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铁砧与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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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泼洒在朔方城头,却驱不散军械库内弥漫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丙字七号房的秘密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冰,硌在唐十八的心口,让他连续几日都难以安枕。地道、灰烬、韩库吏的死、郑御史莫测的态度、还有那具沉默的“连珠激水龙”残骸无数线索与疑问在脑海中翻腾,却暂时找不到清晰的脉络和出口。

他强迫自己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日常的制作任务和技术图纸的细化中。刘曹吏似乎有意无意地减轻了他的定额,让他有更多时间“清理杂物”。唐十八知道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或许是一种观察。他利用这些时间,更加专注地研究那具残骸,并开始尝试将部分想法付诸实践。

他用从残骸上拆下的一个最小号的青铜齿轮,结合几根修整过的废旧铁条和一小块硬木,制作了一个极其简易的“齿轮增速装置”模型。这个模型能将缓慢的手摇转动,转换为更快的、间歇性的敲击动作。他原本设想用来驱动一个小型的、连续送料的锻打工装,但模型本身也让他对唐代齿轮的传动效率和精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此外,他继续完善水力鼓风机的草图,并开始用废弃的木料和边角铁料,尝试制作其中最关键的水轮部件和联动杆的缩小样品。这些工作进展缓慢,材料粗陋,工具也不趁手,但每一点进展,都让他心中那份因外界压力而紧绷的弦,得到一丝丝舒缓。技术世界有其自身的逻辑与美感,至少在埋头于那些线条、齿轮和榫卯时,他可以暂时忘却那些阴冷的算计与潜伏的危险。

老陈每隔一两日会来送些水食,偶尔带来些外面的零星消息,但关于韩库吏之死和地道的调查,刘曹吏似乎刻意封锁了信息,老陈也语焉不详,只说“还在查”。唐十八也没有主动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或许越安全,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平静(一种紧绷的、充满疑虑的平静)在第四天的午后被打破。

铁匠坊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不是锻打的叮当声,而是夹杂着愤怒的吼叫、金属碰撞和人群跑动的杂乱声响。唐十八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片刻,皱了皱眉。他本不想多事,但那喧哗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似乎正朝着丙字七号房这边蔓延。

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库区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以洪师傅和他两个徒弟为首的十来个铁匠坊匠户,个个手持铁锤、火钳,满脸怒容;另一边则是七八个穿着统一皂衣、腰佩横刀、神情倨傲的陌生汉子,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看服饰不像军中之人,倒像是某位官员的随从或私兵。刘曹吏带着几个库丁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正努力控制着局面。

“刘曹吏!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洪师傅的独眼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这批刀胚,是张都督亲自下令,为即将换防的斥候营赶制的!用的是库中最好的镔铁料,洪某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眼看就要淬火开刃了!昨夜就放在淬火间里!怎么就一夜之间,全他娘的出现裂纹了?!不是有人搞鬼是什么?!”

他手中高举着一把已经成型、但尚未开刃的直刀刀胚。即使在午后的光线下,也能清晰看到刀身靠近刀背处,有几道蜿蜒的、如同蜈蚣般的细密裂纹,从刀镡一直延伸到刀身中段,显然是致命缺陷。

“洪师傅,稍安勿躁!”刘曹吏额角青筋跳动,“库房重地,岂容尔等持械喧哗!刀胚出现问题,自有查验流程!岂能妄断是有人搞鬼?!”

“查验流程?”洪师傅怒极反笑,指向对面那群皂衣人,“那这帮人又是怎么回事?口口声声奉了什么‘郑侍御史’之命,要‘协助’查验库中所有新近完工的军械,尤其是铁器!上来就要封了老子的淬火间,搬走所有成品和半成品!刘曹吏,郑御史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这里是朔方军械库,不是他御史台的私邸!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趁机调包,或者毁尸灭迹?!”

“大胆!”那为首的白面中年人冷喝一声,声音尖细,“郑侍御史奉旨巡边,协查军械弊案,有权查验沿途所有军械库!尔等匠户,粗鄙无知,竟敢污蔑上官,阻挠公务?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怕被查出你那批刀胚本就是劣品吧!”

“放你娘的屁!”洪师傅的一个徒弟年轻气盛,忍不住破口大骂,“我们打的刀,自己心里有数!昨晚放进去还好好的,定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动了手脚!”

“找死!”皂衣人中一个彪形大汉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住手!”刘曹吏厉声喝道,挡在中间,“都给我退下!库区之内,谁敢动武,军法从事!”他带来的几个库丁也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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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看得心惊。郑巡的人,果然没有离开朔方,反而将触角直接伸到了军械库的生产核心!刀胚一夜之间出现批量裂纹,这绝非偶然!是淬火工艺被做了手脚?还是刀胚本身在锻造后期就被埋下了隐患?联想到之前箭镞掺料、燃料可疑、韩库吏身死、乃至丙字七号房下的地道这绝不仅仅是“查验”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步步紧逼的“测试”,或者说是“栽赃”的前奏!目标直指军械库的匠人,尤其是像洪师傅这样有技术、有威信、也够硬气的骨干!

