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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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丙字七号房里,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沉淀在每一件废弃物的轮廓之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唐十八静坐在工作台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鸣。他没有点灯,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极致的暗,能勉强分辨出那扇破门、墙角堆积物的巨大黑影,以及——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口倒扣的破铁锅所遮蔽的秘密。

地洞的存在,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这片他本以为暂时安全的孤岛。焦糊味已然散去,但那种被窥视、被侵入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对方是谁?是韩库吏的同伙?还是另一股势力?他们通过这条地道进出,目的何在?今夜,或者明夜,他们是否会再来?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但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清晰的冷静。退,无处可退。装作不知,则如同卧于刀俎之上。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这地洞的虚实。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远处库区的巡夜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夜最深,人最困乏之时。

唐十八动了。他动作极轻,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只有风声呜咽,并无异动。他回到工作台旁,从老陈送来的工具袋里,摸出那卷细麻绳,又拿起一把小铁锤和一根最粗的铁钎——权作防身之用,尽管他知道,若真遇上心怀叵测的强人,这点东西聊胜于无。

他没有直接去掀那口铁锅。而是先走到杂物房另一侧,故意碰倒了一个堆叠不牢的破木架,发出“哗啦”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他屏息等待,侧耳倾听地洞方向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这一方面说明地道彼端此刻可能无人,或者对方极有耐心;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一次试探——若有人潜伏在洞口附近,听到异响或许会有细微反应。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唐十八才真正行动起来。他移开破铁锅,再次撬起那块厚重的盖板。阴冷带着土腥的空气涌出。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段用破布缠绕在细木棍上浸了油脂的简易火媒——这是他用清理残骸时刮下的少许油脂和一根废箭杆做的,极为简陋,燃烧时间很短,但能提供片刻光明。

用火折子点燃火媒,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光线微弱,仅能照亮洞口附近尺许范围。洞口垂直向下约两尺后,便转向一侧,形成一个陡峭的斜坡,斜向下延伸,黑暗中深不见底。洞壁粗糙,有明显的镐铲挖掘痕迹,泥土颜色较新,与周围的老土层区别明显,这地道开挖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远——至少不是建库时所留。洞壁上还能看到一些稀疏的、充当简易支撑的短木棍,插得很随意,显然只是防止塌方,而非长久之计。

唐十八将火媒小心地探入洞口,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斜坡前方几步的距离。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或弯腰勉强通过。一股更浓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类似地窖的霉味从深处传来。

下,还是不下?

理智告诉他,孤身一人,深入未知且明显属于他人的隐秘通道,是极不明智的冒险。下面可能有人,可能有陷阱,可能一去不回。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与紧迫感驱使他——这或许是揭开军械库乃至更大范围内隐秘的钥匙,也可能是迫在眉睫的威胁来源。如果今夜不探,等对方再次通过地道过来,自己将完全陷入被动。

他咬了咬牙,将细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工作台的一条结实的桌腿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活结,方便紧急时解脱。火媒的光亮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快。

深吸一口气,唐十八一手举着火媒,一手扶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先将脚探入,踩实了斜坡,然后整个身子慢慢滑入洞中。通道的狭窄和陡峭超乎想象,他几乎是以半躺半坐的姿势向下滑蹭,冰冷的、带着湿气的泥土摩擦着后背和手臂。火苗在快速移动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他不得不尽量放慢动作。

向下滑行了大约两三丈(约六七米)的距离,斜坡变得平缓了一些,通道也略微宽敞,勉强可以弯腰站立。唐十八稳住身形,举高火媒。火光映照下,他发现这条通道并非笔直,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向右的拐角。空气的流动似乎也稍微通畅了些,霉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有点像放了很久的皮革,又有点像某种矿物。

他解下腰间的麻绳,将绳头留在原地(万一需要原路退回,可以循绳而返),然后一手紧握铁钎,一手护着火媒,蹑手蹑脚地向前挪动。脚步落在地面松软的浮土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地道中被放大,让他心惊肉跳。

