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夜,比官道旁的驿站更加深沉,也更加贴近天地原始的脉搏。溪水潺潺,冷月无声,偶有夜枭短促的啼叫划过林梢,更添几分荒野的寂寥与寒意。篝火渐次微弱,橘红色的光晕缩拢在灰烬边缘,勉强抵御着四周浓郁的黑暗。
唐十八裹着薄毯,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身体疲惫,思绪却异常活跃。白天那场干净利落的伏击与反伏击,如同淬火时铁器入水的瞬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雷猛精准的判断,觉明不动声色的指挥,边军侦骑狠辣迅猛的配合。这不是他在军械库里经历的那种阴谋暗算,而是更直接、更残酷的、属于刀锋与鲜血的生存法则。他意识到,前往长安的路,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从相对封闭的匠作世界,踏入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真实战场。
守夜的士卒在火堆外围轻轻走动,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刀鞘偶尔碰撞甲片,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些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唐十八迷迷糊糊将要睡去。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迥异于风声和溪流声的“咻——”声,划破夜空,由远及近!
不是鸟叫!是箭矢破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支!
“敌袭!护住马车!”几乎是同时,雷猛低沉的吼声在黑暗中炸响!
唐十八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翻滚,躲到了马车轮子后面!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夺夺夺”几声闷响,几支羽箭狠狠钉在了他刚才躺卧位置附近的树干和地面上!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袭击来自高处!林子对面的山坡!
篝火瞬间被雷猛一脚踢散,火星四溅,光亮骤灭,营地陷入一片黑暗。但袭击者似乎并不依赖火光定位,第二波箭雨紧接而至,更加密集,笼罩的范围也更广!箭矢穿透枝叶的簌簌声、钉入木头的闷响、以及一名守在营地边缘的侦骑中箭发出的压抑痛哼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惊心!
“熄灭火把!散开!找掩体!”雷猛的声音依旧稳定,迅速下达指令。残余的篝火被彻底弄灭,连马车上的风灯也被打碎。黑暗中,只能凭借月光和声音判断。
唐十八蜷缩在车轮后,心脏狂跳,手已经摸向了怀中的短斧。他听到觉明所在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衣袂拂过草叶的声响,然后便归于寂静,仿佛老僧凭空消失了一般。
对面的箭雨稍稍停歇,似乎袭击者在观察,或者在重新定位。借着这个间隙,唐十八听到雷猛和另外两名未受伤的侦骑(包括那名受伤的,也被同伴拖到了掩体后)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流。
“至少五个弓手,居高临下,占了先机。”一名侦骑声音急促。
“不止弓手,林子里还有动静,人数不明。”另一个声音道。
雷猛沉默一瞬,果断道:“不能被动挨打!老疤,你带人从左边绕,弄出动静吸引箭矢。猴子,护住受伤的兄弟和马车。我摸上去,看看能不能敲掉一两个。”
“头儿,太危险!”
“执行命令!”雷猛不容置疑。
就在雷猛准备行动之际,对面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口哨,紧接着,是杂乱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仿佛有大批人马正在包抄下来!
“他们要冲锋!”被称为“老疤”的侦骑低吼。
“准备近战!”雷猛抽出腰刀,伏低了身体。
唐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仅安排了弓手远程压制,还埋伏了人马准备近战突袭!在这黑暗狭窄的山坳里,一旦被近身混战,护卫们的人数劣势将更加明显!
然而,预期中的冲锋并未立刻到来。那些脚步声和呼喝声在靠近到一定距离后,反而停了下来,只有弓手又零星射了几箭,似乎在试探,也像是在拖延,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等天亮?还是等援军?或者是在故意制造压力,逼迫这边露出破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充满了未知的杀机。受伤侦骑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扩散。
唐十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不明,目的明确(很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战术清晰,不像是之前那两个江湖探子能有的水平。这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者私兵!难道胜州赵管事手下,还有这样的力量?还是说,黑手已经动用了更深层次的资源?
他悄悄从车轮缝隙向外窥视。月光被云层遮挡,林间光影明灭,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黑影,难以分辨具体人数和位置。但他注意到,袭击者似乎并未全力进攻,更像是在封锁和压制。
他们不想强攻造成太大伤亡?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杀人灭口?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激灵——如果对方的目标还包括夺取证据(尽管他们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年轻匠户”是关键),那么拖延和消耗护卫力量,然后伺机擒获或搜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能让他们得逞!证据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冲出去拼命?那无异于送死。躲在这里,也只是坐以待毙。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营地另一侧,靠近溪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水花溅起的“哗啦”声,随即是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双方僵持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对面的袭击者显然也听到了,箭雨和呼喝声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紧接着,溪流方向传来了第二声闷哼,然后是第三声!每一次都伴随着类似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有人从溪流方向,悄无声息地摸掉了袭击者侧翼的人!
是觉明大师!
唐十八瞬间明白过来。老僧在黑暗和混乱中,如同真正的鬼魅,利用溪流掩盖了行动声,从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了反击!而且效率高得惊人!
“是大师!”雷猛也反应过来,低喝一声,“机会!老疤,跟我上!猴子,看住这边!”
