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京畿烟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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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野狼峪的归途,比想象中更为漫长艰辛。

一行人扮作游方郎中、患病书生、护卫仆役,相互搀扶,沿着荒僻小径、废弃驿道、时而涉过冰冷的溪流,向着东北方向的京城艰难跋涉。雷猛和猴子无法长途行走,大部分时间靠孙火和觉明轮流背负,或由唐十八和老陈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拖架拖行。速度缓慢,每日行程不过二三十里。

所幸觉明准备的郎中身份起了作用。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村落或行商,见他们队伍中有“重病之人”,又有“悬壶济世”的幌子,多半生出几分同情与避忌,少了许多盘问纠缠。偶有关隘哨卡,觉明便上前应对,或出示伪造的路引文书(利用密室中找到的旧纸和药材调制的简易“印泥”临时制作,粗糙但足以应付普通兵丁),或称病患危急需赶路求医,再暗中塞上些许碎银(密室中找到的少许钱财),大多也能蒙混过关。

唐十八的脸颊和双手被孙火调制的药膏涂得微黄,头发剪短打乱,换上不合身的粗布长衫,刻意佝偻着背,咳嗽几声,倒真有几分病弱书生的模样。他大部分时间沉默,观察着沿途风物人情,内心却如同煮沸的水,不断翻腾着《离火精要》中的内容,思索着回到京城后可能面对的种种。

七日后,他们渡过了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算是正式进入了京畿道的地界。地势逐渐平缓,人烟也稠密起来。官道上开始出现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有风尘仆仆的商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官宦家眷。路旁的村镇规模明显扩大,土坯房变成了更多的砖瓦院落,偶尔还能看到高耸的望楼和戒备森严的驿站。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山野的清新或荒原的尘土,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牲畜粪便、车马扬尘、炊烟、以及远处城市传来的隐约喧嚣的气息。天也时常是灰蒙蒙的,细雨霏霏,将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这就是京畿,帝国的腹心,繁华与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阴谋与暗流的发源地。

距离京城越近,觉明和孙火的神色越是凝重。盘查明显严密起来,不仅有关隘,一些较大的镇子入口也有乡勇或衙役设卡。对于他们这样来历不明、带着“重患”的队伍,盘问也更加详细。好在孙火对京畿一带的路径和人情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偏僻、检查松懈的小路绕行,或选择在夜间通过一些关卡。

这一日,细雨连绵。他们绕过一个名叫“清水镇”的大镇,沿着镇外一条满是车辙印的泥泞土路,向着孙火旧识所在的车马店方向行进。据孙火说,那车马店位于京城南郊约四十里的“十里坡”,是个三教九流混杂、却也消息灵通之地。

雨丝细密,视野不佳。道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在雨中显得灰蒙蒙的农田,远处有零星的村落轮廓。一行人早已被雨水淋透,又冷又饿,步履维艰。拖架在泥泞中吱呀作响,雷猛和猴子裹着油布,依旧冻得脸色发青。

“前面有个茶棚,先去避避雨,弄点热汤水。”孙火指着前方道路转弯处,隐约可见一个简陋的、用茅草和竹竿搭起的棚子,棚外挑着一面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布招。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茶棚里已有几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就着粗茶啃干粮,大声说笑;另一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独自默默喝茶;角落还有一老一小两个像是祖孙的乞丐,蜷缩着取暖。

棚子主人是个跛脚的老汉,见有客人,连忙招呼。孙火要了几碗最便宜的粗茶,又要了点热水。茶是陈年茶梗泡的,寡淡无味,但热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些寒意。

唐十八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着头,用破旧的袖子掩着嘴,假装咳嗽,目光却迅速扫过棚内众人。脚夫们谈笑无忌,灰衣人安静异常,祖孙乞丐瑟瑟发抖似乎并无异常。但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放松。越是接近京城,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觉明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门口,似乎也在闭目养神,但唐十八注意到,老僧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着,显然在凝神倾听四周动静。

孙火和老陈则忙着喂雷猛和猴子喝水。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在茶棚外停下。紧接着,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三名身穿皂色公服、腰悬铁尺、神色冷峻的官差闯了进来!他们身上的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锐利的中年捕快,他一进来,目光就如鹰隼般扫过棚内所有人,尤其在觉明他们这桌和那个灰衣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掌柜的,沏壶热茶,快些!”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嚷道。

跛脚老汉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去张罗。

那中年捕快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棚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打扰了。奉上命,近日京畿一带严查奸宄,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不明物品、或身有伤病不明者。各位都配合一下,出示路引文书,报上来历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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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公门中人特有的威严。棚内顿时安静下来,脚夫们停止了说笑,灰衣人依旧低头喝茶,祖孙乞丐缩得更紧。

脚夫们显然经常走这条道,很快掏出皱巴巴的路引,捕快一一验过,又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手让他们继续。

接着是那灰衣人。他默默掏出路引,捕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盯着他斗笠下的脸看了片刻:“从南边来?做什么的?”

“探亲。”灰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亲戚住哪?”