拐过那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约莫半人高的岔洞,似乎是挖掘时分出的支路,但只延伸了几步就戛然而止,像是个废弃的场试。主通道继续向前,又延伸了大约四五丈,唐十八感觉地势似乎在微微上升。火媒已经烧掉了大半,光线愈发暗淡,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继续向前,还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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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火媒凑近地面照亮。那是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暗沉的木头,一端似乎有焦黑的痕迹。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寻常的木柴,木质紧密,带有特殊的纹理,似乎是某种箱子或家具的碎片?焦黑痕迹很深!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很可能就是之前在地面上发现灰烬的“原料”!烧掉的东西,可能是在这里被处理,残渣被带出,或就地掩埋?他立刻用铁钎在周围地面轻轻拨弄。果然,在附近松软的浮土下,他又发现了更多细小的、尚未完全被尘土混合的灰烬颗粒,以及几片几乎烧成炭的、难以辨认材质的黑色碎片。

对方确实在这里焚烧过东西!而且很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天!这个地道,不仅是通道,还可能是一个临时的“处理点”!

火媒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只能照亮他手掌的范围,油脂即将燃尽。唐十八不敢再耽搁,他最后看了一眼通道前方无尽的黑暗,记下这里的特征,然后果断转身,沿着来路,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回爬。

退回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紧张,黑暗如同实质般从身后压迫而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当他终于看到上方洞口处透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杂物房的朦胧暗影(可能是远处库区的火光折射)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爬出洞口,迅速将盖板恢复原状,挪回破铁锅,并仔细拂平周围的浮土,尽可能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手中的火媒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木棍和尚未散尽的油脂烟味。

他解下腰间的麻绳,重新缠好,藏回工具袋。然后坐在工作台边,借着高墙孔洞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平复着呼吸,整理着思绪。

地道不算太长,从方向和坡度判断,出口很可能在军械库围墙之外,或者连接着库内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地点。通道本身挖掘粗糙,是近期所为,目的显然是建立一条绕过正常守卫的、秘密进出库区的路径。那个焚烧点,说明这里被用于处理敏感物品。

是谁挖的?韩库吏有这能力吗?他一个老库吏,或许熟悉库区布局,但独自挖掘这样一条地道,体力、时间、隐蔽性都是问题,很可能有同伙,甚至可能只是使用者之一。

这条地道的作用是什么?走私?传递情报?还是为更危险的行动做准备?联想到河东官冶坊的问题、可疑的燃料、韩库吏的死亡,唐十八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但又不得不警惕。

刘曹吏对此是否知情?如果不知,那军械库的防卫漏洞大得惊人。如果知情那他安排自己来丙字七号房的用意,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唐十八感到一阵头痛。他发现得越多,疑惑反而越深,危险也似乎越迫近。这条地道像一条冰冷的蛇,悄然潜伏在军械库的肌体之下。而自己,现在知道了它的存在。

接下来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静观其变?还是想办法通知刘曹吏?但如何通知才能不暴露自己已探查过地道?刘曹吏又是否值得完全信任?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郑御史

他思忖良久,最终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地道刚刚被使用过(焚烧物品),短期内对方可能不会再来,或者会格外警惕。自己需要更多观察,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出去,或者利用这条地道,做点什么。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水力鼓风机的草图,又看了看角落里隐藏着地洞的方向。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骤然闪现。

如果如果这条地道,能为自己所用呢?比如,利用它来获得一些外面难以获取的物资?或者,作为一个极端情况下的逃生通道?甚至设下一个小小的“陷阱”或“耳目”?

当然,这风险极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身处旋涡之中,一味被动防守,或许终将难逃覆灭。主动营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变数,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博得一线生机。

他将这个念头深深埋入心底,现在还不是实施的时候。他需要更了解这条地道,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后半夜,唐十八没有再睡。他裹紧单薄的衣物,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以及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窗外,朔方城头的风,似乎永无止歇。天色,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暗处的地道,如同一个沉默的伤口,依然隐藏在这座边城军械库最不起眼的角落。

唐十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夜探,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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