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纺车与诡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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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平静中,又滑过了两日。淬火间刀胚“冷击”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刘曹吏严密的封锁和张都督的亲自过问下,表面的涟漪被迅速抚平,但水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郑巡的人没有再明面上插手,但唐十八能感觉到,无形的注视与压力,如同朔方城头永不消散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军械库上空,尤其是他所在的丙字七号房附近。

刘曹吏来看过他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小袋品质尚可的粟米和一块咸肉,还有一句压得极低的嘱咐:“地道的事,烂在肚子里。除了你我,谁也别提,包括老陈。都督那边,我自有分寸。” 唐十八点头,知道这是刘曹吏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也将这条秘密通道暂时纳入了可控范围。但他心中清楚,这条通道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必须加快自己的“准备”。

白日里,他更加专注于那些水力鼓风机的模型制作,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看似无用、但在他眼中可能别具价值的“废料”:不同粗细、已经有些锈蚀但材质尚可的铁丝或铜丝;几块形状奇特、质地坚硬的兽骨(不知是牛骨还是其他牲畜的);一些相对完整的、带有弧度或孔洞的废旧小金属件;甚至还有一小包从破旧皮具上拆下来的、切成长短不一细条的鞣制皮条。

这些东西混杂在真正的清理废物中,被带回丙字七号房,分门别类地收好。他的工作台一角,渐渐堆起了一个小小的“百宝箱”。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意外的发现上。

那是在清理一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旧木料时,唐十八从几根几乎要散架的烂木头下面,扒拉出了一个半掩在尘土里的、结构相对完整的旧物件——一架小型手摇纺车的残骸。

纺车的主体框架是硬木所制,虽然布满灰尘和细微的裂痕,但主要结构基本完好。木轮、锭子、绳轮、踏板(缺失了踏板连杆)都还在,只是蒙尘已久,蛛网密布。这显然不是军械库该有的东西,不知是早年哪位驻军家属遗落,还是从库外混入的废弃家什。

唐十八原本打算将它拆解,木材或许能做点小模型,金属零件(如锭子尖端和少量固定铁件)也可回收。但当他拂去灰尘,仔细观察其结构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这架纺车的传动原理——手摇或脚踏带动大轮,通过绳带驱动小轮(锭子)高速旋转——不正是最基础的机械增速装置吗?虽然简陋,但结构清晰,原理直接。如果如果能将这种传动方式,与“连珠激水龙”残骸上那种更精密的齿轮系统,以及自己设想的水力驱动结合起来

他立刻放下拆卸的念头,转而开始仔细研究这架纺车。木轮的直径、绳轮的尺寸、锭子的转速比他用炭笔和自制的简易量具(一段刻了标记的木棍)进行粗略的测量和计算。纺车的传动比相对简单,但提供了一个非常直观的物理模型。

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他或许可以改造这架纺车,不是用来纺线,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动力输出终端”的测试平台。比如,利用一个更小的、由水力驱动的“主动轮”,通过绳带或链条(可以用皮条和铁丝尝试制作简易链条)带动这个纺车的大轮,从而测试不同传动比下的输出扭矩和转速,为他设计更复杂的水力鼓风机或其它机械提供实验数据。

更重要的是,这架纺车的结构相对简单,改造和测试可以在丙字七号房内秘密进行,动静不会太大。而一旦掌握了可靠的增速传动数据,许多设想中的效率提升方案,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他开始着手改造。首先修复加固纺车的主体框架,用找到的合适木料和少量鱼胶进行补强。然后,他拆下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质锭子,尝试用一根粗细相当、但经过他仔细打磨修正的硬木棍替代,以减少摩擦和噪音(暂时没有合适的润滑油脂)。绳轮和绳带也需要更换或修复,他尝试用那些鞣制皮条编织成简易的传动带,效果居然不错,虽然耐久性存疑,但用于短期测试足够。