洪师傅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正是对方理想的“突破口”。一旦冲突激化,无论结果如何,洪师傅都难逃干系,轻则被扣上“抗拒查验”、“匠技不精”的帽子,重则可能被罗织罪名,下狱论罪!而铁匠坊一旦乱了,军械库的修造能力将大打折扣,尤其是在边情紧张之时!

不能让他们得逞!

唐十八念头急转,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过去。

“洪师傅,刘曹吏,诸位且慢动手。”唐十八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怒喝与对峙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洪师傅看到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吼道:“唐小子,这里没你事!回去!”

刘曹吏也皱紧眉头,示意他不要掺和。

那白面中年人则上下打量着唐十八,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是何人?”

“匠户唐十八。”唐十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方才听到诸位争执,似乎是为了这批刀胚的裂纹之事。在下不才,在长安将作监时,也曾随匠师处理过类似铁器瑕疵。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哦?”白面中年人眉梢一挑,“你就是那个献新铁法的唐十八?听说你在朔方,也用废铁炼出了箭镞?”他语气平淡,但话中意味难明。

“雕虫小技,应急而已,不敢当。”唐十八避重就轻,转向洪师傅,“洪师傅,能否让在下看看那把刀胚?”

洪师傅看了看他,又瞪了那白面中年人一眼,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刀胚递给唐十八。

唐十八接过刀胚,入手沉实,刀型流畅,锻打纹理均匀细密,仅从外观和手感判断,确实是上乘之作,用料和前期工艺都没有问题。他仔细查看那几道裂纹。裂纹细密,走向不规则,多集中于刀背受力较少的区域,并未贯穿整个刀身,但深度不浅。他用手指轻轻抚摸裂纹边缘,感受其粗糙程度,又凑近仔细观察裂纹内部的色泽。

“洪师傅,这批刀胚,昨夜淬火前,可曾统一检查过?裂纹出现的位置,是否大致相似?”唐十八问。

“查过!老子亲自查的!每把都敲过听过,绝无暗伤!”洪师傅斩钉截铁,“裂纹差不多都在靠近刀背的地方,他娘的邪门!”

唐十八又看向刘曹吏:“刘曹吏,淬火间昨夜何人当值?可有什么异常?”

刘曹吏沉声道:“当值的是洪师傅的二徒弟和另一个老匠户。他们值守到子时交班,未发现异常。今早洪师傅开炉取刀,才发现问题。”

“淬火用的液剂,可有更换或异常?”唐十八追问。

“用的是老方子,桐油混合盐水,用了半个月了,一直没问题!”洪师傅的二徒弟在一旁红着眼眶答道。

唐十八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昨夜库区可曾停过水?或者,淬火间附近的储水缸,水位有无异常变化?”

众人一愣。洪师傅的二徒弟想了想,迟疑道:“停水倒没有不过,昨夜子时前后,好像听到淬火间后面那条排水沟里水声比平时大了一点,我当时还纳闷,又没下雨储水缸早上看好像是比平时满一点?我没太留意”

排水沟水声异常?储水缸更满?

唐十八眼中精光一闪。他走到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砧旁,将刀胚平放在上面,然后用手指关节,沿着刀身,从刀尖到刀镡,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清脆中带着细微的回响。

他敲得很仔细,尤其是在裂纹附近和非裂纹区域反复对比。敲击声在旁人听来似乎区别不大,但唐十八凝神细听,眉头渐渐锁紧。

“刘曹吏,洪师傅,”唐十八停下敲击,抬起头,语气凝重,“这裂纹,恐怕并非锻造或淬火工艺本身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洪师傅急问。

“是‘冷击’造成的内部应力裂纹。”唐十八缓缓道,同时观察着那白面中年人的反应,“而且,是在刀胚已经基本冷却定型后,被人用特定的手法,在特定部位进行了连续的、轻微但高频的敲击。这种敲击不会立刻让刀胚断裂,却能在其内部积累微小的应力损伤,尤其是在刀背这类相对厚实、冷却收缩不均匀的部位。经过一段时间,或者再经历一次不大的温差变化(比如从较温暖的淬火间取出到寒冷的室外),这些累积的应力就可能释放出来,形成这种看似无端出现的细密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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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洪师傅的二徒弟:“昨夜水声异常,储水缸变满,很可能是因为有人悄悄向淬火间附近的排水沟或水缸中,注入了大量温度较低的冷水甚至冰水。水流声掩盖了可能存在的轻微敲击声,而低温的注入,则加速了刀胚内部应力的显现和裂纹的生成。这是一套组合手段,目的就是让刀胚‘自然’地、在众人眼皮底下出现‘质量问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洪师傅须发皆张,怒吼道:“果然是他娘的有人搞鬼!哪个王八蛋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刘曹吏的脸色更加难看,目光如刀般射向那群皂衣人。

那白面中年人脸上却不见什么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有趣的说法。不过,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是有人故意‘冷击’,而不是你们匠人自己手艺不精,或是淬火液配方有误?再者,你说有人注水,证据呢?”

