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朔方城斑驳的城墙。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城门将开未开的卯时,混在几辆运送蔬菜柴禾的板车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这座被风沙与阴谋浸透的边城。车轮碾过覆着白霜的硬土路,留下两行浅浅的、很快就会被后续车辙和风沙掩盖的痕迹。
车内,空间狭小而温暖。角落里堆着些干粮水囊、几件粗布衣物,以及一些不起眼的工具和杂物。唐十八蜷坐在一侧,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褐,脸上和手上刻意抹了些灰土,头发也用布条随意束起,乍一看,与寻常随侍老僧的哑仆少年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依旧闪烁着过于清澈与警觉的光芒。
他对面,觉明大师已然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旧僧袍,头上戴着那顶从不离身的破毡帽,此刻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盘膝而坐,手中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旧佛珠,嘴唇微动,仿佛在默诵经文。若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将这个看似落魄寻常的游方老僧,与昨夜那个一语道破癸字七号身份、出手如电的神秘高手联系起来。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雷猛校尉亲自充作车夫,另有两名扮作行商伙计的精悍侦骑,骑马远远跟在后面百步左右,既做护卫,也留意着有无可疑的跟踪。
离开了朔方城那高墙带来的压迫感,唐十八绷紧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反而因为前路的未知而更加警醒。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官道两旁是收割后显得空旷寂寥的田野,远处起伏的土丘和稀疏的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地苍茫,前路迢迢。离开熟悉的工坊与炉火,投身于这充满变数的旅程,让他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漂泊感与不安。
“看够了就放下帘子。”觉明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风尘仆仆的哑仆,不会对路边野景如此好奇。”
唐十八连忙放下车帘,正襟危坐,同时用手势比划了几下,表示自己记住了。
觉明抬起眼皮,独眼在帽檐阴影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装哑巴,不只是闭上嘴。眼神,动作,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改。你心里有事,眼里就有事。从现在起,忘掉你是唐十八,忘掉军械库、新铁法、那些账本和铜钱。你就是个跟着师父四处化缘、又聋又哑的小沙弥,脑子里只该有下一顿饭在哪里,今晚宿在何处。”
唐十八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觉明在提点他伪装的要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地窖、追杀、癸字七号、魏徵的嘱托、长安的未知——强行压下。他开始模仿记忆中见过的、那些真正木讷卑微的仆役模样,眼神放空,肩膀微微内缩,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
觉明看着他调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手指继续捻动佛珠。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驶。起初路上还能遇到一些同向或反向的车马行人,但随着日头升高,渐渐离开朔方城辐射范围,官道也变得愈发空旷寂寥。晌午时分,雷猛将马车赶到路边一处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歇脚。两名侦骑也下马,一人在高处警戒,另一人帮忙生火、烧水。
就着热水啃着冷硬的干粮,唐十八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雷猛等人的举动。雷猛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四周,对风向、鸟兽的细微动静都格外留意。两名侦骑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有这样的护卫,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一行人再次上路。下午的行程更加沉闷。唐十八按照觉明的教导,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哑仆,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几个无关紧要的木碗陶罐,动作机械而专注。偶尔,他的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怀中的秘密——那枚冰冷的剪边铜钱,还有誊录在极薄绢布上的账目摘要和地图副本,被他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藏在最里层。这些东西,如同炭火,熨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神。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预定的第一处落脚点——一个位于官道岔路口附近、名为“十里铺”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也仅有一家“悦来”。雷猛将马车停在客栈后院,要了两间紧邻的上房。觉明和唐十八一间,雷猛与两名侦骑挤在另一间。
客栈简陋,但还算干净。饭菜是粗糙的粟米饭和几样少油的时蔬,味道寡淡。唐十八扮演着哑仆,默默吃饭,伺候觉明洗漱,然后便在墙角打了个地铺,早早躺下。耳朵却竖着,留心着门外的任何动静。
一夜无事。
第二天的行程依旧平静。官道逐渐远离边塞,路旁的景色也从苍凉空旷,渐渐多了些农田村舍,人烟也稠密了些。唐十八的“哑仆”角色扮演得越发自然,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个懵懂的小跟班。只有夜深人静,或偶尔看到路边铁匠铺、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打铁声时,心中才会泛起一丝属于“唐十八”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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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明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默诵经文,极少说话。但每当停车歇息或投宿时,他看似浑浊的独眼,总会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环境、来往行人扫视一遍。唐十八注意到,他尤其留意那些看似普通、但手指关节粗大或带有旧伤痕的商贩、脚夫,以及客栈里举止过于从容、眼神过于活络的客人。
第三天下午,变故的预兆初现。
当时他们正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官道蜿蜒起伏,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林。雷猛忽然放缓了车速,对车厢内低声道:“大师,后面好像有尾巴,跟了有七八里了。两匹马,不紧不慢。”
唐十八心中一紧。觉明缓缓睁开眼,撩起后窗的布帘,向外瞥了一眼,又迅速放下。“不是军中的路子,也不是官府的探子。马是好马,但骑手的姿势有点硬,像是临时凑合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雷校尉,前面可有岔路?”