最关键的“主动轮”部分,他暂时没有条件制作复杂的水轮,便先用一个从废旧小推车上拆下的、直径约半尺的木轮代替,安装在纺车大轮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架上,用皮条传动带与大轮连接。这个“主动轮”可以由手摇曲柄驱动,模拟水轮提供的动力输入。

连续两天的忙碌,改造初见雏形。简陋的测试平台搭建完成。唐十八抑制住立刻尝试的冲动,他需要更安静的环境,也需要对那个地道的警惕不能有丝毫放松——他总觉得,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不会放过他这里的任何异常动静。

又是一个深夜。库区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唐十八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在等待,也在倾听。不仅仅听外面的动静,也在感知脚下那片土地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震动——尽管他知道,地道的入口被他重新伪装得很好,但心理上的警觉无法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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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从不是从地道方向,而是从杂物房另一侧、靠近那堆废旧皮革的角落传来!

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更细碎、更随机。这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极其小心地拖动,摩擦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唐十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手悄悄摸向了放在身边的那根粗铁钎。他记得,那个角落堆放着几个破麻袋和一些烂皮革,下面压着不少零碎。他白天还翻找过,没发现什么特别。

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这次更加轻微,似乎在调整位置。接着,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硬物轻轻叩击木头的“笃”声,只一下,便归于沉寂。

唐十八耐心地等待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传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确定那个方向再无声息,这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站起身,赤着脚(以免发出声音),如同幽灵般挪向那个角落。

他没有直接去翻动那堆杂物,而是先绕着走了半圈,从侧面借助高墙孔洞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观察。堆积物的轮廓似乎和白天他记忆中的,有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差异?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那堆东西的“形状”感,似乎变了。

他蹲下身,没有用手,而是用那根铁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开最上层的破麻袋和烂皮革。灰尘扬起,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舞动的鬼魅。

拨开大约两三层的杂物后,铁钎的尖端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松软的皮革或麻布,而是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轮廓。他更加小心,扩大清理范围。

很快,一个被破布板包裹着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木匣子露了出来。木匣子很旧,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它并非原本就埋在这堆杂物下面,而是被人刚刚塞进来的——因为压在它下面的灰尘痕迹很新鲜,与周围陈年积灰形成对比。

唐十八的心跳如擂鼓。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木匣子,而是先用铁钎轻轻敲击匣子的不同部位,倾听声音。声音沉闷,里面似乎装着东西,但不是金属,更像是书籍或纸张?他又仔细检查木匣子周围和表面,没有发现明显的锁具或机关,只是在匣盖的缝隙处,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泥土?和地道里发现的泥土颜色有点像,但更湿润一点。

是谁?在深更半夜,通过什么方式(肯定不是走正门,难道还有别的入口或方式?),将这个木匣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的杂物房?目的是什么?栽赃?传递信息?还是警告?

他犹豫了几秒钟。打开,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里面可能是触发机关,也可能是引他上钩的诱饵。不打开,则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同样被动。

最终,好奇心和对信息的需求压倒了谨慎。他深吸一口气,用铁钎的扁平一端,小心地插进木匣盖子的缝隙,然后慢慢用力撬动。匣盖没有上锁,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被撬开了一道缝。

没有预想中的机簧响动或粉末喷出。他停顿片刻,用铁钎将匣盖完全拨开。

匣子内部,衬着一块已经褪色发黄的粗棉布。棉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旧册子。

一小卷用细麻绳捆扎着的、略显陈旧的绢布。

还有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而是一种唐十八从未见过的制式,钱文模糊难以辨认,边缘有轻微的剪凿痕迹,颜色暗沉,像是被特意处理过。

唐十八没有用手去碰任何一样东西。他凑近仔细观察。册子的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似乎经常被翻动。绢布卷起的部分,隐约能看到墨迹。而那枚铜钱,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想了想,从工作台取来一双平日里处理脏污物件用的、厚厚的旧布手套戴上,这才极其小心地,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翻开扉页,里面是用工整但略显拘谨的小楷抄录的内容。只看了一眼,唐十八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赫然是一本账册的抄录副本!记录的,正是近一年来,朔方军械库部分“特殊”物资的非常规出入明细!其中就包括了那批从胜州来的问题煤炭的入库记录(标注了“验讫特批”和一个小小的、他从未在正式账目上见过的花押),还有几笔用途不明的、数量不小的优质铁料和铜料的“损耗”与“折价处理”记录,处理对象指向几个陌生的商号名称,其中一个,隐约就是“老王皮货铺”相关联的字号!

