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入裂隙，外界的微弱天光与轰鸣水声骤然被隔绝，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寂静而黑暗的维度。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最宽处不过四五尺，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脚下是湿滑不平、角度陡峭的岩石，间或有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从头顶或侧壁的缝隙渗出，滴滴答答，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空气不再流通，弥漫着浓重的、岩石与岁月积淀出的阴冷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或某种矿物挥发的特殊气息。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雷猛点燃了最后一小截在油纸中保存尚好的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压抑的黑暗中跳动，勉强照亮周围几尺范围，却也将众人扭曲摇曳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跟紧，小心脚下和头顶。”觉明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回音。他走在最前，步伐缓慢而稳定，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扎实，手中的木棍不时探向前方或敲击侧壁，似乎在通过回声判断路径的虚实和前方有无障碍。
唐十八紧跟在觉明身后，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火光照不到的深邃黑暗中分辨出什么。然而，除了跳动的影子，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压迫感，仿佛这裂隙是某种巨兽的食道，正将他们缓缓吞入未知的腹地。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血液流动的鼓噪声，以及身后雷猛因伤痛而加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
“大师这味道”老陈捂着鼻子，声音发闷，“有点怪。”
“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觉明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片刻，“还有极微弱的气流。前面或许有出口，或者连接着更大的地下空间。小心，这种地方容易积聚瘴气，也可能有地下火脉。”
硫磺？硝石？唐十八心中一动。这些都是制作火药的重要原料难道这深山之下，还藏着别的秘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贴身收藏的、父亲留下的几样零碎和那张残图。
队伍在狭窄陡峭的裂隙中艰难下行。地势并非一路向下，时而陡降，时而平缓，甚至偶尔需要向上攀爬湿滑的岩坎。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燃料即将耗尽。
就在火光即将彻底熄灭前的刹那，走在最前的觉明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前面有岔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唐十八借着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向前看去，只见前方大约两三丈处，裂隙一分为二，形成左右两条更窄的岔道。两条岔道入口都隐在黑暗里，看不出深浅，也听不到任何特殊的声音。
“哪条？”雷猛喘着气问，火折子在他手中终于“噗”地一声熄灭，四周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滴水声，证明彼此的存在。
黑暗中，觉明沉默了片刻。没有视觉参考，他似乎在用其他方式感知。唐十八甚至能感觉到，前方老僧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细微，仿佛与这黑暗的岩石融为一体。
“左边。”片刻后，觉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气流稍强，硫磺味也更淡一些。右边死气沉郁，不宜涉足。”
没有选择，众人只能相信觉明的判断。雷猛摸索着重新将昏迷的猴子绑缚得更紧，唐十八和老陈一左一右搀扶着雷猛，跟着觉明，小心翼翼地向左侧岔道挪去。
左侧岔道比主裂隙更加狭窄低矮，有时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岩壁触手湿冷粘腻，生长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滑腻苔藓。空气依旧凝滞，但那股硫磺硝石味确实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的、类似古老墓穴的气息。
黑暗中不知行进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疲惫、伤痛、饥渴、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唐十八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全凭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念强撑着。
就在他精神有些恍惚之际，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他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侧面倾倒，撞在岩壁上。这一撞力道不小，肩胛骨生疼，但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没事吧？”前方的觉明立刻察觉，回身问道。
“没事，滑了一下。”唐十八揉着肩膀，忽然感觉手掌触碰到的岩壁似乎有些异样。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湿滑，反而有些粗糙，甚至有些规则的凹凸感？
他心中一动，强忍着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仔细用手摸索着刚才撞到的那片岩壁。
触感像是雕刻的纹路？非常浅，非常古老，几乎被岁月和苔藓磨平，但在指尖细致的感触下，依然能分辨出一些弧线和交叉的刻痕。
“大师，这岩壁上好像有刻痕？”唐十八不确定地低声道。
“嗯？”觉明闻言，立刻挪步过来。黑暗中，唐十八感觉到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刚才摸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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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寂静后，觉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是古篆残破不全似乎是警告，或者标识。”