“京城,永定门外。”回答得倒很流利。

捕快没再追问,将路引还给他,示意通过。

轮到觉明他们这一桌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孙火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掏出几张准备好的“路引”,双手奉上:“官爷辛苦,小人是游方郎中,这几个是家人的仆役,护送我家染病的少爷回京求医。这是路引。”

中年捕快接过路引,翻看着,眉头渐渐皱起。这几张路引做得粗糙,虽然盖了“印”,但纸张、墨迹都透着一股子不自然。

“郎中?”捕快抬起眼皮,目光在觉明和唐十八身上来回扫视,“从哪里来?少爷得的什么病?为何不就近医治,要千里迢迢赶回京城?”

孙火连忙答道:“从西边来,路过黑风岭时,少爷不慎染了山岚瘴气,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小人力薄,只能先稳住病情,想着京城名医多,药材全,便赶紧往回赶。路上耽搁久了,路引也被雨水泡过”他一边说,一边暗暗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捕快却没有接银子,反而冷笑一声:“山岚瘴气?咳血?我看这位‘少爷’面色虽黄,气息却稳,不像是垂危之人。”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唐十八,“抬起头来!”

唐十八心中一惊,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脸上也憋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这是出发前觉明教的,用内息短暂逆冲,可制造病态)。

捕快盯着他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觉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官爷,我家少爷这病,表面看着尚可,实则内里已虚,乃是‘阴火灼金’之症,最忌惊扰风寒。若再耽搁,恐有性命之忧。还望官爷行个方便,容我们尽快进城求医。”他说着,也起身,看似随意地踏前一步,恰好挡在捕快和唐十八之间。

就在他踏前这一步的瞬间,那中年捕快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浑厚如山岳般的气息,从这老僧身上一放即收!那绝不是普通游方郎中能有的气息!

捕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觉明,又看了看咳得“奄奄一息”的唐十八,以及旁边被油布盖着、看不清面容的“重患”,还有孙火和老陈那副疲惫惶恐的模样。

是这老和尚深藏不露?还是自己多心了?这几个人的确透着古怪,但若真是亡命之徒或细作,何必带着这么明显的“累赘”?而且那病书生咳得不像作伪

就在捕快犹豫之际,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似乎又有大队人马到来。

一个年轻差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头儿,是南城兵马司的赵副指挥使,押解一批流犯路过。”

中年捕快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兵马司的人插手,事情就复杂了。他不再犹豫,将路引丢还给孙火,挥了挥手:“行了,快走吧!雨天路滑,看好你们的‘病人’!”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孙火连声道谢,赶紧示意众人起身。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病患”,付了茶钱,匆匆离开茶棚,再次没入绵绵雨幕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茶棚的影子,众人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老陈心有余悸,“那捕快眼神太利了。”

“多亏大师。”孙火看向觉明,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威慑,他隐约有所感应。

觉明摇摇头,面色却并不轻松:“那捕快并非庸才,只是被兵马司的人分散了注意力。此地离京城已近,盘查只会更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十里坡,找到你那位兄弟,安顿下来。”

众人不敢停歇,冒着雨继续赶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前方出现一片高低起伏的坡地,坡上散落着一些低矮的房舍、客栈、货栈,还有大片拴着骡马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草料和廉价酒食混合的气味。这便是“十里坡”了,京南重要的骡马集市和往来歇脚地,鱼龙混杂,喧嚣而混乱。

孙火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棚户和土路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位置相对僻静、院落却颇大的车马店前。店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四个歪扭的大字:“刘记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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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火上前叩门。良久,门内传来一个粗豪而警惕的声音:“谁啊?打烊了!”

“刘三哥,是我,孙火!”孙火压低声音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络腮胡、左颊带疤、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面孔。他看到孙火,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一把将他拉了进去,又迅速探头看了看门外雨幕中的唐十八等人,低声道:“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汉子立刻关紧大门,插上门闩。

院子很宽敞,停着几辆破旧的大车,角落里堆着草料和杂物。正面是几间大通铺似的客房,侧面是马厩和灶房。

“孙老弟!真是你!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刘三拉着孙火,上下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又惊疑地看着他身后奇特的“组合”——一个独眼老僧,一个病弱书生,两个仆役,还有两个被油布裹着的、看不清面目的人。

“三哥,说来话长。”孙火苦笑,“这些都是过命的朋友,落难了,想在你这儿暂避些时日,养养伤。你放心,绝不给你惹麻烦。”

刘三目光锐利地扫过觉明和唐十八,尤其是在觉明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是老江湖,看人的眼力不差。这老和尚,绝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

“孙老弟的朋友,就是我刘三的朋友。”刘三没有多问,拍了拍孙火的肩膀,“后院还有两间干净的厢房,平时堆放杂物,我让婆娘收拾出来。你们先安顿,我去弄点热汤热饭。”

“多谢三哥!”孙火感激道。

很快,众人被安顿在后院两间相邻的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炕有桌,比之前风餐露宿强了百倍。刘三的婆娘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很快送来了热姜汤、粗面饼子和一大盆炖菜,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

众人围坐在一起,终于吃上了一顿安稳的热饭。雷猛和猴子也被小心地安置在炕上,盖上了干燥的棉被。

窗外,京畿的夜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的青瓦。

屋内,油灯昏黄,暖意渐生。

唐十八喝下热汤,感觉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活络过来。他望着窗纸上晃动的雨影,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京城,就在四十里外。

而他们这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在这京畿边缘的嘈杂之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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