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灰褐色的碎布在水面缓缓打着旋儿，最终被一道不起眼的暗流卷向一根巨大的石笋背后，消失在阴影里。水声依旧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但那一声轻微的落水响动，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短暂平和的假象。
洞顶的光柱尘埃浮动，四周石笋林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戒备。”觉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缓缓移动脚步，将重伤的猴子和行动不便的雷猛挡在身后更安全些的、一处由两根粗大石柱形成的夹角后。唐十八和老陈则紧靠在另一侧稍小的石笋后，屏息凝神。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滴水珠从钟乳石尖端滴落的声音，每一次暗河水流冲刷岩壁的回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唐十八握斧的手心再次被冷汗浸湿。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那片阴影和光柱交织的迷离景象中，分辨出任何不自然的动静。但除了光影的变幻和岩石本身的嶙峋轮廓，什么也捕捉不到。对方显然极其擅长隐匿，甚至可能利用这洞窟特殊的光线和回声环境，完全融入了背景。
“大师，能确定位置吗？”雷猛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觉明目光所及之处。
觉明微微摇头，独眼半阖，似乎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不止一处。三个，或许四个。气息很淡，移动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石蝠’。”
“石蝠？”唐十八没听过这个名字。
“北边山里的一种罕见杀手，专精潜伏、暗杀，尤擅在洞穴、密林等复杂环境行动，来去如风，杀人无声，故而得名。”雷猛解释，脸色更加难看，“‘暗枭’把‘石蝠’都调来了，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为了抓自己，或者杀自己，北辽竟然出动如此多精锐力量？唐十八心中那股不安的疑云越发浓重。自己身上，或者说父亲留下的秘密，究竟牵扯到了什么？
“他们是在等。”觉明忽然道，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条暗河汇入峡谷主流后、流向更幽暗方向的水道，“等我们继续向前，或者等我们疲惫、松懈。
“那我们就等在这里？”老陈声音发颤。
“等不起。”觉明看向雷猛还在渗血的腿，又看了看呼吸微弱的猴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让他们得到救治。此地虽可暂避，但无食无水，久留必是死路。”
进退维谷。
唐十八的目光扫过洞窟各处。光柱、阴影、石柱、暗河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几处从洞顶裂缝垂挂下来的、特别粗长的钟乳石上，又看向下方对应的、被水流冲刷得格外光滑的岩台或浅滩。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
“大师，”他凑近觉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们藏在暗处，我们看不见。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动起来呢？”
觉明独眼转向他：“如何动？”
唐十八指了指上方那些钟乳石，又指了指下方几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区域：“用石头，砸那些影子。不求伤人，只求惊扰。只要他们一动，哪怕只有一瞬间”
觉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唐十八的意思。引蛇出洞，打草惊蛇！只要对方在移动中露出破绽，哪怕只是气息、光影的细微变化，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便已足够！
“雷猛，护好人。唐十八，你与老陈待在此处，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这石笋的遮蔽范围。”觉明快速吩咐，同时从地上捡起几块趁手的、拳头大小的卵石，掂了掂分量。
唐十八紧张地点点头，将身体更深地缩回石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只见觉明深吸一口气，身形忽然变得飘忽起来。他并未冲向那些阴影，反而沿着石柱和石笋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方移动了数丈，来到一处光柱边缘与大片阴影交界的地方。这里既能隐蔽自身，又能观察到大半个洞窟的情况。
他手腕一抖，一枚卵石悄无声息地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射向洞窟左侧、一处石笋丛生、光影最为凌乱的区域！
卵石的速度并不快，但落点极其刁钻，恰好砸在一块斜伸出水面的薄片岩石上！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洞窟中响起，虽然被水声掩盖了大半，但在这种凝神静气的对峙环境下，依然清晰可闻！
几乎在响声传出的同时，那处石笋阴影的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向内侧缩了缩。
就是现在！
觉明动了！他并未扑向那个有反应的方向，反而身形如电，反向掠出，直扑洞窟右前方、一处靠近暗河主流、水面反射着摇曳天光的石台下方阴影！那里，在他抛出第一块石头的瞬间，气息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注意力被左侧声响下意识吸引时，本能产生的、难以完全控制的气息流露！
对方果然不止一处埋伏，且互相呼应！
，！
觉明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影。他手中的木棍不再是棍，仿佛化作一道撕裂光影的乌芒，直刺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石台阴影！
“叮！”
一声短促尖锐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乍现！
一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同被惊起的蝙蝠，狼狈万分地从阴影中翻滚而出，手中一柄奇形短刃险险架开了觉明这迅若雷霆的一刺，但显然仓促应接，被棍上传来的雄浑力道震得手臂酸麻，身形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岩壁上，闷哼一声。
