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时间,失去了昼夜的更迭,只剩下炭笔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唐十八脑海中疯狂运转的思绪相伴。觉明送来的粗饼和咸菜支撑着他日益虚弱的身体,也支撑着那个在绝境中逐渐成形的、近乎疯狂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借力打力”。他要利用黑手急于找到他、消灭证据的心理,以及魏徵正在全力追查、急需突破口的状态,设计一个“陷阱”或者说“桥梁”,让两者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以特定的方式碰撞,从而让关键的证据,以一种无可辩驳、也无法被中途截杀的方式,呈现在魏徵眼前。
这个“桥梁”,就是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以及承载着黑账和地图的木匣。
但他不能直接把东西送过去。他需要一个“传递者”,一个让黑手和魏徵都不得不重视、且无法忽视的“传递者”。
他选择了“风”。
更准确地说,是利用朔方城复杂的地形、气流,以及他对简单机械的理解,制造一个延时、定点、并且能引发足够“动静”的投送装置。目标地点,是都督府附近、一处相对开阔但平日少有人至的废弃校场边缘。那里靠近魏徵临时的办公区域,一旦有异动,守卫会第一时间察觉并上报。同时,校场边缘有高大的木架(原本用于悬挂旗帜或训练用具),可以利用高度。
装置的主体,需要就地取材。他从地窖角落里那些朽烂的木箱上,拆下几块相对坚实的木板和木条,用觉明给的短斧和钢钎进行粗略加工。又拆解了包裹工具的油布和麻绳,作为传动和固定的材料。核心的触发和释放机构,他借鉴了“连珠激水龙”残骸上那个斜齿轮传动的理念,以及自己之前制作纺车增速装置的经验,用木料削制了几个简易的齿轮和凸轮,配合麻绳和重物(地窖里找到的几块合适的石块),模拟出一个依靠重力势能转化、通过简易齿轮组延迟释放的机构。
这个机构的触发条件,是关键中的关键。他不能亲自在场出发,那样风险太大。他需要一个间接的、可预测的触发方式。
他想到了“水”。
朔方城地下有古老的排水系统,部分沟渠与城中的几处水井、甚至黄河的支流有隐秘的联系,水位会随着黄河的潮汐(虽然微弱)和天气变化而波动。觉明的“老鼠路径图”上,有一条虚线就沿着一段废弃的砖砌排水沟延伸,最终汇入靠近北城墙的一处半干涸的洼地。如果能在排水沟的某个合适位置,设置一个利用水位上升触发的简易浮子机关,连接到他的延时投送装置那么,下一次较大的水流变化(比如上游放水,或是一场夜雨),就可能成为整个计划的启动信号。
但这需要他对那段排水沟非常熟悉,并且能精确计算水位上升的幅度、速度,与延时装置的匹配关系。他必须实地勘察。
时间不等人。觉明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严峻。搜捕并未因一无所获而停止,反而更加细致,开始重点排查城中所有外来者、近期有异常举动者,甚至一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和地窖也被军士粗略地翻查过。他这里虽然隐秘,但并非绝对安全。
他必须尽快行动。
在觉明又一次深夜送来食物时,唐十八向他提出了需要勘察那段排水沟的请求,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计划构想——当然,隐去了最核心的投送目标和证据内容。
觉明听完,独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沉默了许久。“你想用‘水龙’的法子,来送‘钥匙’?”他低声道,“胆子不小。那段排水沟我年轻时常走,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水流也不稳。你确定能算准?”
