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山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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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阳谷城外的官道,钻入丘陵边缘那片深秋时节已然枯黄颓败的灌木丛,世界仿佛瞬间被切换到了另一个更加原始、也更加严苛的频道。脚下不再是夯实的官道或乡村土路,而是松软的腐殖土、滑腻的苔藓、盘虬裸露的树根以及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碎石。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试探,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或被横生的枝杈绊个趔趄。

空气也变得不同。官道上弥漫的尘土、牲口气味和人烟被迅速稀释、取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混杂着腐烂落叶、湿冷泥土、以及某种不知名草木清苦气味的山林气息。风从更高处的山峦吹下,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雷猛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把砍柴刀,不时劈开过于茂密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枝。他早年在这一带驻防时,曾随山中猎户进过几次山,对大致方向还有些模糊印象,但也仅此而已。真正的路径,早已被疯长的植被和经年的落叶掩埋。

觉明大师紧随其后,老僧的步伐看似蹒跚,但在这种复杂地形中,却展现出惊人的稳健与灵巧。他那双看似普通的旧僧鞋,踩在湿滑的落叶和岩石上,竟比穿着牛皮靴的雷猛还要稳当。他不时停下,用那根木棍拨开地面的枯叶,观察泥土的痕迹、岩石的纹理,甚至俯身嗅闻某些特定植物或土壤的气味,然后低声指示方向,往往能避开看似可行、实则暗藏险情的陡坡或沼泽。

唐十八紧跟在觉明身后,努力适应着这完全陌生的行进方式。他从小在长安将作监和相对规整的庄子里长大,后来在朔方军械库,也大多是与铁砧、炉火和规整的物料打交道,何曾真正深入过这等荒山野岭?最初的几百步,他走得磕磕绊绊,脸上手上被枝条刮出不少细小的血痕,呼吸也很快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觉明和雷猛的步伐,学习如何在湿滑处落脚,如何利用树木和岩石保持平衡。

那名受伤的侦骑(腿部中箭,经过简单包扎,好在未伤及筋骨)由绰号“猴子”的同伴搀扶着,跟在最后。猴子身手敏捷,即使在搀扶伤员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相对稳定的速度,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一行人沉默地在山林中跋涉。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远处官道上依稀的车马声,但随着深入丘陵腹地,那些属于人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声、他们自己踩踏枯叶的沙沙声、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翅膀的声响和不知名小兽窸窣逃窜的动静。

寂静,但并不安宁。这寂静中蕴含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山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正用无数只“眼睛”(岩石的裂缝、树干的孔洞、摇曳的枝影)默默地注视着这些闯入者。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明显升高。灌木丛逐渐被更高大的乔木取代,多为耐寒的松柏和叶片落尽的阔叶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有些上面还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或地衣,显示出年代的久远。光线也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显得更加幽暗阴冷。

“歇口气。”雷猛在一块相对平坦、背风的巨岩旁停下,擦了把额头的汗,从皮囊里倒出些水,分给大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众人靠着岩石坐下,短暂休息。唐十八接过水囊,小口抿着冰凉的水,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环顾四周,高大的树木如同沉默的巨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抬头望去,只能看到被树枝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灰白色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孤独感,悄然袭上心头。

“大师,”雷猛看向觉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山里除了野兽,可还有别的需要防备?我是说,人?”

觉明捻着佛珠,独眼望向山林深处:“山民、猎户,大多淳朴,但兵荒马乱年月,也难保没有铤而走险、落草为寇的。不过,我们走的是猎道边缘,人迹罕至,遇上生人的几率不大。更需留意的,是这山本身。”

“山本身?”

