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无休无止。山洞内,篝火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影。噼啪的燃烧声与洞外滂沱的雨声、呼啸的风声交织,形成一种单调而又令人不安的混合声响,轻易便能吞噬掉刻意压低的交谈与细微的动作。
前半夜由觉明与雷猛守夜。老僧盘膝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中,面朝洞外,身形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昏暗中偶尔开阖的独眼,证明他并未入眠。雷猛则守在火堆旁,背靠岩壁,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方向以及洞内酣睡的几人。
唐十八躺在靠近洞壁的干草上,身体疲惫,但精神却难以完全放松。洞外的雨声敲打着耳膜,洞内的暖意与湿冷交替侵袭,让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脑海中,白天翻山越岭的艰辛、阳谷城那诡谲的铜钱试探、还有这深山里无边的黑暗与未知,如同破碎的画卷,一帧帧闪现、重叠。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的间隙里,一阵极其微弱的、异样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叩击了他紧绷的神经。
那是一种“笃笃笃”的声音。
非常轻微,非常有节奏,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在岩石或湿木上,间隔稳定,从洞外风雨声的背景噪音中,顽强地透了出来。
不是雨滴!也不是风吹动树枝敲打岩壁!
唐十八的睡意瞬间消散,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弹。他微微侧头,看向洞口方向。
觉明大师依旧盘膝而坐,纹丝不动。但唐十八注意到,老僧捻动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雷猛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洞口那片被雨帘和黑暗笼罩的区域。
“笃笃笃”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而且,好像不止一个方向传来!
唐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将手伸向枕在头下的短斧木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睡在另一边的猴子和他照料的伤员,两人似乎还在沉睡,但呼吸的节奏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暗示性的敲击声而凝固了。篝火的光芒似乎也变得微弱,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和洞内几人紧张的脸。
对方是谁?是黑手的追兵?还是山里的猎户、匪类?亦或是别的什么?
敲击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愈发狂暴的雨声风声。
这种寂静,比敲击声本身更令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猜测对方意图时——
“咻——!”
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洞外左侧的黑暗中爆响!
不是箭矢!声音更短促,更尖锐!像是某种特制的飞镖或吹箭!
目标直取洞口盘坐的觉明!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觉明原本如同石雕般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向右侧微微一偏!
“叮!”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无比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借着篝火最后一跃的光亮,唐十八看到,一点细微的火星在觉明身侧的岩壁上迸溅开来!一支细长乌黑的、尾端带着羽毛状平衡翼的金属短矢,深深扎进了坚硬的岩石,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力道之强,令人咋舌!
对方不是试探!是直接下杀手!
“敌袭!”雷猛低吼一声,猛地跃起,同时一脚踢散了火堆!燃烧的枯枝四散飞溅,火星乱舞,山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几乎在火堆熄灭的同一瞬间,洞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从左右两侧同时向洞口扑来!人数不明,但听动静,至少有三四人!
“守住洞口!”雷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紧接着,是长刀出鞘的铿锵声和沉重的脚步移动声,他与猴子(显然也已经惊醒)迅速占据了洞口两侧的有利位置。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方向偶尔被远处闪电瞬间照亮的、扭曲狂舞的雨帘和树木轮廓,以及更深处传来的、受伤侦骑因为突然的动作牵动伤口而发出的闷哼。
唐十八紧握短斧,心脏狂跳。他竭力睁大眼睛,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但除了洞口方向那点极其微弱的、来自闪电和雨水反光的天光,洞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依靠听觉和感觉来判断形势。
洞口方向已经传来了激烈的、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沉闷的肉体碰撞声!雷猛和猴子显然已经与扑上来的敌人交上了手!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怒吼、刀刃砍中硬物或血肉的可怕声响!
敌人显然有备而来,而且身手不弱!黑暗中近身搏杀,凶险异常!
唐十八焦急万分,他想上前帮忙,但又怕在黑暗中误伤自己人,更怕暴露了自己这个“重要目标”。他只能蜷缩在原地,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竖起耳朵,努力分辨战况。
,!
突然,洞口方向的打斗声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哼——是猴子的声音!带着痛楚!
紧接着,是雷猛一声暴怒的吼叫和更加急促的刀风声!
猴子受伤了!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唐十八咬牙准备冒险摸黑上前时,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带着一丝奇特的回音,仿佛直接钻入了他的脑海:
“东南角,三步,石后,有人。”
是觉明大师的声音!用的是某种传音入密的技巧!老僧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附近!
