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床下隐藏的方形石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因失血和疼痛而昏沉的雷猛,也勉强睁开了眼睛,望向那处。
石板边长约两尺,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颜色比周围地面略深,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凹陷拉环,也是同色石材雕琢而成,与石板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孙火移开石床,极难发现。
“这难道是地道入口?”老陈的声音带着惊疑和一丝期待。经历了“鬼路”的恐怖,他对地下通道本能地感到畏惧,但眼下处境艰难,任何可能的出路都值得尝试。
孙火用砍柴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敲了敲石板四周的地面,又敲了敲石板本身。石板周围是实心的岩石,但石板本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略显空洞,显然下面并非实地。
“下面有空间!”孙火肯定道,眼中燃起希望。
觉明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石板的边缘和拉环。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去拉环凹槽内的积尘,又用指甲刮了刮石板与地面接缝处的陈旧泥垢。
“有经常开启闭合的磨损痕迹,但最近一次闭合,应该至少是数月甚至数年前了。”觉明判断道,他的观察细致入微,“石板厚重,单凭这拉环,常人难以轻易拉开。必有机关。”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四壁,最后定格在石桌上那个破裂的陶碗和半截蜡烛上。又看了看石壁上的简陋刻画和留言。
“匠人石”觉明若有所思,“既是‘离火’传人,擅长机关巧术,即便仓促藏身,留下这隐秘之所,也定会设置开启之法,以防不测,或为后来有缘者指引。”
唐十八也蹲到石板旁,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石板表面和拉环。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触摸古剑时那种奇异的共振,只有石材本身的坚硬与冰凉。但他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机关的开启,或许与“离火”、与那些刻画、甚至与自己这双手有关。
他再次看向石壁上的简笔画。篝火旁那些难以辨认的符号还有留言中提到的“残图、秘本、火种”
“大师,”唐十八忽然道,“您说,‘火种’可能是一种实物,也可能是一种技艺核心,或者是像我这样的‘天工手’本身。那么,开启这机关的‘钥匙’,会不会也与‘火’有关?或者,与对‘器物’的感知有关?”
觉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下去。”
唐十八指着石壁上篝火旁的符号:“这些符号,我看不懂,但它们排列的方式,还有那几个看似随意刻下的点划会不会是某种简易的机关图或密码?还有这石室里的东西,陶碗、蜡烛、石床的位置会不会暗示着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尝试在脑海中将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离火”以火为名,注重实用与巧思。如果“匠人石”留下这机关,既要隐蔽安全,又要让可能的“有缘人”(比如同为“离火”传承或有相关天赋者)能够发现并开启,那么线索很可能就藏在最寻常不过的日常物品和布局之中。
孙火和老陈听得云里雾里,但觉明却微微点头:“有些道理。你且试着感知一下,这石室之内,有无何处气息流动异常?或者,有无何物与这石板有隐约呼应?”
唐十八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尝试运用觉明传授的静心法门,同时将“天工手”那种对器物、环境的微妙感知提升到极致。他缓缓地移动脚步,在狭窄的石室中慢慢转了一圈。
石桌、陶碗、蜡烛、石床位置、墙上的刻画他一一用心去“触摸”,去“聆听”。起初,一切似乎都很平常。但当他走到石床原本放置的位置附近,面对着那幅绘有篝火和符号的刻画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荡起一丝涟漪。
那异样感并非来自刻画本身,而是来自刻画下方的岩壁内部?很微弱,像是极其缓慢的气流,或者某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不,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与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呼应。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片岩壁上。岩壁冰冷粗糙。
“怎么了?”孙火紧张地问。
“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唐十八不确定地说,“感觉后面不是实心的?或者,有什么东西”
觉明走过来,也将手掌贴上岩壁,凝神感知片刻,独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后面有极其狭小的空隙,并非天然岩层,似有金属机括隐藏其中!而且”他仔细看了看岩壁表面,“这些看似天然的细微裂痕,分布颇有规律,像是掩饰!”
他示意唐十八退开,自己用指甲沿着几条特定的“裂痕”边缘,轻轻抠刮。很快,一片薄薄的、与岩壁颜色质地完全相同的石片被撬了起来,露出后面一个约莫拳头大小、深约寸许的方形凹槽!凹槽内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里面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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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锁孔!”孙火低呼。
但钥匙在哪里?众人看向石室,除了破烂的陶碗、半截蜡烛、腐朽的木箱碎片,别无长物。
唐十八的目光再次落回石桌。陶碗是破裂的,蜡烛是半截的等等!蜡烛!