话音未落,雷猛和那名绰号“老疤”的侦骑,如同两道黑影,猛地从掩体后窜出,不再理会正面的弓手压制,而是朝着刚才传来闷哼声的溪流侧翼方向,悍然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下变起仓促,正面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被困者不仅没有慌乱收缩,反而敢主动出击,而且直扑他们刚刚受损的侧翼!弓手的箭矢有些凌乱地射向雷猛两人突进的方向,但黑暗中准头大失,大多落空。而埋伏在正面准备冲锋的袭击者,似乎也因侧翼受袭而产生了瞬间的犹豫和混乱。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
“咻——噗!”
一声格外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来自山坡上弓手所在的方向,但随即响起的,却是一名弓手的短促惨叫和人体从树上坠落的沉重闷响!
是觉明!他不仅解决了侧翼的敌人,甚至还抽冷子用敌人的弓(或者别的远程武器),反杀了一名制高点的弓手!
这一下,袭击者的指挥体系彻底被打乱。正面的呼喝声变得急促而愤怒,夹杂着“稳住!”“别乱!”的吼叫,但混乱已然不可避免。
雷猛和“老疤”已经突入侧翼,黑暗中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怒吼声。唐十八看到,溪流方向,一个佝偻的身影(觉明)如同闲庭信步般,正朝着山坡弓手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所过之处,偶尔有黑影试图拦截,却都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般,悄无声息地倒下。
剩下的弓手显然被这诡异而高效的杀戮吓破了胆,箭矢彻底停了,隐约能听到惊慌的呼喊和逃窜的脚步声。
正面的袭击者见势不妙,也不再纠缠,发一声喊,丢下几具尸体(或被同伴拖走),迅速退入了黑暗的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从第一波箭雨到袭击者退却,不过短短一刻钟多点。山坳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溪水声依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来自某种特制箭矢?)。
雷猛和“老疤”喘着粗气从侧翼退回,身上都带了点伤,但无大碍。那名受伤的侦骑(猴子)也挣扎着站起来,简单包扎了伤口。众人迅速清点战场,救治伤员,同时警戒四周,防止袭击者去而复返。
唐十八从马车后走出,脸色发白,手脚还有些发软,但总算松了口气。他看向觉明。
老僧正站在一具袭击者的尸体旁,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木棍尖端沾染的、暗红色的液体。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似乎毫无变化的独眼。
“大师”唐十八走上前,想说什么。
觉明摆摆手,打断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看看。”
唐十八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尸体穿着深灰色的紧身劲装,面料普通但结实,没有任何标识。随身携带的武器是一把制式横刀(与边军制式略有差异,更轻便),一张短弓,箭囊里的箭矢除了常规的,还有几支箭头异常尖锐、带着倒钩的特种箭。尸体的手掌虎口和指关节有厚茧,显然是长期练习弓刀所致。身上没有表明身份的信物,但唐十八在尸体的腰带内侧,发现了一个用极细的针脚绣上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如同三片羽毛交叠的图案。
“这是”唐十八看向觉明。
“私兵,或者说,死士的标记。”觉明淡淡道,用木棍指了指其他几具尸体,“他们身上应该都有。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江湖门派。是某些家族或势力,私下蓄养的精干力量。训练有素,下手狠辣,不计代价。”
私兵!家族死士!这意味着,黑手已经不仅仅是通过胜州赵管事这样的外围商人来行动,而是动用了其核心的、隐藏在阴影中的武力!事态的严重性,再次升级!
“他们撤退得很果断,不像是一般匪类。”雷猛走了过来,脸色凝重,“而且战术配合熟练,一开始的箭雨压制和佯攻,很有章法。若非大师出其不意我们就算能胜,恐怕也是惨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觉明点了点头:“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是‘尽量活捉或确认目标,不得已则格杀’。所以一开始只是压制,试图消耗和逼迫。发现事不可为,便果断撤退,避免更大损失。这说明指挥他们的人,很冷静,也很看重这些力量,不愿轻易折损。”
“那他们还会再来吗?”唐十八忍不住问道。
“会。”觉明毫不犹豫,“一次不成,必有下次。而且下次,可能会更谨慎,手段也可能更多样。接下来的路,要加倍小心了。”
雷猛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受伤的兄弟,沉声道:“此地不能再留。必须立刻转移,连夜赶路,拉开距离。大师,您看?”
“走。”觉明言简意赅,“把痕迹处理干净。尸体就留在这里,给后来者一个警告。”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简单掩埋了篝火痕迹,将己方留下的血迹和杂物清理掉,又将袭击者的尸体搬到显眼处(算是一种示威和干扰)。受伤的侦骑被扶上马,简单固定。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崎岖的小路,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阳谷县方向,疾行而去。
唐十八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听着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心情沉重。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如同一次淬火,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前路的凶险与血腥。黑手的决心和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贴身藏匿的证据。那薄薄的绢布和冰冷的铜钱,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条淬火之路。每一步,都可能遭遇致命的暗矢。
而他们,必须在箭雨中,蹚出一条通往光明的生路。
马车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未知的险途,义无反顾。
(未完待续)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