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鹰隼与鹧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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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不再是凉爽,而是带着刀刃般的锐利,卷起沙尘,拍打着土坯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军械库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肃杀。魏徵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了这座边城军镇的咽喉,也让潜伏在阴影中的某些存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皮货铺暗格的铁证,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案件的侦办进程。崔郎中在魏徵的授意下,一方面将整理好的证据链与请求协查、缉拿的公文,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河东节度使府、将作监以及长安刑部;另一方面,在朔方本地,对胜州“胜记”货栈及关联人员的追查也紧锣密鼓地展开。张仁愿调拨了一队精干边军,配合崔郎中的人手,星夜赶往胜州。

与此同时,魏徵对军械库内部的梳理与监控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刘曹吏(刘库丞)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每日带着红丝密布的眼睛,穿行在库区的各个角落,核对账目、盘问人员、检查物料,事无巨细,皆需亲自过问或上报。他原本那股属于边军老吏的粗糙悍勇,被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证明般的严苛所取代,令库中上下愈发畏惧。

唐十八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他继续被“留用”在丙字七号房,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除了偶尔被叫去协助辨认一些从皮货铺或深坑中查获的、难以判明的机巧零件或矿物样品外,大部分时间,他都必须待在那个堆满废料的房间里。老陈每日依旧会送来水食,但停留的时间更短,话也更少,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忧虑。唐十八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外来者”、“发现者”,正被置于一个被严密观察、却又刻意隔离的位置上。这既是魏徵“可用不可尽信”策略的体现,恐怕也少不了郑巡的推波助澜。

郑巡这几日显得异常安静。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发表意见,或质疑调查方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在魏徵身边,记录、整理文书,偶尔与崔郎中低声交流几句,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唐十八从老陈零星的透露中得知,郑巡私下里并未闲着。他以“协助核查边军相关账目及人员背景”为由,调阅了大量朔方驻军过往的物资调拨记录和部分中低级军官的履历卷宗,并且数次单独提审了被临时看押的、与皮货铺有过接触的几名军械库老吏,问话内容不得而知。

鹰隼在高空盘旋,鹧鸪在草丛潜伏。表面的平静下,是更加激烈的暗战。

唐十八没有浪费时间。他继续完善着丙字七号房内的“小天地”。纺车测试平台已经基本稳定,他利用收集到的不同粗细皮条和木质齿轮,测试了多种传动组合,并将结果用炭笔仔细记录在几张相对完整的废纸上。那些自制的报警器、感应装置也被他不断改进,虽然效果依旧有限,但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他利用这些独处的时光,反复推演着整个案件,试图将自己代入魏徵、郑巡、乃至黑手幕后主使的视角,去揣摩他们的意图、策略和可能的下一步。

魏徵要的是彻查真相,揪出蠹虫,整肃边备。但他位极人臣,深谙政治平衡,必然要考虑朝局稳定、边军士气,以及可能牵扯到的复杂人事关系。他的行动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步步为营,证据确凿才肯出手,正是老成谋国之道。目前,他的火力集中在河东官冶坊胡监作、胜州商线、以及老王皮货铺这个“终端”上,这是最稳妥、也最容易取得突破的方向。

郑巡的目的则更加晦涩难明。他表面是协助魏徵查案,但唐十八越来越觉得,这位郑御史恐怕另有打算。他最初试图将案件控制在“匠人失职”、“库吏渎职”层面;在刀胚案和深坑发现后,又隐隐将矛头引向库内人员甚至自己;如今在铁证面前暂时沉默,却私下调查边军账目和人员他想干什么?是真的想查出更深层的保护网?还是想借机掌握某些人的把柄,为己所用?或者他根本就是黑手阵营中的一员,在极力引导、干扰、甚至试图掌控调查的走向?

至于黑手的幕后主使能够渗透官冶坊、构建跨州走私网络、并可能拥有一定边军或朝中人脉的,绝非等闲之辈。其目的,绝不仅仅是贪图倒卖军械的那点利润。或许,是为了在军工领域培植势力、打击政敌(如阎立德、王焕,甚至可能包括支持新铁的太宗皇帝?)、亦或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拥有影响甚至破坏帝国边备的能力?

唐十八感到一阵心悸。如果他的猜测接近事实,那么这场围绕新铁法和军械质量的斗争,就远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可能是一场涉及帝国国本和未来走向的、冰山一角下的残酷博弈。

他再次审视自己手中的筹码。木匣中的证据(账册、地图、真铜钱)是他最大的底牌,但现在还不是亮出的时候。仿制铜钱和地道痕迹已经起到了引导作用。他掌握的超越时代的工艺知识和技术思维,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并可能影响局势的根本,但目前受限于材料和条件,难以发挥决定性作用。而对案件脉络的相对清晰认知和人心的揣摩,则是他在这场智力棋局中,与那些老辣对手周旋的依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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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主动一些。不能仅仅满足于被观察、被利用。他要在魏徵的调查框架内,寻找机会,施加自己的影响,同时,必须设法搞清楚郑巡的真实意图,并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机会在第四天下午悄然来临。

崔郎中派人来传唤唐十八,不是去辨认物品,而是去了魏徵临时设在军械库一角、用于审讯和核查的“公廨”。

公廨内气氛严肃。魏徵坐在主位,崔郎中和张仁愿分坐两侧,郑巡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书。刘曹吏(刘库丞)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

唐十八行礼后肃立。魏徵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个小巧的、用丝绸包裹的物件,递给了崔郎中。崔郎中接过,小心揭开丝绸,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但光泽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中间似乎有一个字,但距离较远,看不真切。

“唐十八,”魏徵开口,声音平静,“你且看看此物。”

崔郎中将玉佩递给唐十八。唐十八双手接过,入手微凉沉重。玉佩质地极佳,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精湛,绝非民间俗物。他翻转玉佩,看到背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郑”字!