他走过去,拿起那半截蜡烛。蜡烛是普通的白蜡,早已凝固,表面落满灰尘。但烛芯似乎有些特别?寻常蜡烛的烛芯多是棉线搓成,但这半截蜡烛的烛芯,在灰尘掩盖下,隐约透出一点暗哑的金属光泽?
他小心地吹去烛芯上的灰尘,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没错!烛芯内部,包裹着一根极细的、坚韧的金属丝!这绝非普通蜡烛!
“大师!您看这个!”唐十八将蜡烛递给觉明。
觉明接过,仔细端详,又用指甲掐了掐烛芯,确认了里面的金属丝。“有意思以金属为芯,外包蜡层。这蜡烛点燃后,金属芯或可留下,作为钥匙?”他沉吟道,“但蜡烛已半截,显然用过。金属芯或许已燃尽,或许藏于别处。”
唐十八再次环顾石室,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破裂的陶碗上。碗是粗陶所制,裂成几片,里面空空如也。他走过去,将几片碎片拼合起来。碗底似乎有些深色的、干涸的污渍,像是蜡油?
他心中一动,拿起最大的一块碗底碎片,对着石室顶端裂隙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查看。碗底内部,靠近边缘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与陶器本身烧制纹理不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碗底可能藏过东西?”唐十八猜测。
孙火闻言,也凑过来看。“这划痕像是金属物体留下的。”他用刀尖轻轻刮了刮那划痕周围的陶壁,“很硬,不是蜡。”
觉明忽然道:“点燃蜡烛,金属芯燃后留下,掉入碗中。匠人石或许将残留的金属芯,藏于碗底某处,或者与碗本身结合,形成了钥匙!”
唐十八立刻仔细检查碗底碎片。终于,在其中一块较厚的碎片断面上,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泥土填满的孔洞!他用短斧的尖端小心地剔去孔洞里的泥土,里面赫然露出一截不足半寸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暗金色的金属细丝!与蜡烛芯里的材质一模一样!
“找到了!”唐十八激动地低呼。
孙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截金属丝挑了出来。金属丝极短极细,但触手坚硬,带着温润的质感,不知是什么合金。
“这么小怎么当钥匙?”老陈疑惑。
觉明却接过那截金属丝,走到岩壁上的方形凹槽前。他没有立刻将金属丝插入,而是先仔细观察凹槽内部的构造。凹槽底部,似乎隐约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星点般的凹陷。
“或许并非插入,而是放置。”觉明将金属丝轻轻放入凹槽中央,调整了一下方向,使其大致平躺。
就在金属丝与凹槽底部那些星点凹陷接触的瞬间——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岩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方形凹槽周围的岩壁,忽然向内收缩了约半寸,露出了一圈更加精密复杂的、布满细小齿孔和凹点的金属内壁!而原本放置金属丝的地方,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同样布满微孔的金属柱!
“这才是真正的锁芯!”孙火惊叹。
然而,锁芯出现了,但如何转动?那截金属丝太短,根本无法着力。
唐十八盯着那复杂的锁芯和金属柱上的微孔,脑海中再次闪过石壁上篝火旁的符号和那些点划。他忽然福至心灵,伸出右手食指,没有去碰金属丝,而是轻轻按在了锁芯金属内壁的某一个特定凹点上。
触手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没有放弃,回忆着那些符号的排列和点划的顺序,又尝试按向另一个凹点。
依旧没有反应。
孙火和老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雷猛也屏住了呼吸。
觉明却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眼中带着鼓励。
唐十八闭上眼睛,不再看锁芯,而是全力回忆、感知。那些符号像是火焰升腾的形状几个点划像是指引方向的箭头还有石床的位置,正对着这片岩壁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手指飞快地在锁芯金属内壁的几个特定凹点上依次按下!顺序、力度、甚至指尖接触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
“咔、咔、咔、咔、嗒!”
