱。赵姓中年人低声道:“郎君,此乃挑衅,亦是试探。若处置不当,恐污了名声,亦让陛下觉得郎君连自家门户都看顾不好。”
唐十八放下手中的名单,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们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搅浑水,逼我出面,乱了方寸。”
他沉吟片刻,对老陈吩咐道:“去,拿我的名帖,请万年县的钱县尉过来一趟。就说,有昔日军中同袍之后,因抚恤银钱之事产生误会,聚在敝宅门前,请父母官前来主持公道,查验账目,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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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一愣:“请官府?郎君,咱们的账目”
“咱们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来龙去脉,皆有据可查。”唐十八打断他,语气笃定,“抚恤银钱,大部分来自东市那次的‘赔偿’,小部分是我自己的贴补,全部用于伤残兄弟及其家眷,何来克扣?去请!不仅要请钱县尉,把坊正、里长,还有附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兵,都请来!当着众人的面,咱们把账本摊开了,一笔一笔算!”
他看向周、赵二人:“周叔,赵叔,劳烦二位,协助老陈,将相关账册、领钱人的画押凭据,全部整理出来,备好。”
周、赵二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拱手道:“郎君处置得当。光明正大,以正破邪。”
很快,万年县的钱县尉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这位钱县尉是个精明人,早知唐十八身份特殊,背后站着程咬金、秦琼,甚至可能还有陛下,哪里敢怠慢。坊正、里长和几位被请来的退伍老卒也陆续到了。
唐十八亲自将众人迎进前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搬来桌椅,将厚厚的账册和一卷卷按了手印的领条凭据,一一摊开。
“钱明府,诸位乡邻,前辈。”唐十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坦然,“这几位兄弟,言我唐十八克扣抚恤,中饱私囊。此等罪名,十八担当不起,亦绝不能任由污水泼身,寒了其他为国伤残弟兄的心。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咱们当场核验。”
他指向账册:“此乃所有款项收支总账。这一笔,是东市郑、王、崔几家‘赔偿’之钱,共计三千一百贯,皆有对方画押字据为凭。这一笔,是十八个人贴补,三百贯。支出之项,按受伤程度、家计状况,分三等发放,最高者每月两贯,最低者五百文,另有医药、丧葬等专项补助,每一笔,皆有领取人画押或担保人见证。”
他又拿起那些令条:“这些,是各位兄弟或家眷领取钱粮的凭据,时间、数额、领取人、发放人,清清楚楚。钱明府,诸位前辈,可随意翻阅,核查。”
钱县尉和几位老卒连忙上前,仔细翻看。账目条理清晰,凭证齐全,银钱去向一目了然,根本无懈可击。那几位闹事的汉子,被人扶着上前辨认,也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哪里被克扣,只是反复嚷嚷“钱不够花”、“说好的不止这些”。
一位被请来的退伍老卒,是当年玄甲军中的火长,脾气火爆,看罢账目,又看看那几个闹事者躲闪的眼神,气得胡须直抖,指着他们骂道:“呸!一群没卵子的腌臜货!老子当年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朝廷发的抚恤还不够买药!是唐小郎君念着旧情,私下里接济,老子一家才没饿死!你们这几个,身上那点伤,比老子如何?每月白拿钱粮,不知感恩,还敢受人指使,来诬陷恩人?良心被狗吃了?!”
其他几位老卒也纷纷出声斥责。围观百姓听罢,再看那账目分明,心中天平早已倾斜,对着那几个闹事者指指点点,鄙夷之声不绝于耳。
钱县尉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有人做局,但唐十八摆出这副光明磊落、欢迎查验的姿态,账目又毫无问题,他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当即把脸一沉,对那几个闹事者喝道:“尔等所言不实,账目凭证在此,分明是诬告滋事!按《贞观律》,诬告反坐!来人,将这几个刁民,带回县衙,细细审问,看看是谁在后面指使!”
那几个汉子顿时吓傻了,跪地求饶,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唐十八却摆摆手,对钱县尉道:“钱明府,他们或许也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念在他们也曾为国出力,身上带伤,此事便从轻发落吧。训诫一番,赶出坊去便是。只望他们日后能明辨是非,莫再行此糊涂事。”
他这番“宽宏大量”,更显得那几个闹事者卑劣不堪,也赢得了周围百姓和几位老卒更大的好感。钱县尉自然顺水推舟,将几人呵斥一番,赶走了事。
一场风波,尚未真正掀起,便已消弭于无形。唐十八不仅未损分毫名声,反而借着公开账目,将自己“仗义疏财、抚恤伤退”的形象,塑造得更加正面、牢固。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目睹此景,也只能暗骂那几个混混废物,对唐十八的谨慎和手段,更多了几分忌惮。
夜色再次降临。崇仁坊的宅邸恢复了平静。
书房内,灯火如豆。唐十八对面坐着周、赵二人,还有刚刚从“文兴局”秘密选址处回来的老陈。
“郎君,今日之事,应对得漂亮。”周叔捻着短须,赞道,“光明正大,以实破虚。经此一事,短期内,类似的下作手段,应该会消停些。”
赵叔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正面泼污不成,必会另寻他法。郎君,秘书省那边,咱们的人已初步安插进去,但要接触到核心,还需时日。造纸和印刷的匠人培训,已在秘密进行,但原料采购、场地保密,仍是难题。尤其是大量廉价纸张的流出,很难完全瞒过外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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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文兴局’初期,不能求快,只求稳。纸张流出,可以控制,先印些无关紧要的朝廷旧档、地理图志,或者找些可靠的书商合作,以‘翻刻古本’为名,小范围试水。关键是,要把活字排版、印刷、装订的一整套流程,彻底摸熟,形成定规。同时,继续改进造纸工艺,尤其是漂白和增加韧性。”
他看向老陈:“庄子‘卖’了,咱们的试验不能停。秦伯伯给的人里面,有懂营造的吗?”
老陈道:“有两人,曾参与修筑宫室城墙。”
“好。”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在更隐蔽的地方,比如终南山某个山谷,或者渭水某处河湾,秘密选址,建造新的、更完善的试验工坊。规模不用大,但要齐全。高炉可以小,但要能验证新想法;造纸池可以少,但要能试验新配方。这件事,周叔、赵叔,你们和老陈一起负责,务必保密,用最可靠的人手,钱从卖庄子的钱里出,不够我再想办法。”
周、赵、老陈三人肃然应诺。
唐十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皇城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心中一片清明。
皇帝的“冷落”与“保护”,世家的“反扑”与“窥伺”,寒门的“期待”与“躁动”这一切,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落子与应手。
他卖掉了明处的庄子,却在暗处筹建新的根基;他交出了部分技术的掌控权,却牢牢抓住核心的改进思路与人才;他化解了眼前的挑衅,却在为未来更激烈的碰撞积蓄力量。
炉火在更隐蔽的地方燃烧,活字在更机密的场所排列。
暗棋已布下,只待风起。
这长安的夜空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里,悄然进行。而唐十八,这个被许多人认为已经“偃旗息鼓”的少年,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冷静地编织着下一张网。
棋局渐深,落子无声。
但胜负,远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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