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泼墨。秋雨在傍晚时分便已停歇,但乌云未散,星月无踪,正是“偷鸡摸狗”的绝佳天色。戌时三刻,十里坡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远处金鳞河方向的灯火与隐约喧嚣,证明着那座不夜之都的一角依然醒着。
刘记车马店后院侧门悄然打开,三条黑影鱼贯而出,迅速没入巷道的阴影之中。正是觉明、刘三和唐十八。唐十八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脸上涂了加深肤色的药泥,背着一个不大的藤筐,里面装着几样简陋工具(短镐、绳索、防身的短棍)和用油纸包好的火折、蜡烛。刘三走在最前,对十里坡通往西郊的小径烂熟于心。觉明殿后,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微不可察。
他们要去见的,是“渠老鼠”老吴头。约定地点在西郊主暗渠一个废弃的泄水口附近,那里荒草丛生,临近一片乱葬岗,平日人迹罕至。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处低洼的河滩地。眼前是一条宽约两丈、河床干涸、杂草丛生的河道,这便是西郊排水暗渠在地表显露的一段。河滩对面,依稀可见军械库高耸的黑色围墙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泥腥味、腐烂植物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纸钱焚烧的气息。
一个佝偻瘦小的黑影,从河滩旁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钻了出来,像只真正的大老鼠。正是老吴头。他年约五旬,脸上皱纹深刻如同沟壑,一双小眼在黑暗中闪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酒气、淤泥和霉味的气息。
“刘三爷,您可算来了。”老吴头搓着手,声音沙哑,目光在觉明和唐十八身上飞快一扫,尤其在觉明那沉静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废话少说,钱少不了你的。”刘三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扔过去,“带路吧,去你说觉得‘怪’的那几处看看。这位是明大师,这是我远房侄儿,跟着长见识。管好你的嘴。”
老吴头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神情:“好说好说,三爷放心,我老吴的嘴比这暗渠里的石头还严实。几位跟我来,小心脚下,滑得很。”
他转身,熟门熟路地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下游走去,很快来到一处河岸崩塌、露出黑黢黢洞口的斜坡前。洞口约一人高,里面幽深黑暗,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腐朽气味的风从中吹出,令人作呕。
“就从这儿下去,里面水不深,刚没脚脖子,就是黑,岔道多。”老吴头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被刻意用黑布蒙住大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觉明示意唐十八跟上,自己断后。三人依次进入暗渠。
甫一入内,光线骤然昏暗,仅有老吴头手中那一点如豆的灯火勉强照亮脚下尺许范围。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淤泥和破碎的砖石,冰冷的污水没过了脚踝,刺骨寒意立刻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两侧渠壁是粗糙的条石垒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水生蕨类,头顶是弧形的拱顶,同样苔迹斑斑,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裂缝中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空气几乎凝滞,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粪便、腐烂物、死水、还有某种类似硫磺的淡淡异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呼吸都感到困难。耳边只有汩汩的流水声、几人涉水的哗啦声、以及远处黑暗中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小动物窜过的窸窣声。
老吴头果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避开深坑和松动的砖石,不时低声提醒:“左边有塌陷,靠右走这里水有点深,贴着墙前面有个岔口,走右边那条”
暗渠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岔道如同迷宫,有些地方宽阔如厅,有些地方狭窄得需侧身挤过。老吴头手中的油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鬼魅随行。
唐十八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和心中的不适,集中精神,按照觉明之前的吩咐,全力调动自己的感知。他闭上眼睛片刻(反正睁眼也看不清),依靠听觉、触觉和对气流的微弱感应,去“感受”这条地下通道的“脉络”。
水流的声音、方向、流速的细微变化;空气流动的强弱与来源;脚下地面的坚实程度与可能的空洞感;甚至墙壁砖石垒砌的规整与否所有信息如同溪流,汇入他的脑海。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如果这种地方也能用正常来形容的话。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一些异样。
首先是水流声。在某些地段,水流声会变得异常沉闷,仿佛被厚重的物体阻挡或吸收了部分声响。其次是气流。在几个看似封闭的岔道口或转角,他能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方向固定的气流从墙壁或地面的缝隙中透出,虽然带着同样的腐朽气息,但流动的“质感”似乎与暗渠主体内的凝滞空气略有不同。最后是脚下的触感。有几处地方,看似坚实的淤泥层下,踩上去的回馈感似乎有些“空”,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实在。
,!
他将这些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准备稍后告知觉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吴头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弯道前停下。这里渠顶较高,水流在此形成一个不大的回旋,水声潺潺。他举起油灯,照向弯道内侧的墙壁。
“就是这儿了,三爷,明大师。”老吴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您听这水声,是不是有点‘空’?我老吴掏了几十年阴沟,耳朵灵着呢。总觉得这墙后面,不像实心的。您看这砌石缝,比别处宽不少,而且,”他用指甲抠了抠缝隙边缘,“这灰浆颜色也不对,新不少,像是后来补过。”
觉明上前,伸出手指,轻轻叩击老吴头所指的那片墙壁。叩击声果然略显空洞,与敲击旁边实心墙壁的沉闷声响明显不同。他又凑近仔细查看那些砖缝和灰浆,独眼中光芒微闪。
“确实有修补痕迹,手法粗糙,但年代似乎并不太久远。”觉明低声道,看向唐十八,“你可有感应?”