“证据自然需要查找。”唐十八平静地回应,“但既然郑御史要‘协助’查验,何不就从这淬火间周围的排水沟、水源、以及昨夜值守人员的行迹查起?若是有人做手脚,总会留下痕迹。至于‘冷击’的判断”他拿起刀胚,指向裂纹附近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这种高频轻微敲击,有时会在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正常锻打痕迹的印记。洪师傅经验丰富,仔细查验其他刀胚,或许能发现更多类似痕迹。当然,最直接的证据,是找到实施敲击的工具——那应该是一种质地坚硬但重量不大、头部形状特殊的钝器,比如包裹了厚布的小铁锤,或者特制的硬木槌。”

白面中年人眼神微微闪烁,刚要再说什么,刘曹吏已经抢先一步,沉声道:“唐十八所言不无道理!刀胚之事,确有蹊跷!郑御史既要查验,本吏自当配合!但查验也需按规矩来!从现在起,淬火间及周边二十步内,由本吏亲自带人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郑御史的人!待本吏与洪师傅仔细查验所有刀胚、水源及现场痕迹后,再将结果一并呈报张都督及郑御史!若真有宵小作祟,朔方军法,绝不姑息!若是匠作疏失,本吏也绝不护短!”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堵住了对方立刻插手调走“证据”的企图,也表明了追查到底的态度,同时留有余地。

白面中年人盯着刘曹吏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冷静伫立的唐十八,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既然刘曹吏如此说,那便依刘曹吏。郑御史处,在下自会回禀。希望刘曹吏能查个水落石出,莫要让人失望才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着那群皂衣人,转身扬长而去。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暂时被压下,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唐十八揭示的可能阴谋,变得更加凝重。

洪师傅走到唐十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独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好小子!多亏了你!不然老子今天非跟那群王八蛋拼了不可!”

刘曹吏也深深看了唐十八一眼,低声道:“你又立了一功,但也把自己更推进了漩涡中心。郑巡的人,不会忘掉你今天说的话。”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必须查,而且要快,要细!洪师傅,带上你的人,跟我来!唐十八,你也来!”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刘曹吏调来更多亲信库丁,彻底封锁了淬火间区域。洪师傅带着徒弟和几个老匠头,开始逐一仔细检查所有问题刀胚,寻找唐十八所说的细微敲击痕迹。刘曹吏则亲自带人勘验淬火间周围的水沟、水缸、墙壁和地面,寻找注水或外人潜入的蛛丝马迹。

唐十八跟在旁边,协助洪师傅辨识那些异常痕迹。他的判断基本得到了印证,在好几把刀胚的特定部位,都发现了极其类似的、与正常锻打纹理方向不符的微凹痕。虽然手法隐蔽,但瞒不过有心且经验丰富的匠人细查。

刘曹吏那边也有发现。在淬火间后墙根一段相对隐蔽的排水沟壁上,发现了新鲜的水渍和一点点不同于库区常见尘土的泥印。附近一个备用储水缸的缸沿内壁,也有被大量冷水快速注入冲刷的痕迹。

证据链在迅速闭合。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指向具体何人,但“有人故意破坏”这一点,已经呼之欲出。

夕阳西下时,初步的查验告一段落。刘曹吏将所有发现详细记录,并让洪师傅等人签字画押。他面色冷峻,对唐十八和洪师傅道:“此事,我会即刻密报张都督。在都督示下之前,今日所有发现,严禁外传!铁匠坊正常作业,淬火间暂时封闭,启用备用炉间。洪师傅,你们这些日子警醒些,尤其是夜里。”

他又看向唐十八:“你回丙字七号房去。没事少出来晃荡。”

唐十八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今天露了锋芒,必然更引人注目,尤其是可能激怒了郑巡那边的人。丙字七号房,至少暂时还是个相对避风的地方。

回到那个堆满废料和秘密的房间,唐十八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白日的对峙、分析、查证,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但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对方的手段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毒辣。从原料掺假、账目做手脚、杀人灭口,到现在直接对即将交付的军械下手栽赃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或倾轧,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针对朔方军械库乃至北疆军工体系的系统性破坏!

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打击阎立德、王焕,牵连自己?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危险的图谋?

他坐在工作台边,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那口倒扣的破铁锅。地道昨夜刀胚被动手脚,是否也与这条隐秘的通道有关?那个焚烧点,是否就是在处理用于“冷击”的工具或其他证据?

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被动挨打,只会让处境越来越危险。

他拿起炭笔,在草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笔尖划过,勾勒出的不是机械草图,而是一张简略的、以丙字七号房和淬火间为中心的地形关系图,其中,一条虚线,从丙字七号房地下,蜿蜒延伸,指向未知的黑暗。

铁砧上的刀,已现裂痕。

而握刀的人,是否也已站在了悬崖边缘?

唐十八放下炭笔,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未完待续)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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