唐十八心中一震,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按照觉明指示的方向和距离,猛地将手中的短斧,朝着那个方位奋力掷去!他不敢用砍,只能用投掷,希望能干扰或逼退可能的潜入者。
短斧旋转着飞入黑暗,划破空气。
“当啷!”一声,似乎撞在了岩石上,弹开了。
没有击中人体的闷响。
但几乎在斧头落地的同时,唐十八听到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脚步后撤时踩到碎石子的“咔嚓”声!
果然有人!敌人不止在正面强攻,还有人试图从侧面或后面潜入山洞!刚才那敲击声,恐怕既是试探,也是某种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点火!”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清晰而冷静。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洞内深处,靠近唐十八原先位置的地方,倏然亮起!是觉明!他用什么方法瞬间点燃了火折子,并且巧妙地利用岩壁遮挡,让火光只照亮洞内一角,而不直接暴露在洞口方向!
借着这瞬间亮起又迅速被调整角度的微弱火光,唐十八惊鸿一瞥间看到:洞口处,雷猛正与两名黑衣人激烈缠斗,刀光闪烁,险象环生,雷猛的肩头似乎已经挂彩。猴子倒在洞口内侧不远处,手捂着腹部,身下有深色液体蔓延,一名黑衣人正狞笑着举刀欲劈!
而在洞内东南角,自己刚才掷斧的方向,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紧贴着岩壁,手中反握着一把短刃,显然是被自己那一斧逼退了潜入的步伐,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看向火光亮起的方向!
火光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被觉明挥手拂灭,山洞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下,已经足够!
“猴子!”雷猛狂吼一声,不顾身前对手的刀锋,猛地向倒地同伴的方向扑去,同时将手中长刀奋力掷出,直取那名欲对猴子下杀手的黑衣人!
掷刀阻敌的同时,雷猛自己空门大开!另一名黑衣人的刀,已经带着寒风,劈向他的后颈!
千钧一发!
“咻——!”
又是一道乌光,从洞内深处,以比之前那支偷袭短矢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射出!
不是射向攻击雷猛的黑衣人,而是射向了洞外左侧的黑暗中!
“呃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从洞外左侧响起,伴随着人体倒地和武器脱手的声音!
攻击雷猛的黑衣人显然被这来自背后的、同伴的惨叫分了神,刀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砰!”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朽木!
那名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口的岩壁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是觉明!他不仅用不知名的暗器解决了洞外的一个威胁,更在电光石火间,欺近到攻击雷猛的黑衣人身后,用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给予了致命一击!
洞口正面的威胁暂时解除。雷猛踉跄着扑到猴子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觉明则如同鬼魅般,身影一晃,已经堵在了那个试图从东南角潜入的瘦小黑衣人面前。
瘦小黑衣人见势不妙,怪叫一声,手中短刃疾刺觉明咽喉!动作快如毒蛇吐信!
觉明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中的木棍,看似随意地一格。
“叮!”短刃刺在木棍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木棍丝毫无损!
瘦小黑衣人一击不中,心知不妙,抽身就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觉明的木棍如同活了过来一般,顺着短刃的力道轻轻一引,随即闪电般向前一送!
“噗!”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瘦小黑衣人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毫不起眼的木棍,已经如同毒龙般,刺入了自己的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带着泡沫的血沫,随即眼神涣散,软倒在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洞口处,雷猛已经简单替猴子止住了血(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好在未伤及内脏,但失血不少),正警惕地持刀守在猴子身前,面对洞外。洞内,觉明缓缓抽回木棍,在黑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走到洞口,与雷猛并肩而立。
洞外,暴雨依旧,但除了雨声风声,再无其他动静。刚才被觉明暗器所伤的黑衣人,似乎已经挣扎着逃走了,或者就倒在附近。
山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篝火已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洞内横陈的尸体和几张凝重而疲惫的脸。
“清理一下,简单包扎,此地不可久留。”觉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追兵已至,且非庸手。下一波,恐怕会更棘手。”
雷猛喘着粗气,应了一声,开始摸索着处理猴子的伤口和准备撤离。
唐十八摸索着找到自己掷出的短斧,紧紧握在手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狂跳。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如此赤裸裸的、高效而冷酷的死亡。
这不是军械库里的阴谋算计,也不是阳谷城中的诡谲试探。
这是血与火,生与死,最直接、最残酷的碰撞。
雨夜惊弦,杀机已露。
而前路,似乎比这漆黑的雨夜,更加漫长,更加凶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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