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探与铜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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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的到来,如同在朔方军械库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座山。表面的喧嚣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寂静。匠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惊扰了值房内那位以刚直闻名的宰相。

刘曹吏值房的灯火,接连两夜都未曾熄灭。翻动账册的沙沙声,算珠碰撞的脆响,以及魏徵偶尔低沉而犀利的提问声,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隐约传出,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感到心头压着一块巨石。郑巡和崔郎中大部分时间也陪在里面,但据偶尔进出送茶水的库吏私下说,郑御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崔郎中则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记录着。

库区的日常运作并未完全停滞,但节奏明显放慢,许多需要审批或出库的事务都暂时搁置,等待魏徵的最终裁断。洪师傅的铁匠坊也接到了命令,暂停一切新的大型锻造项目,只进行常规的军械维护和小件修补。

这种高压下的平静,对唐十八而言,既是掩护,也是煎熬。他知道魏徵的彻查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但同时也意味着,所有暗处的力量都会被逼到极限,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反噬。他的“铜钱计划”需要更精确的时机,也需要更缜密的安排。

他利用白天继续完善纺车测试平台,并开始尝试用更细的铁丝和铜丝,制作几个结构更复杂的微型机簧——虽然简陋,但原理上可以实现简单的延时或触发动作。晚上,他则彻底放弃睡眠,将大部分时间用来静坐、倾听和思考。

老陈每日依旧会来,但带来的消息越来越有限。刘曹吏显然被魏徵的问询弄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只是让老陈确保唐十八的“清净”。老陈私下告诉唐十八,魏徵已经派人暗中控制了韩库吏的家眷,也加强了对城西老王皮货铺的监视,但尚未进行公开搜查。

“魏公似乎在等。”老陈忧心忡忡地说,“等账目核对出更多破绽,等外面的人露出马脚。郑御史那边催了几次,建议先查封皮货铺,抓人审讯,都被魏公驳回了,说‘证据未足,不可妄动,徒惊蛇鼠’。”

魏徵的谨慎,出乎唐十八的预料,但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位宰相不是可以被轻易糊弄或当枪使的人。他的计划,必须更加无懈可击。

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

唐十八正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在工作台上用细锉刀打磨一枚用兽骨切削成的、带有卡槽的小零件,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声响。

不是从地道方向——那里他设置了用细线连接的、挂了极小铜片的简易报警装置(一碰就会发出轻微颤音)。声音来自库区靠近外墙的方向,很轻微,像是重物在松软地面上的拖拽声,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模糊的交谈声,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他立刻吹熄了手边用于精细作业的一小截蜡烛芯(他舍不得点油烛),轻轻移动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

声音更加清晰了些。十几个人,似乎正在从库区外,通过某种方式(难道是翻墙?还是另有入口?)向库内搬运什么东西。听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东西不轻。

“快这边轻点”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妈的这节骨眼上魏老儿盯得紧”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处理掉埋深点老地方”第三个声音更加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埋东西?老地方?

唐十八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黑幕中的人,眼看魏徵查得紧,急于销毁或转移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或赃物?他们说的“老地方”,会不会就是那条地道附近的某个地点?甚至就是地道本身?

他立刻想起地图上标注的“烽燧下有新土,疑为埋物”。难道他们打算把东西运出去埋?还是说,库内就有他们的“埋藏点”?

声音渐渐向着库区更深处,也就是靠近丙字七号房和铁匠坊后方的偏僻区域移动。唐十八当机立断,他必须跟上去看看!这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能发现更多证据,甚至可能当场抓住某些人的把柄!

他迅速套上一件深色的旧衣服(库区匠户的常服本就是深灰或褐色),用一块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他将那根粗铁钎别在腰间,又抓起两个自制的、用皮条绑了石块的“流星索”(简陋的投掷武器,用于制造声响或短暂阻碍),想了想,又将那枚从木匣中取出的剪边铜钱塞进怀里——万一用得上呢?

他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迅速融入墙角的阴影中。月光被云层遮挡,库区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的巡夜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几个人似乎对库区路径很熟悉,避开了主要通道和灯光,专挑堆放杂物和废弃材料的阴影地带前进。

唐十八屏住呼吸,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借助各种障碍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却异常冷静,每一步都经过计算,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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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人大概有四个,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衣服,蒙着脸,两人一组,用粗木杠抬着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形状不规则,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些金属构件或块状物。

他们果然朝着丙字七号房后方的区域而来!那里有一小片被半人高的废弃土坯墙围起来的空地,平时堆放一些彻底无用的建筑垃圾和废土,杂草丛生,极少有人来。

只见他们熟门熟路地绕到那片空地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块巨大的、不知从何处搬来的条石。其中一人上前,用力推开其中一块条石——条石下面,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是地道那种斜向下挖的入口,而像是一个垂直的、人工挖掘的深坑!