账册后面,还夹杂着几页零散的笔记,字迹与前面不同,更加潦草匆忙,记录了一些人名、时间片段和代号般的暗语,其中反复出现“河东三”、“验火印”、“北地商路”、“长安问价”等字眼,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似乎是官职或人名的字样,墨迹深深,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或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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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普通的账册!这是内部人偷偷录下的、涉及军械库物资以次充好、违规处理甚至可能贪墨走私的黑账证据!

是谁冒着天大的风险,将这东西送到他这里?那个消失的韩库吏?还是库内另有心怀正义或别有用心的知情人?

唐十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轻轻放下账册,又拿起了那卷绢布。

解开细麻绳,展开绢布。上面是用更加精细的笔法绘制的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朔方城及周边部分区域,重点标出了几个地点:军械库(其中一个点被特别圈出,似乎就在丙字七号房附近)、城南榆树巷(韩库吏家)、城西老王皮货铺、城北某处废弃烽燧(韩库吏陈尸处),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从军械库西南角延伸出去、通往城外某个方向的路线——这条虚线的起点,与丙字七号房的位置惊人地吻合!

地图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注释,字迹与账册后面的潦草笔记相同:“通道已用三次,丙七为枢,夜子至丑,慎。”“皮铺有暗格,东墙第三砖。”“烽燧下有新土,疑为埋物。”

这简直是一份指向性极强的“线索指南”!不仅印证了地道的存在和用途(“丙七为枢”),还揭示了韩库吏可能的活动轨迹和关键地点,甚至暗示了可能藏匿更多证据的位置!

唐十八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信息量太大,也太危险。赠送者显然对库内黑幕和地道秘密了如指掌,并且选择了他这个“外来者”、“麻烦人物”作为接收者。是借刀杀人?还是真的希望借他之手,捅破某些事情?

最后,他看向了那枚古怪的铜钱。他将其拿起,入手冰凉沉重。就着微光仔细辨认,钱文似乎是“乾封泉宝”?但形制与常见的乾封泉宝不同,更像是私铸?或者某种信物?边缘的剪凿痕迹很新,像是故意为之的标记。

他将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其他特异之处。但直觉告诉他,这枚钱绝不简单,可能是一种身份凭证、接头信物,或者别的什么。

唐十八将三样东西重新放回木匣,盖上盖子。他没有将其藏起,而是就放在原地,只是用之前的破布和杂物重新草草掩盖了一下,保持被人动过的样子。他需要思考,需要判断。

赠送者是谁?目的为何?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会不会是郑巡那边设下的又一个圈套,诱使他去调查,然后人赃并获,坐实他“窥探机密”、“勾结内鬼”的罪名?

但账册和地图上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地道和韩库吏的部分,与他的发现高度吻合,不像是临时伪造。如果是圈套,对方付出的“成本”和暴露的风险也太大了。

他坐回工作台边,大脑飞速运转。无论对方意图如何,这些东西的出现,已经将一池浑水彻底搅动起来。他不能再仅仅埋头于技术了。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沉默自保,还是利用这些线索,主动出击?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冰冷。

天,快亮了。

而唐十八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的筹码,已经不再是那些简陋的齿轮模型和草图。

这突如其来、充满诡异气息的木匣,就像一颗被悄然埋下的“诡雷”。

踩上去,可能粉身碎骨。

但绕过去,或许就永远失去了破局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被掩盖的木匣,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架等待测试的、改造了一半的旧纺车。

技术,是他改变现实的工具。

而谋略与勇气,将决定这工具最终指向何方。

(未完待续)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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