唐十八点点头,走上前,将手掌轻轻贴在那片墙壁上,闭上眼睛。他摒弃了污秽的触感和难闻的气味,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掌心传来的细微震动与“感觉”上。
冰冷、潮湿、粗糙但在这之下,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韵律”?像是某种极远处传来的、被层层阻隔的震动回响,又像是墙壁本身材料与背后空腔形成的某种特殊共鸣。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当他手掌按压时,指尖似乎触碰到墙壁上某个极其微小、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凹陷,形状隐约像个不规则的“井”字的一部分?
“大师,”唐十八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后面很可能真的有空间。而且,墙上好像有刻痕,很浅,被苔藓盖住了。”
觉明闻言,立刻示意老吴头将油灯凑近。他小心地刮去唐十八所指位置的一小片苔藓。在昏黄的光线下,果然露出了几道极其浅淡、几乎与石头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线条古拙,组合起来,正是一个残缺的、风格化的“井”字图案!与总览图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找到了!这里很可能就是那个隐秘“井口”在暗渠侧的入口!或者至少是与之相连的通风口、观察口!
“能打开吗?”刘三低声问,眼中也露出兴奋。
觉明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仔细检查墙壁,尤其是“井”字刻痕周围。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在此处。这面墙是后来封堵的,灰浆已经板结,且与周围砌石咬合紧密,若强行破开,动静太大,极易暴露。这‘井’字符号,或许只是标记,或者是指示真正入口的方位。”
他后退几步,目光沿着弯道上下游扫视:“老吴,你说觉得水流声‘空’,除了这里,上下游可还有其他类似感觉的地方?特别是与这面墙可能形成特定角度或距离的位置?”
老吴头挠挠头,眯着眼回忆:“上下游让我想想。哦,对了!从这儿往下游再走几十步,有个地方水特别急,下面好像有个深坑,扔石头下去,回声能响老半天。还有,从这儿往上游,快到汇入主渠的那个岔口前,左边墙壁有道大裂缝,常年渗水,我总觉得那裂缝里头,风特别大”
“去看看。”觉明当机立断。
众人继续前行。果然,在下游老吴头所说的地方,水流变得湍急,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下方深不可测,投石问路,回声悠长沉闷,显然下方有较大的空腔。但那里水流危险,且位于渠底,难以探查。
而上游那个“裂缝”处,则让唐十八有了更强烈的感应。
那是一条从渠顶延伸下来、足有手臂粗细、边缘参差不齐的天然石缝,不断有浑浊的水流从中渗出。老吴头说风大,唐十八靠近时,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带着更浓重硫磺和金属锈蚀气味的阴风从裂缝深处吹出。他将手掌贴近裂缝边缘,那种“空腔共鸣”感和若有若无的“韵律”感,比之前那面墙处更加清晰!他甚至隐约“听”到,风声在裂缝深处转折、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复杂管道引导后的特殊“哨音”。
“这裂缝后面,空间可能不小,而且通风。”唐十八对觉明低语,“风声有规律,不像天然裂缝那么简单。”
觉明凝神倾听片刻,又仔细观察裂缝周围的岩石结构和色泽,独眼中精光连闪。“此裂缝看似天然,但渗水点的分布和风口的形状,隐约有人工引导的痕迹。或许是当年建造者预留的、通往地下结构的‘气眼’或‘观察缝’,年久失修坍塌扩大所致。真正的入口,可能就在这裂缝能望见的某个方位。”
他让老吴头举起油灯,自己则从唐十八的藤筐里取出一面小铜镜(出发前准备的),调整角度,试图将灯光反射进裂缝深处,观察内部情况。
灯光在铜镜的反射下,化作一道微弱的光束,射入幽深的裂缝。裂缝内部曲折,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深处并非实心岩石,而是有更大的黑暗空间,且石壁似乎较为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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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吱——!”
一声尖锐凄厉、非人般的嘶鸣,猛地从裂缝深处传来!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拳头大小的影子,如同炸窝的马蜂,从裂缝中呼啸而出,直扑举着油灯的老吴头!
“什么东西?!”老吴头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油灯脱手飞出,砸在湿滑的渠壁上,灯油泼溅,火苗瞬间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无数双猩红的小点,在绝对的黑暗中疯狂舞动,伴随着密集的翅膀拍打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朝着众人劈头盖脸地袭来!
是蝙蝠!而且看那猩红的眼睛和暴躁的攻击性,绝非善类!