郑?!

唐十八心头剧震,但脸上竭力保持平静。他仔细查看玉佩的每一个细节,边缘、穿孔、纹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一角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磕碰痕上,痕迹很新,断面还带着一点点未完全清除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回禀侍中,”唐十八将玉佩交还给崔郎中,恭敬道,“此玉佩乃上等和田白玉所制,雕工精湛,应是贵人所佩。背面刻有一‘郑’字。”

“此物从何处得来?”魏徵问。

崔郎中答道:“是今日清晨,搜查胜州‘胜记’货栈赵管事家宅时,在其卧房暗柜中发现,与部分往来信函及金银细软藏于一处。赵管事已被控制,但对玉佩来源坚称不知,只说是数年前一神秘客商抵押之物,因成色好,便私自留下把玩。”

“神秘客商?抵押?”魏徵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如此贵重之物,随意抵押于一货栈管事?且刻有姓氏之佩,岂是寻常抵押之物?更蹊跷的是”他目光转向郑巡,“郑御史,你观此玉佩,眼熟否?”

郑巡的脸色在玉佩被拿出时就已经有些发白,此刻听到魏徵问话,他站起身,拱手道:“回魏公,下官下官家族确有类似形制之玉佩,但族大人多,此类佩饰流传甚广,仅凭一‘郑’字,实难断定归属。且此玉佩出现在贼赃之中,恐是有人刻意栽赃,混淆视听,离间朝臣,亦未可知。”

他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并未逃过唐十八的眼睛。

“栽赃?”魏徵不置可否,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这是从皮货铺王老栓密室中搜出的、未曾焚毁的一页残账。上面记录了一笔五年前的旧账:‘收长安郑府管事李三,代转‘润笔’银三百两,收‘信物’白玉佩一枚,押。’时间、人物、物品、用途,皆与此玉佩及赵管事关联口供中‘抵押’之说,颇为吻合。王老栓已指认,当年确有一自称长安郑府管事之人,持此玉佩为凭,前来接洽,商定北地‘货路’事宜,此后便由赵管事居中联络。”

郑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强自镇定:“魏公!此皆王老栓一面之词!且残账字迹模糊,未必是真!定是有人构陷!下官对家族产业从不过问,族中管事众多,难免有宵小之辈借名行不法之事,下官实不知情!”

“构陷?不知情?”魏徵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郑巡,“郑巡!你身为御史,巡边查案,本当秉公持正!然自入朔方以来,你屡屡欲将案件引向歧途,阻挠深查,对库内匠吏多有逼压,对军械根本之弊轻描淡写!如今铁证接连指向你荥阳郑氏!这枚玉佩,残账,王老栓口供,赵管事家宅藏匿难道都是巧合?都是构陷?!”

公廨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仁愿眉头紧锁,崔郎中神情严峻,刘曹吏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

唐十八站在下方,心中翻江倒海。玉佩!残账!这一切都指向了荥阳郑氏!郑仁基的家族!难道,黑手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保护伞,就是荥阳郑氏?!郑巡在此案中的诡异表现,似乎也有了答案——他不仅是来查案的,更是来“灭火”、来掌控调查方向的!只是他没想到魏徵如此强硬,更没想到皮货铺和胜州会留下如此要命的证据!

郑巡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噗通一声跪下:“魏公明鉴!下官下官或有失察之过,对族中管教不严,但绝未参与此等祸国殃民之勾当!下官愿辞去巡边之职,回京向陛下请罪,并配合彻查族中不法!但请魏公勿要轻信奸人挑拨,此事此事恐涉及朝堂清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魏公!” 他开始以退为进,甚至隐隐以“朝堂清誉”、“牵涉甚广”来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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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看着跪伏在地的郑巡,眼神复杂。愤怒、痛心、失望,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沉默良久,缓缓道:“郑巡,你且起来。此事关乎国法军纪,更关乎前线将士性命,非一家一姓之私誉可掩。你有无涉罪,自有国法公断。但此刻起,你暂卸巡边御史之责,留在驿馆,无令不得出,随时候询!一应印信、文书,交予崔郎中暂管。”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魏公!”郑巡猛地抬头,还想争辩。

“不必多言!”魏徵斩钉截铁,“带下去!”

两名魏徵的亲随上前,不容分说地将郑巡“请”了出去。郑巡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公廨内重新陷入寂静,气氛却更加凝重。

魏徵揉了揉眉心,看向唐十八:“唐十八,今日之事,你乃见证。出去之后,不得妄言。”

“是,草民明白。”唐十八躬身道。他心中明白,魏徵这是在警告他,也是保护他。郑巡虽然被暂时控制,但其背后的荥阳郑氏树大根深,此事远未结束。

“你且退下吧。”魏徵挥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唐十八退出公廨,走在回丙字七号房的路上,只觉得朔方城的风,从未如此冰冷刺骨。

玉佩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彻底砸穿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案件的性质,瞬间从边军贪腐、奸商牟利,升级为可能涉及顶级门阀、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鹰隼终于亮出了利爪,而鹧鸪的伪装,也被撕开了一角。

但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唐十八回到那个堆满废料和秘密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个小小的匠户,已经被卷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权力旋涡之中。

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

而手中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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