“写的什么？”雷猛在后面问。
“看不全有‘止步’‘幽冥’还有‘火’字。”觉明缓缓道，收回了手，“看来，我们这条路，古人也不建议走。”
幽冥？火？警告？唐十八心头一凛。难道这裂隙深处，真的通往什么不祥之地？是地下火脉？还是别的什么？
但退回去？后面可能有追兵，另一条岔道被觉明判为“死气沉郁”。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继续走。”觉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有前人留下痕迹，说明此路并非绝路。提高警惕便是。”
众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刻痕的发现，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又前进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狭窄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光亮，并非天光，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轮廓。同时，一股更加明显的暖流混杂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腐朽的奇异气味，从洞口方向飘来。
“前面有光！”老陈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日光。”觉明沉声道，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更加小心。
他们慢慢挪到洞口边缘。洞口外，是一个比之前溶洞略小、但依然十分空旷的地下洞穴。洞穴的顶端和四壁，零星分布着一些散发着幽幽蓝绿色磷光的矿石，提供了极其微弱但足以让人勉强视物的光源。借着这诡异的光芒，可以看到洞穴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色幽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点点同样蓝绿色的磷光，随波荡漾。水潭边，散落着一些巨大而规则的方形石块，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上面也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沉积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矗立着几尊模糊的、人形的黑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是石像，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暖流和香味，正是从这个洞穴中散发出来的。
“这是”雷猛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黑影。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洞口，独眼锐利地扫视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成分。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幽黑的水潭和几尊黑影上停留了许久。
“暂时安全，没有活物气息。”良久，觉明才缓缓道，“但此地蹊跷，不可久留。我们沿边缘快速通过，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水潭和那些‘雕像’。”
众人点头，屏住呼吸，跟着觉明，紧贴着洞穴边缘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脚下是松软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碎岩，踩上去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唐十八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看向洞穴中央那散发着诡异磷光的水潭和那些沉默的黑影。借着矿石幽光，他渐渐看清，那几尊黑影确实是雕像，但雕刻的风格极其古老拙朴，甚至有些狰狞，并非中土常见的佛陀菩萨或武士形象，倒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或神只。雕像表面布满了坑洼和裂痕，在幽幽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突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心！”身旁的老陈扶了他一把。
唐十八低头看去，绊倒他的，似乎是半截埋在灰尘里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物件。他下意识地弯腰，想捡起来看看。
“别碰！”觉明的喝止声及时传来。
唐十八的手僵在半空。
觉明快步走过来，用木棍小心地拨开那物件周围的浮尘。那是一截断剑，样式古老，剑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几乎与周围的岩石同化。在断剑旁边，似乎还半掩着一小块颜色暗淡、非金非石的牌子。
觉明的目光落在牌子上，独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迅速用木棍将牌子挑起，拿到近前。唐十八借着磷光，勉强看到牌子上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线条盘绕如龙蛇的图案，而在图案下方，有两个模糊的古篆小字。
虽然不识古篆，但那图案唐十八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风格，极其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微微波动。
“离火”觉明盯着牌子，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念出了那两个字，脸色在幽光映照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离火？
唐十八正待细问，异变陡生！
“咕嘟咕嘟”
洞穴中央那幽黑的水潭，毫无征兆地开始冒出一连串密集的气泡！水面上的磷光剧烈晃动起来！
紧接着，那几尊原本静立不动的诡异雕像，其中一尊面向他们的，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位置，突然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苏醒的恶鬼，冷冷地“盯”住了他们！
“退！快退！”觉明低吼一声，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唐十八，同时木棍向后横扫，将靠近水潭方向的雷猛和老陈向后推开数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厉啸，自他们来时的洞口方向，暴射而入！不是箭矢，而是一种乌黑发亮、尾部带着细小倒钩的梭形暗器！直取觉明和唐十八的后心！
前后夹击！真正的杀机，此刻才骤然显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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