“蹲下!护住头脸!”觉明的低喝在黑暗中响起,同时一股柔和而浑厚的气场以他为中心猛然扩张,将最近的唐十八和刘三笼罩进去少许。
唐十八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向后推开半步,同时耳边风声呼啸,那些扑来的黑影撞在这股气场上,如同撞上铁板,发出“噗噗”的闷响,纷纷被弹开,嘶鸣声更加愤怒混乱。
但老吴头离得稍远,又失了灯火,惊慌失措之下,未能完全躲开。只听他发出一声痛呼,脸上、手臂上已被抓挠出数道血痕,腥热的液体溅出。
“点灯!”觉明喝道。
唐十八反应极快,立刻从藤筐中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重新亮起,虽然只能照亮身边一小片范围,但足以看清形势。
只见数以百计的、毛色漆黑、眼泛红光的硕大蝙蝠,正如同黑色的旋风,在狭窄的暗渠空间中疯狂盘旋扑击,尖牙利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老吴头满脸是血,捂着脸哀嚎。刘三挥舞着手中的短棍,奋力驱赶着近身的蝙蝠,但数量太多,险象环生。
觉明站在唐十八身前,僧袍无风自动,双掌虚按,那股无形的气场不断震荡,将扑向他和唐十八的蝙蝠尽数震飞。但他眉头微蹙,显然维持这种大范围的气场消耗不小,且此地狭窄,蝙蝠数量太多,久守必失。
“跟我走!往回撤!”觉明当机立断,一手抓起受伤哀嚎的老吴头,一手拉着唐十八,转身便向来的方向急退!刘三紧随其后,且战且退。
蝙蝠群显然被激怒,紧追不舍,猩红的小点如同鬼火,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追来,嘶鸣声在封闭的暗渠中回荡,更加瘆人。
众人狼狈不堪地在黑暗泥泞的暗渠中奔逃,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嗜血蝙蝠。老吴头伤口流血,更是吸引了更多的蝙蝠扑向他。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的刘三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短棍也脱手飞出,掉进旁边的污水中!
几只蝙蝠趁机俯冲而下,直取他的后颈!
眼看刘三就要被咬中——
“孽障!”
觉明一声低喝,回身屈指一弹!一点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劲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那只冲得最前的蝙蝠!那蝙蝠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爆成一团血雾!
但更多的蝙蝠已经扑到!
就在这危急关头,唐十八急中生智,猛地将手中刚刚点燃、尚未完全烧旺的火折子,奋力向着蝙蝠群最密集的地方掷去!同时大吼一声,将藤筐里准备好的、用油纸包着的硫磺粉(本是用来驱虫,未想此时派上用场)也猛地撒了出去!
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蝙蝠群中。虽然火焰微弱,但在接触到硫磺粉末的瞬间——
“轰!”
一小团并不猛烈、却异常刺眼的蓝绿色火焰猛地爆开!刺鼻的硫磺烟雾瞬间弥漫!
蝙蝠似乎极其厌恶硫磺气味和这突如其来的火光,追击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更加慌乱尖锐的嘶鸣,纷纷四散躲避,攻势顿时大乱。
趁此机会,觉明拉起刘三,众人加快脚步,终于冲到了之前下来的那个泄水口附近。外面微弱的夜光透了进来。
蝙蝠群追到泄水口附近,似乎忌惮外面的开阔和可能的天敌,终于不再追赶,只是在洞口附近盘旋嘶鸣了一阵,渐渐退回黑暗深处。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暗渠,瘫倒在冰冷的河滩上,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老吴头脸上、手上鲜血淋漓,疼得龇牙咧嘴。刘三也是灰头土脸,手臂上被划了几道口子。只有觉明和唐十八,因为觉明的保护和唐十八的急智,相对完好。
冰冷的夜风吹来,带着自由空气的清新,却也吹不散心头的后怕与那浓重的、混合了血腥、硫磺和蝙蝠粪便的恶臭。
“娘的这鬼地方真他娘邪性”刘三喘着粗气骂道。
觉明则看向唐十八,独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临危不乱,应对得当。硫磺粉用得巧。”
唐十八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索受阻的憋闷与不甘。他们找到了线索,却被一群蝙蝠逼退,还打草惊蛇(如果那些蝙蝠也算“蛇”的话)
“大师,那裂缝后面”他看向幽深的泄水口。
“今日不宜再探。”觉明摇头,神色凝重,“那群蝙蝠栖息于此,绝非偶然。它们嗜血惧光,喜居阴暗通风之所。那裂缝后的空间,恐怕正是它们的巢穴之一。且硫磺之气能驱散它们,也印证了那处空间通风良好,且有硫磺类物质残留这与火硝硫磺的线索,再次吻合。”
他顿了顿,看向受伤不轻、兀自呻吟的老吴头:“先回去,处理伤口。今夜虽险,但收获颇丰。至少确定了‘井口’的大致方位,且找到了可能的通风缝隙。下次再来,需准备更充分,对付那些蝙蝠,也需有专门手段。”
众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向着十里坡方向踉跄而归。
夜色依旧深沉。荒凉的西郊河滩上,只留下那个沉默的泄水口,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气息。
暗渠深处的秘密,如同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红眼蝙蝠,暂时隐去了身形,却并未消失。
而唐十八知道,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尽管这一步,走得如此艰难而危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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