“没有十足把握,但可以一试。”唐十八坦诚道,“总比在这里枯等,或者冒险硬闯要强。我需要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觉明最终点了点头。“明晚子时,风会小些。我带你走一趟。但只此一次,若不成,或露了行迹,你必须立刻放弃,另想他法。”
“多谢大师!”唐十八郑重道。
次日夜,子时。朔方城头风声依旧,但确实比前几日小了一些,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唐十八跟着觉明,如同两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沿着“老鼠路径图”上标示的、最隐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避开所有可能有灯火和巡逻的主街,贴着墙根,钻过坍塌的墙洞,甚至短暂潜入了一段早已废弃的、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暗渠。
最终,他们来到了靠近北城墙根的那段砖砌排水沟。沟体大半埋在地下,入口被茂密的枯草和杂物掩盖。觉明示意噤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轻轻拨开枯草,露出一段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的沟口。
“里面有些地方很窄,弯腰才能过。跟紧我,别出声,小心脚下。”觉明低声嘱咐,率先钻了进去。
唐十八紧随其后。沟内黑暗潮湿,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破碎的砖块,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死水的腥气。觉明对这里果然极熟,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避开头顶垂下的障碍和脚下的坑洼。他们摸索着向前走了大约二三十丈,觉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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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他指着沟壁一侧,一个用青砖巧妙砌出的、向内凹陷的壁龛状结构,大约齐腰高,里面淤积的泥土较少,相对干燥。“以前是用来放置疏通工具或临时堵漏材料的。水流大的时候,这里会被淹掉大半,但平时露在外面。水位变化,看沟底那几条青砖的湿润线就大概知道。”
唐十八仔细观察。沟底果然有几条颜色略深的痕迹,应该是不同水位长期浸泡留下的。他估算了一下壁龛底部到那几条痕迹的距离,又伸手探了探沟内此刻缓慢流动的水流深度和速度,心中快速计算着。他需要制作一个浮子,当水位上升到足以触动浮子时,浮子带动连杆,释放某个卡榫,进而通过绳索(需要防水处理)传动,最终触发地窖里那个延时投送装置的“扳机”。
浮子和连杆可以用轻质木料制作,绳索用油浸过的麻绳,卡榫用觉明工具包里的细小金属件。关键在于浮力与重量的精确匹配,以及传动环节的可靠性。在这样潮湿、阴暗、且有杂物干扰的环境下,任何一点误差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暴露。
他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种方案,最终选定了一种相对简单、但冗余度较高的联动设计。他向觉明详细说明了所需材料和大致构造。觉明听完,沉吟道:“东西不难找,我那里有些合适的边角料。但在这里组装调试,风险太大。你回地窖,把机关的主体做完。浮子触发这部分,我来做。做好后,我找机会悄悄安放进来。连接你那边机关的绳索,需要从这里一直引到你的地窖?”
“不,”唐十八摇头,“太远,不可靠。绳索只从浮子机关引到沟外一个隐蔽的接应点。然后,用另一套更可靠的牵引方式,连接到地窖。”他想到了利用废弃砖缝固定导向滑轮,以及使用更结实的皮索(可以拆解觉明给的旧皮具)进行分段传动的方案。这需要更精确的测量和布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确定了接应点的位置(排水沟出口附近一个废弃的砖窑烟囱根部)、信号传递方式(用一根染色的细线作为确认安装完成的标记),以及一旦失败或暴露的紧急应对措施。
勘察完毕,他们又沿着原路,小心翼翼退回地窖。来回一趟,已是后半夜。唐十八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计划的骨架已经搭好,剩下的就是填充血肉——制作各个部件,精确组装调试。
接下来的两天,唐十八几乎不眠不休。地窖里回响着木料被削切、金属被打磨的细微声响。他按照记忆和计算,将延时投送装置的主体结构一点点搭建起来。一个用木条钉成的简易投石机般的框架,一个利用齿轮和凸轮控制的、可以缓慢释放重物拉力的延时机构,一个最终将包裹(木匣整据)弹射出去的弹射臂。弹射的方向和力度,经过反复计算和模拟(用石块代替),确保能将包裹大致投送到校场边缘那处预定的、相对松软的土地上(他之前远远观察过)。
同时,他利用觉明陆续送来的一些小零件和皮索,开始铺设从地窖到排水沟接应点之间的传动线路。这条线路大部分在地下或极其隐蔽的角落,需要避开可能的搜捕路径,还要保证传动的顺滑。他像一只真正的工蚁,在朔方城的“皮下”悄然挖掘、铺设着自己的“神经”。
觉明那边的进展似乎也很顺利。第三日清晨,唐十八在地窖入口附近约定的位置,看到了那根作为暗号的、染了红土的细草茎。这意味着浮子触发机关已经安装到位。
只剩下最后一步:将木匣证据装上投送装置,设置好最终触发状态,然后等待“水”的信号。
然而,就在唐十八准备进行这最后一步的当夜,变故突生。
他正在地窖内对延时机构进行最后一次校准,头顶的入口木板,突然传来了不同于觉明暗号的、急促而杂乱的敲击和刮擦声!紧接着,是用力推搡木板的声音!