“嗯。”觉明指了指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远处被枯藤掩盖、看不清虚实的地面,“暗沟、沼泽、兽穴、毒虫,还有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越来越厚,风里水汽也重了。怕是要变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林间的风忽然加大了力度,发出呜呜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原本就晦暗的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树梢之上。

“不能再歇了,得找个能避雨的地方!”雷猛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众人连忙收拾东西,继续前行。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但路径也愈发难行。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淹没的、疑似古老猎道的小径向上攀爬。坡度越来越陡,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抓住突出的岩石或树根才能上行。冰冷的山石和粗糙的树皮磨得唐十八手掌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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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很快便转为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和岩石上,汇成一片喧嚣的雨幕。雨水迅速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深处。脚下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可能打滑。视线也被雨水模糊,几丈之外便是一片迷蒙。

“跟我来!前面好像有个山洞!”雷猛在雨中大吼,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他指向前方一处岩壁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凹陷。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那处岩壁靠近。果然,在茂密的藤蔓后面,隐藏着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容纳几人避雨的天然岩洞。洞口有些狭窄,但里面似乎颇为干燥。

雷猛率先钻进去,用火折子晃亮,小心地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才招呼大家进来。

岩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宽敞一些,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岩石特有的土腥味,但并不难闻。最难得的是,洞内一角还有一小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早已干透的枯枝和松明。

众人如同落汤鸡般挤进洞里,总算暂时摆脱了风雨的侵袭。雷猛和猴子迅速用火折子点燃了那堆枯枝,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些许生机。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脱下湿透的外衣,尽量拧干,烘烤着。受伤的侦骑脸色苍白,显然一路颠簸牵动了伤口,猴子小心地帮他检查、换药。唐十八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脱下粗布短褐,靠近火堆,感受着久违的暖意,身体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觉明坐在稍远一些的洞口附近,背对着火堆,面朝洞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仿佛在倾听雨声,又仿佛在警戒。湿透的僧袍紧贴在他佝偻瘦削的身躯上,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寒冷。

雷猛将干粮分给大家,是几块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但尚能果腹的粗面饼。就着洞内滴落的、相对干净的雨水,众人默默地啃着。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雷猛看着洞外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帘,眉头紧锁,“今晚恐怕得在这里过夜了。”

没有人反对。在这样的暴雨中继续赶路,无异于自杀。

“轮流守夜。”觉明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前半夜,老朽与雷校尉。后半夜,唐十八与猴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山雨夜,野兽或许会寻地方避雨,需警觉。但更要警惕的是这雨声,可能会掩盖别的声音。”

这话让洞内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是啊,暴雨固然阻挡了他们,也可能阻挡了追兵。但同样,暴雨也掩盖了许多动静,万一有追踪者凭借其他手段摸到了附近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觉的脸。洞外,风雨如晦,山林怒吼。洞内,微弱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拉扯得有些变形。

唐十八蜷缩在火堆旁,听着洞外永不停歇的雨声,感受着身下坚硬冰冷的岩石,心中思绪纷乱。他想起了朔方城铁匠坊里熊熊的炉火,想起了丙字七号房里弥漫的灰尘和机油味,想起了洪师傅那张被炉火映红的、怒气冲冲的脸,甚至想起了长安将作监里那些规整的工坊和复杂的图纸那些属于“匠人”唐十八的世界,此刻感觉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重无法穿越的时空。

而此刻,他是山野中一个逃亡的“哑仆”,与一群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被困在荒山暴雨的岩洞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不确定性,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与无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贴身藏匿的证据包裹还在,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却也更加沉重——这薄薄的几样东西,真的能揭开黑幕,改变什么吗?他们真的能平安抵达长安,面见天子吗?

雨,似乎更大了。风从洞口灌入,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觉明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凝视着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雨线闪烁的夜空。半晌,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山有痕,水有路。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石头。”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唐十八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是啊,山石坚硬,历经风雨冲刷,痕迹或许会被掩盖,但本质不会改变。水看似柔弱,却能找到自己的道路,百折千回,终归大海。

他们此刻的艰难,或许就像这山雨,猛烈,却终究会过去。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像山石一样稳住根基,像水流一样找到出路。

他抬起头,望向洞口觉明那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火堆旁虽然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的雷猛和猴子。

心中的迷茫,似乎被这风雨和篝火,淬炼得稍稍清晰、坚硬了一些。

他紧了紧身上半干的衣服,向火堆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山雨滂沱,长夜漫漫。

但岩洞内的这一点微光,和这几颗不肯屈服的心,依旧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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