“再往前三里,有个往南去的小路,通向阳谷县,路窄难行,平时少有车马走。”雷猛答道。
“不走岔路。”觉明摇头,“继续走官道。加快些,看看他们反应。让后面的兄弟拉开点距离,别靠太近。”
“是!”雷猛应了一声,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驽马小跑起来。
马车加速,后面那两骑果然也跟着加快了速度,但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前行了约两里,那两骑似乎有些不耐,开始逐渐逼近。
“准备。”觉明只说了一句,手中那串佛珠不知何时已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那根看似普通、此刻却隐隐散发出寒气的木棍。他示意唐十八趴低。
雷猛猛地一勒缰绳,马车骤然减速,同时向路边靠去,仿佛要给后面的骑手让路。
后面两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跟着减速,其中一骑冲得稍前,几乎与马车并行。
就在这一刹那!
路边茂密的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两道乌光!并非射向马车,而是直取那两匹马的脖颈!
“嘶律律——!” 两匹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后面远处的那两名侦骑,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冲出,马蹄翻飞,瞬间便到了近前,手中狭长的马刀寒光闪闪!
被甩落在地的两名骑手反应也算迅速,就地翻滚,躲开了第一波刀锋,仓啷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看身手,确实不弱,但比起雷猛手下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悍卒,明显少了一股狠辣与配合。
战斗毫无悬念。两名侦骑加上突然从灌木丛中现身(显然是提前埋伏)的另外两名便装汉子(也是雷猛安排的人手),四人配合,几个回合便将那两名追踪者逼得险象环生。其中一人被马刀扫中大腿,惨叫倒地,另一人眼见不敌,虚晃一招,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钻。
“留活口!”雷猛喝道。
一名侦骑立刻摘下背上的骑弓,弓弦响处,一支无镞箭(显然是特意准备的)闪电般射出,正中那逃跑者的小腿。那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也被迅速制服。
从遇袭到解决战斗,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官道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受伤马匹的哀鸣和俘虏压抑的痛哼。
雷猛跳下马车,走到那两名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俘虏面前,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破布,冷冷问道:“谁派你们来的?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俘虏脸色煞白,眼神闪烁,咬紧牙关不吭声。
雷猛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狭长的匕首,抵在那人受伤的大腿伤口上,缓缓用力。“说,或者,我看着血慢慢流干。”
冰冷的刀刃和剧痛让俘虏的脸扭曲起来,他终于崩溃,嘶声道:“是是胜州‘胜记’赵管事他悬赏五百贯,要找一个从朔方逃出来的年轻匠户的踪迹说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找我们兄弟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别的啊!”
果然又是胜州!黑手的触角伸得真长!悬赏追踪,这是要广撒网,不放过任何可能?
雷猛又问了几句,确认这两人只是外围的江湖探子,所知有限,便示意手下将两人重新堵嘴捆好,连同他们的马匹(一匹已死,一匹重伤被补刀),一起拖进了路边的密林深处,简单掩埋处理。
“此地不宜久留。”雷猛回到车上,“对方既然能撒出这样的探子,说不定还有后手。我们得改道了。”
觉明点了点头:“走你说的那条去阳谷县的小路。虽然难走,但可以避开他们的眼线。到了阳谷,再绕回主路。”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了那条狭窄崎岖、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两名侦骑依旧远远跟着,清理车辙痕迹。另两名埋伏的汉子则留下继续观察官道动静,随后再设法汇合。
小路果然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速度也慢了下来。但唐十八心中反而稍安。至少,他们成功摆脱了第一波追踪,并且没有暴露真正的身份和目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路蜿蜒进入更深的丘陵,两侧林木愈发茂密,光线昏暗。雷猛点燃了车头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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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今晚怕是赶不到阳谷了。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找个地方露宿。”雷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找处背风、靠近水源、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觉明道,“轮流守夜。”
又艰难前行了约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众人下车,雷猛和侦骑熟练地捡柴生火、喂马、布置简易的警戒。唐十八也帮着从车里拿出干粮和炊具。
围着篝火,啃着烤热的干粮,听着溪水潺潺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唐十八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尽管危机四伏,但在这荒野之中,火光映照下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却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军械库内那种压抑的、属于同伴的踏实感。
觉明坐在火堆旁,依旧捻着佛珠,望着跳跃的火焰,独眼中映出点点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师,”唐十八忍不住用手势比划着问道(他不敢出声),“您说,长安会是什么样子?”
觉明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安啊城墙比朔方高,街道比朔方宽,人比朔方多,心思也比朔方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光明之下,阴影更深。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底下埋着的,未必都是好东西。”
唐十八似懂非懂。他印象中的长安,是巍峨的宫阙,繁华的市井,文明的巅峰。但听觉明的语气,那里似乎隐藏着比朔方城下更复杂、更危险的暗流。
“睡吧。”觉明不再多说,指了指铺好的地铺,“明天还要赶路。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是个哑仆。”
唐十八依言躺下,裹紧粗糙的薄毯。篝火噼啪,溪水淙淙,山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枚铜钱上的“王”字刻痕,还有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代号。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而第一缕真正威胁的阴影,已经悄然掠过。
微光能否穿透漫长的黑夜?
沉重的车轮,又将在历史的尘埃中,碾出怎样的辙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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