不是觉明!有人发现了这里!
唐十八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吹灭火媒,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抓起装有工具的包裹和那个已经基本组装好的投送装置核心部件(未装证据),迅速退到地窖最深的角落,紧贴在冰冷的土壁上,手中紧握短斧。
“砰!砰!” 木板被从外面用重物狠狠撞击了两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土从缝隙簌簌落下。
“下面有动静!” 一个陌生的、粗嘎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撬开它!” 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铁器撬动木板的刺耳声音响起。唐十八知道,入口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坐以待毙!地窖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被堵死,他就是瓮中之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地窖。除了入口,只有墙角那条透气的缝隙可能通往外但那缝隙太窄,连小孩都钻不过去。
怎么办?!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和几声怒喝:“什么人?!”“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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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哗啦——” 似乎是重物倒地和人滚落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打斗声!
机会!
唐十八不假思索,猛地冲向入口,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开那已经被撬松的木板!木板被掀开一道缝隙,昏暗的天光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陌生汉子正捂着肩膀踉跄后退,不远处,另一个黑衣人正与一个矫健的身影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
那矫健的身影虽然穿着深色紧身衣,蒙着面,但唐十八一眼认出,那是洪师傅!是洪师傅的独眼和那熟悉的、充满爆发力的挥刀动作!
洪师傅怎么会在这里?!他在帮自己?!
来不及细想,唐十八趁着那受伤黑衣人的注意力被洪师傅吸引,猛地从地窖口窜了出来,就地一滚,躲开了黑衣人下意识挥来的一刀,同时将手中的短斧狠狠掷向与洪师傅缠斗的那个黑衣人!
短斧带着风声划过,那人急忙闪避,洪师傅抓住机会,一刀劈中其手臂,黑衣人惨叫着后退。
“走!” 洪师傅低吼一声,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唐十八,拖着他便朝旁边的黑暗巷口冲去。
“追!”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洪师傅对这里的地形似乎也很熟悉,拉着唐十八在狭窄曲折的巷子里左拐右突,利用杂物和拐角不断摆脱追兵。唐十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火烧火燎,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死死跟着洪师傅。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洪师傅带着他钻进一个堆满破旧木桶和竹篓的死角,两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洪洪师傅您怎么” 唐十八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汗水泥污、独眼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老铁匠。
洪师傅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因为剧烈运动和激动而涨红的脸,他盯着唐十八,独眼里情绪翻涌,有愤怒,有关切,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老子不能看着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弄死!”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刘扒皮那个软蛋,屁都不敢放一个!魏侍中的人看得紧,老子没法靠近!只能自己摸出来找!妈的,正好撞见那几个杂碎在撬地窖!老子就知道是你!”
“您”唐十八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在所有人都可能不可信的时候,竟是这个脾气火爆、曾被自己“监视”过的老铁匠,冒死来救他。
“别您啊您的!”洪师傅摆摆手,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这里不能久留!那些杂碎是胜州来的硬茬子,带着军中的手弩!他们发现地窖空了,肯定会扩大搜索!你得换个地方!”
“可是”唐十八想到了地窖里还未完成的计划,想到了那即将被触发的浮子机关。
“可是个屁!”洪师傅打断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子知道个地方,比那地窖还隐蔽,是早年一个老窑工藏私货的废窑洞,连觉明那个老鬼都不知道!你先去那里躲着!老子去给你找点吃的,再打听打听风声!”
不由分说,洪师傅拉着唐十八,再次钻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唐十八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甘和焦虑。计划被打乱了,证据还留在那里吗?浮子机关会不会被发现、破坏?觉明知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洪师傅,像真正的老鼠一样,钻进朔方城地下更深处、更复杂的迷宫。
刀刃已经出鞘,血光隐现。
而他精心策划的“桥梁”,是否还能如期搭建?
鼠道蜿蜒,前路莫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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