此人现身，身形瘦小，全身包裹在紧贴身体的灰褐色衣料中，连头脸都戴着只露双眼的兜帽，双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惊骇与狠戾。
几乎在此人被迫现身的同一刹那，另外两处阴影也动了！
一道身影自唐十八他们头顶斜上方、一处钟乳石后的岩缝中无声滑落，如同真正的蝙蝠，凌空扑下，双手各持一支乌黑的、尖端泛着蓝芒的分水刺，直取觉明的后心与脖颈！角度刁钻，配合地面同伴，形成夹击！
另一道身影则从更远处的暗河边一块巨石后闪现，手中竟是一把精巧的手弩，弩箭上膛，冰冷的箭镞瞬间锁定了正在为猴子处理伤口的雷猛！显然，他们要逼觉明回救，或者直接解决掉威胁较小的伤员，搅乱阵脚！
计划周密，配合默契，狠辣果决！
“雷猛！”唐十八见状大急，顾不得隐藏，猛地从石笋后探出身子，想掷出短斧干扰那持弩者。
但他的动作，比起那蓄势待发的弩箭，还是慢了！
弩机扳动声轻微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乌光，比弩箭更快！从觉明刚才掠出的方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发先至！
不是射向持弩者，而是射向那支刚刚离弦的弩箭！
“叮！”
又是一声脆响！那支射向雷猛的弩箭，竟在半空中被这道乌光精准地击中箭杆，偏斜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在了雷猛身侧的石柱上，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是觉明的木棍！他在扑击第一个杀手的同时，竟将木棍脱手掷出，于间不容发之际拦截了这致命一弩！
木棍击飞弩箭后，余势未衰，旋转着飞向持弩者。持弩者骇然闪避，木棍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雨和衣料碎片，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岩壁！
而此刻，觉明空手面对前方短刃杀手和凌空扑下的分水刺夹击！
只见他身形滴溜溜一转，仿佛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于方寸之间妙到毫巅地避开了短刃的横削，同时右手屈指，迎着那凌空刺下的分水刺，轻轻一弹！
“铮！”
如同弹在绷紧的琴弦上！那支刺向他后心的分水刺，竟被这一指弹得向上荡开，连带着那凌空杀手的身形也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觉明的左手已如灵蛇出洞，五指拂过那短刃杀手再次刺来的手腕。那杀手只觉得腕部一麻，短刃再次差点脱手，心中惊骇欲绝，抽身急退。
觉明却不追击，脚步一错，已如鬼魅般贴近了那刚落地的凌空杀手。那杀手反应极快，另一支分水刺反手撩向觉明肋下！
觉明不闪不避，只是肩头微微一沉，让过分水刺锋刃，同时肘部如同装了机簧般向后一顶！
“砰！”
肘尖正中杀手胸腹交界处！力道沉猛如锤！
杀手如遭雷击，双眼暴凸，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分水刺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暗河边，滑入水中，挣扎两下，便不动了，只有暗红的水晕缓缓荡开。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掷棍、避刃、弹刺、肘击！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却招招致命，瞬息间便重创一人，逼退一人，化解了必杀之局！
那短刃杀手和远处受伤的持弩者看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战？短刃杀手怪叫一声，身形急闪，朝着洞窟深处一个黑暗的裂隙亡命逃去！持弩者也是捂住肩膀伤口，连嵌入岩壁的木棍都不敢取，转身便朝另一条狭窄的岩缝钻去！
觉明并未追击。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微微翻腾的气血。刚才电光石火间的连番出手，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尤其是分心二用、掷棍拦截弩箭那一下，对内力掌控和预判要求极高。
他走到岩壁前，拔出自己的木棍，看了一眼水中漂浮的尸体，又望了望杀手逃遁的两个方向，眉头微蹙。
“大师，您没事吧？”唐十八连忙跑过来，眼中满是震撼与关切。
“无妨。”觉明摇摇头，走向雷猛他们。
雷猛脸色发白，刚才弩箭擦身而过，生死一线，让他也惊出一身冷汗。“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此地不能待了。”觉明沉声道，“‘石蝠’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但他们已确认我们在此，必会招引更多人手，或在外围布下更严密的罗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在他们反应过来、堵死所有出路之前。”
“走哪个方向？”老陈颤声问，看着那两个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裂隙，心有余悸。
觉明略一沉吟，指向短刃杀手逃走的那个方向：“他逃得最果断，或许那条路相对熟悉，或有出口可能。赌一把。走！”
众人不敢耽搁，雷猛咬牙背起猴子（拖架在刚才躲避时已损坏），老陈和唐十八搀扶着他，跟着觉明，迅速没入了那条黑暗的裂隙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洞窟顶部的几处裂缝后，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鸟类扑扇翅膀的窸窣声。几双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以及水中同伴逐渐下沉的尸体。
黑暗中，一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在岩缝深处一闪而逝，伴随着一声极低、极冷的轻笑。
“独眼迦蓝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声音消散，洞窟内重归死寂，只有暗河的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冲刷着岩石，也冲刷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痕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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