五声轻响,一声比一声清脆!当他按完最后一个凹点,并轻轻旋转那截短小的金属丝(与其说是旋转,不如说是用指尖赋予了一个极轻微的扭力)时——
“轧轧轧轧”
一阵低沉而顺畅的机括运转声,从岩壁内部清晰地传出!紧接着,众人脚下方的那块沉重石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缓缓地、平稳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以及一道粗糙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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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石室内更加阴冷、但也更加干燥的、带着陈年尘土气息的气流,从洞口涌出。
成功了!
“开了!真的开了!”老陈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孙火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唐十八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和精准操作,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很好。‘天工手’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在于操控器物,更在于理解机关设计者的‘匠心’。你已初步触摸到门径。”
唐十八喘息着,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不仅是因为打开了机关,更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了前辈留下的谜题,触摸到了“离火”传承的脉络。
洞口已开,下面是什么?是另一条逃生密道?还是“匠人石”藏匿“秘本”或“火种”的密室?
觉明率先走到洞口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用火折子(还剩最后一点)晃亮,向洞内照了照。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不过十余级,便转向一侧,看不真切。但空气流通尚可,并无明显的霉腐或毒瘴气息。
“我下去查探。你们在此等候,保持警惕。”觉明说完,便手持微弱火光,小心地拾级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石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洞口吹出的冷风,带来一丝不安的期待。
唐十八守在洞口,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孙火和老陈则照看着伤员,目光也不时瞟向那幽深的洞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众人开始有些焦躁时,下方传来了觉明的声音:“安全。下来吧,小心台阶。”
众人精神一振!唐十八和孙火立刻动手,准备将雷猛和猴子抬下去。石阶狭窄陡峭,搬运伤员又是一番辛苦,但有了希望,力气仿佛也回来了几分。
当所有人都下到石阶底部,进入一个比上层石室略小、但更加干燥整洁的地下密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密室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密封完好的大陶罐和两个包着油布的木箱。墙壁上,挂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油灯,灯油居然尚未完全干涸。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平铺着一卷颜色暗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皮革卷轴,卷轴旁,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火焰纹路的扁平方盒。
而在石台正对的墙壁上,刻着比上层更加清晰工整的一行字:
“后来者启:罐中乃净水干粮,可应急。箱内为工具药材,乃余平生所积。卷轴乃《离火精要》残篇,方盒所盛,即为‘火种’。余力已竭,东行路遥,盼有缘人继吾之志,薪火不绝,照破迷暗。——匠人石绝笔。”
净水!干粮!工具!药材!还有《离火精要》残篇和“火种”!
绝处逢生!真正的绝处逢生!
孙火和老陈几乎要喜极而泣。雷猛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就连昏迷的猴子,似乎也感应到了生机,呼吸都平稳了些许。
唐十八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卷皮革卷轴和那个火焰纹方盒上。
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引的方向,前辈最后的馈赠,还有那神秘的“火种”一切,似乎都在这里交汇。
觉明走到石台边,没有立刻去动卷轴和方盒,而是先检查了陶罐和木箱。陶罐里果然是已经脱水的肉干、果脯和炒米,密封极好,尚未变质。木箱里则是几件保养良好的精铁工具(小锤、锉刀、刻刀等)、一些常见药材,甚至还有一小包盐和几块火石。
有了这些,他们至少能在这里休整数日,让伤员得到救治和恢复。
“天无绝人之路。”觉明轻叹一声,看向唐十八,“先安顿伤员,补充饮食。待体力稍复,再研读卷轴,探究‘火种’之谜。此地隐秘干燥,可作我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孙火和老陈用找到的干净布蘸着净水,为雷猛和猴子重新清理伤口,敷上找到的药材。唐十八则用火石点燃了那盏青铜油灯,密室内顿时充满了温暖的光芒。他又取了些干粮,用少量净水泡软,小心地喂给依旧昏迷的猴子,又分给其他人。
久违的食物和安全感,让每个人都缓过一口气。
唐十八坐在石台旁,看着那卷《离火精要》残篇和火焰纹方盒,心潮澎湃。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对着墙上的刻字,郑重地行了一礼。
“匠人石”前辈,多谢馈赠。东行之路,薪火之传,我会尽力。
油灯的光芒在密室内摇曳,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庞,也照亮了那卷承载着古老传承的皮革,和那个仿佛蕴藏着无尽奥秘的火焰方盒。
野狼峪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在这深深的地下,一缕源自三十年前的薪火余温,正悄然点亮,并将在新的传承者手中,继续它的旅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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