“就是这里,快!”沙哑嗓音催促道。

他们将麻袋卸下,解开绳索,将里面的东西倾倒进深坑。借着极其微弱的反光,唐十八依稀看到倒出的东西里,有断裂的金属管、变形的齿轮、一些黑乎乎看不清形状的块状物,还有几件带着暗红锈迹的、似乎是甲片的东西?数量不少,显然不是普通的废料。

“可惜了都是上好的料”一个蒙面人低叹一声。

“闭嘴!命要紧还是料要紧?”沙哑嗓音低喝道,“赶紧填土!弄平整!”

他们开始用随身带来的短柄铁锹,将坑边的浮土推入坑中,试图掩埋那些倾倒的物件。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唐十八藏在十几步外一堆废弃的木料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这些被连夜处理掉的东西,绝对有问题!很可能就是账册上那些“损耗”或“折价处理”物资的一部分!他们选择在魏徵眼皮底下、深夜冒险入库存放地处理赃物,说明这些东西要么极其敏感,要么就是听到了风声,急于毁灭证据!

他必须想办法留下证据,或者阻止他们!

直接冲出去肯定不行,对方有四个人,而且很可能带有武器。报警?惊动巡夜的库丁,固然能抓住现行,但他自己如何解释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而且,一旦闹大,会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主使提前防备或逃脱?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空地附近杂草丛生,堆放着不少干燥的、废弃的竹篾、碎木和破布。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悄悄后退几步,绕到上风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老陈送工具时一起给他的,极其简陋,但还能用。他又迅速收集了一小堆干燥的碎屑和引火物,用一块相对完整的破布包裹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延迟引燃的火种包。

然后,他取出自制的“流星索”,将火种包用细皮条牢牢绑在其中一个石块上。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绑着火种包的流星索,朝着那伙人正在填埋的深坑对面、一堆更加干燥高大的废弃杂物堆掷去!

“咻——砰!”

石块带着火种包划破夜空,重重砸在杂物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同时,火折子引燃了包裹内的干燥引火物,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虽然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什么人?!” “走水了!” 那几个蒙面人吓得魂飞魄散,填土的动作戛然而止,惊恐地望向起火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也照亮了那个尚未完全填平的深坑和散落在一旁的麻袋、铁锹。

“快!灭火!不能让人看见!”沙哑嗓音气急败坏地吼道。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想去扑打那并不算大的火苗。

然而,这边的动静和火光,已经引起了远处巡夜库丁的注意。

“那边有火光!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几个蒙面人更加慌乱。“妈的!来不及了!快走!” 沙哑嗓音当机立断,也顾不上灭火和填坑了,一挥手,几人丢下铁锹和麻袋,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库区另一个方向的黑暗处仓皇逃窜,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唐十八早已趁乱退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心脏狂跳,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巡夜灯笼火光。

很快,五六个手持灯笼和水火棍的库丁冲到了空地边缘,看着那还在燃烧的杂物堆和明显被人动过的地面、散落的工具、以及那个敞着口的深坑,顿时都惊呆了。

“这里有人埋东西?” “看!坑里有东西!” “还有麻袋和锹!人跑了!”

“快去禀报刘曹吏!不快去禀报魏侍中!” 为首的小头目还算机灵,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一边派人灭火,一边让人守住现场,自己则带人飞快地朝值房方向跑去。

库区很快被彻底惊动。更多的灯笼亮起,脚步声、询问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唐十八悄悄退回丙字七号房,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计划成功了,但也只成功了一半。他成功阻止了对方完全掩埋证据,并引来了官方的注意。那个深坑和里面的东西,将成为魏徵查案的重要突破口!但对方跑掉了,而且很可能会怀疑有人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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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脱掉外衣和蒙面布,塞到一堆最不起眼的废料下面,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拿起未完成的兽骨零件和锉刀,假装一直在工作。手因为紧张和用力,还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握紧锉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到一刻钟,杂乱的脚步声就来到了丙字七号房附近。灯笼的光芒透过门缝晃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刘曹吏疲惫而严厉的声音:“唐十八!开门!”

唐十八放下工具,起身开门。

门外,刘曹吏带着两名库丁,还有那位崔郎中,脸色都十分凝重。灯笼的光照在唐十八沾着灰尘和些许木屑的脸上。

“唐十八,你刚才一直在房里?” 刘曹吏盯着他问。

“是,刘曹吏。一直在琢磨这个传动卡子的打磨。” 唐十八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零件,语气尽量平静。

“可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动静?” 崔郎中插口问道,目光锐利。

“听到了些喧哗和跑动声,” 唐十八老实回答,“好像说着火了?我刚想出去看看,刘曹吏您就来了。”

刘曹吏和崔郎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曹吏走进屋里,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一切如常,只有工作台上有近期工作的痕迹,角落堆满废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金属、木料气味,没有任何异常。

“你” 刘曹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了。今晚库区不太平,你待在房里,别乱跑。”

“是。” 唐十八应道。

刘曹吏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匆匆离开了,显然是去处理那个新发现的深坑现场。

唐十八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直到此时,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证据被暴露在魏徵面前。但接下来呢?对方会如何反扑?魏徵会如何追查?自己今夜的行动,是否留下了什么破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那枚冰冷的、边缘锐利的剪边铜钱,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夜潜的危机暂时过去。

但铜钱将引发的声响,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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