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更添了几分癫狂。粗密的雨鞭抽打着山林万物,激起一片片惨白的、转瞬即逝的水雾。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即便是偶尔撕裂天幕的闪电,也只能照亮一刹那扭曲晃动的树影,随即又被深渊般的墨色吞没。
山洞是不能再待了。浓重的血腥味即便在暴雨中也可能引来麻烦,无论是人,还是这深山里的其他东西。
雷猛撕下衣襟,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快速而用力地将猴子腹部的伤口紧紧裹扎。猴子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混合着往下淌。每一次包扎收紧,他身体都控制不住地痉挛,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
“撑住,兄弟。”雷猛的声音沙哑低沉,手上动作又稳又快,“死不了。”
觉明已无声地检查了洞口两具黑衣人的尸体。除了制式的紧身黑衣和便于山地行动的软底快靴,几乎没有多余物品。没有标识,没有文书,兵刃也是常见的军中短刃制式,但保养得极好,刃口在闪电微光下泛着幽蓝。他在那个瘦小黑衣人贴身的内襟里,摸到了一枚硬物。
又是一枚铜钱。
与阳谷城那枚不同,这枚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中间方孔周围,同样刻着极细微的、仿佛装饰纹路般的记号。觉明的独眼在黑暗中眯了一下,将铜钱无声地纳入袖中。
“走。”他简短下令,扶起虚弱但勉强能站的伤员侦骑。
雷猛背起猴子。唐十八捡回短斧,握在手里,斧柄上的雨水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又湿又滑。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隐约血腥气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跟上觉明的步伐,踏入了狂暴的雨夜。
没有火把,没有光亮。全凭觉明在前方引路。老僧的脚步落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竟几乎听不见声音,仿佛幽灵。唐十八跌跌撞撞地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很快湿透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比寒意更深刻的,是残留在四肢百骸里的那种颤栗——来自生死一线的搏杀,来自黑暗中迸溅的血光,来自那根木棍刺入人体时沉闷的声响。
他杀了人吗?那一斧掷出,是否也曾划过敌人的身体?他不知道。黑暗中只听到撞击岩石的声音。但那个瘦小黑衣人临死前的眼神,却在闪电的残像里,一次次在他脑中闪回——惊愕、不甘、迅速黯淡。
“左转,贴崖壁。”觉明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
唐十八机械地跟上。雷猛背着猴子紧随其后,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风雨里。
他们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崖边缘行进了一段,觉明忽然停下,示意众人俯低身形。下方不远处,几点晃动的、被雨帘模糊的光亮,正在缓慢移动,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血迹到洞口就乱了”
“肯定没走远,这鬼天气”
“分头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个小子!”
“小心那老和尚,点子扎手”
是另一批追兵!而且提到了“那个小子”!目标明确!
唐十八的心一下子揪紧,趴在湿冷的岩石和杂草中,一动不敢动。雨水流进眼睛,又酸又涩。雷猛的手按上了刀柄,觉明则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那几点火光在附近逡巡了片刻,终于转向另一个方向,逐渐远去、消失。
众人又等了片刻,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觉明才示意继续前进。这次走的是更加难行的下坡路,穿过一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密林,最后来到一处隐蔽在巨大山岩和茂密藤蔓后的浅凹处。这里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风雨,地面相对干燥。
“在此暂避,处理伤势,天明前必须离开这片山。”觉明低声道,同时示意雷猛放下猴子。
猴子已经半昏迷。雷猛解开湿透的包扎,伤口被雨水浸泡,边缘泛白,仍有血水渗出。觉明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一些黑色药粉。他仔细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猴子身体猛地一颤,却没醒。药粉似乎有奇效,血很快止住了大半。觉明又用干净的内衬布条重新包扎妥当。
“大师,这药”雷猛看着,忍不住低声问。
“少林金疮药,多年前的旧物。”觉明淡淡答道,没有多解释,“他失血过多,能否挺过去,看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数。”
雷猛沉默,看着猴子苍白的脸,拳头握紧又松开。
唐十八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
“第一次?”觉明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坐到唐十八身侧,递过来一个皮质的水囊。“喝一口,定定神。不是酒,是药茶。”
唐十八接过,木然地灌了一口。一股辛辣苦涩又带着回甘的暖流涌入喉咙,随即在胃里化开,一股暖意蔓延开来,微微压制了身体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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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否杀了人?”觉明接过话头,独眼在昏暗中平静地看着他,“不必纠结于此。你掷出斧头,是为了保护同伴,干扰敌人。在那等情境下,犹豫即是死。你做了该做的事。”
“可那是”唐十八想说“那是活生生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军械库,在阳谷城,他感受到的是阴谋的冰冷;在这里,他触摸到的是死亡的黏腻。两者截然不同,却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寻常山匪。”雷猛走了过来,声音依旧沙哑,但冷静了许多,“用的虽是军中短刃,但配合默契,行动果决,尤其是潜行和暗器手法,更像北边‘暗枭’的路子。”
“暗枭?”唐十八抬头。
“北辽军中蓄养的死士,专司刺杀、刺探。”雷猛看了一眼觉明,“大师刚才从那尸体上摸到了东西吧?”
觉明没有否认,取出那枚湿漉漉的铜钱,放在掌心。“与阳谷城那枚,同源。”
唐十八瞳孔一缩。阳谷城的试探,雨夜的袭杀,果然是一伙的!而且,是北辽的人?他们为何要抓自己?难道自己这个“天工手”的身份,对北辽也如此重要?还是说父亲当年的事,也与北辽有关?
无数疑问搅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北辽的手,伸得太长了。”雷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杀意,“边军那群废物,怕是早就漏成了筛子。”
“此地距边境已不甚远。”觉明将铜钱收起,望向凹穴外依旧磅礴的雨幕,“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大胆,说明要么是孤注一掷,要么是接应已近。我们原定的路线,恐怕已在其预料之中。”
“改道?”雷猛问。
“改道。”觉明点头,“向西,绕行黑风坳。那里地势更复杂,猎户和采药人都极少深入,可暂时甩开追踪。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猴子和虚弱的伤员,“路途更难行,且需穿越一片沼泽边缘。”
雷猛皱眉:“猴子和老陈的伤”
“没有更好的选择。”觉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留在此处或按原路,必被合围。向西,虽险,尚有一线生机。”他顿了顿,看向唐十八,“此路于你,亦是磨练。惧否?”
唐十八迎着觉明那仿佛能洞穿黑暗的目光,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猴子和咬牙坚持的雷猛,胸中那股因为恐惧和恶心而淤堵的气息,忽然翻腾起来,化作一种滚烫的东西。他握紧了手中的短斧,斧柄上残留的湿滑触感依旧,但冰冷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
“不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要稳定一些。
觉明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澜。“很好。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出发。”
暴雨依旧在黑暗中倾泻,仿佛要洗净今夜所有的血腥与痕迹。但这深山里短暂的、湿冷的喘息,不过是下一段更为艰险征途的开始。
凹穴外,茫茫雨夜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穿透雨幕,久久回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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