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刘记车马店时,已近子时。后院灶房的灯还亮着,刘三婆娘听到动静,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条迎了出来,看到众人狼狈带伤的模样,尤其是老吴头脸上血糊糊的抓痕,不禁低低惊呼一声,却没多问,默默地帮他们清理伤口。
老吴头的伤看起来吓人,但多是皮外伤,蝙蝠爪牙虽利,好在无毒。刘三婆娘用烈酒替他擦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又用布条草草包扎。老吴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眼巴巴地看着刘三。
“行了,钱少不了你的,再多加一份治伤钱。”刘三又摸出些碎银丢给他,沉着脸警告,“管住你这张破嘴,今晚的事儿,跟谁都别提,包括你那些赌鬼酒友。要是漏出去半点风声”
“三爷放心!我老吴发誓,烂在肚子里!”老吴头接过银子,脸上立刻堆起谄笑,赌咒发誓,“我这就回去躺着,这几天都不出门!”
打发走了老吴头,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聚在堂屋里。油灯昏暗,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那裂缝后面,肯定有东西。”孙火倒了碗凉水灌下,先开口道,“那么多蝙蝠聚在那里做窝,不是普通裂缝。大师,您说那硫磺味”
“硫磺、火硝,常伴生,也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觉明缓缓道,“暗渠通风良好,有硫磺气味残留,再加上唐十八感知到的‘空腔共鸣’和特殊风声,几乎可以肯定,裂缝后方连接着一个较大的、通风的人工空间,且很可能与当年旧料场之事有关。那群蝙蝠,或许是后来才占据那里,但其习性喜居特殊环境,也算是个佐证。”
他看向唐十八:“你提到风声有规律,像经过管道引导?”
唐十八点头,努力回忆那短暂而清晰的感知:“像是风吹过不同粗细、有转折的管道,发出的声音有高低起伏,还有回声混响,不是天然裂缝那种杂乱无章的呼呼声。”
“管道”觉明若有所思,“若真是前朝留下的隐秘结构,内部可能有通风管道,甚至传递声响或信号的管道。这在一些重要的地下工事中并不罕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刘三问,“裂缝被蝙蝠占着,硬闯不是办法。而且今晚闹出动静,万一被人察觉”
“蝙蝠怕烟火,尤其是硫磺烟。”孙火道,“我们可以准备些烟饼,或者用艾草硫磺混合,制成烟熏球,下次去时点燃扔进去,先把蝙蝠熏跑。”
“是个办法。”觉明点头,“但需注意,烟熏可能也会暴露我们的行迹。且那空间内部情况不明,烟雾弥漫,我们也无法立刻进入。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裂缝,上游那个深水漩涡和下游疑似空腔处,也需留意。或许,通往‘井口’的路径不止一条。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入口。”
唐十八忽然想起一事:“大师,我在那面封堵的墙上摸到的‘井’字刻痕,还有裂缝处感知到的‘韵律’,和《离火精要》里提到的一种‘共鸣定位’法有些相似。书中说,某些特殊建筑或机关,会利用材料、结构或预留的空腔,形成特定的声波或震动频率,如同暗号,只有知晓内情或感知敏锐者才能察觉并依此找到正确路径。”
“共鸣定位?”觉明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说。”
唐十八回忆着书中的描述:“比如,敲击墙壁特定点,听回声的层数与间隔;或者,在特定位置发出固定频率的声音,观察何处共振最强;甚至,利用水流、风声在复杂管道中形成的特殊‘哨音’来辨别方位。这种设计,常用于隐藏极深的密库或逃生通道。”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种技艺闻所未闻,简直如同传说。
“若真如此,”觉明沉吟道,“那裂缝后的风声,墙上的刻痕,甚至暗渠中水流的变化,都可能是指引的‘路标’。而我们之前,只是看到了标记,却未能解读其含义。”
他看向唐十八:“你既能感知到‘韵律’,或许可以尝试,能否找到这‘韵律’的源头,或者与之‘共鸣’?”
唐十八心中一动。与“韵律”共鸣?这听起来玄之又玄,但想到自己触摸古剑时的奇异感应,以及《离火精要》中那些关于“匠心与器共鸣”的模糊论述,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安静的环境,最好能再靠近那裂缝,或者找到类似‘井’字刻痕的其他地方。”唐十八不确定地说。
“此事不急,需准备周全。”觉明道,“眼下我们线索渐多,但人手不足,且京城耳目众多,行动受限。刘施主,”他转向刘三,“关于工部那位王墨轩,还有‘瘸手张’提到的其他线索,还需你多费心打探,尤其是王墨轩如今的动向、人际往来,以及当年与他一同督办军械库修缮的还有哪些人。”
“好,三哥我记下了。”刘三应道,“那老瘸子嘴里或许还能掏出点东西,我改日再拎两壶好酒去会会他。王墨轩那边得找更上面的门路打听,需要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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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施主,”觉明又看向孙火,“你和老陈继续留意店内外动静,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在附近窥探。我们近日活动频繁,难保不会引起注意。”
“大师放心。”孙火点头。
“雷施主和陈小兄弟继续安心养伤。”觉明最后道,“唐十八,你除了研读精要,也需开始尝试‘听’。”
“听?”唐十八疑惑。
“听风,听水,听这京城地下的‘脉动’。”觉明意有所指,“你的‘天工手’,感知的或许不止是器物之形,更是物性之理,天地之气。试着去感受,哪怕是在这车马店中,脚下大地深处,是否也有微不可察的‘声音’或‘韵律’。”
这要求近乎苛刻,但唐十八没有反驳,郑重应下:“是,大师。”
夜色已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唐十八回到西厢房,却毫无睡意。他吹熄灯,盘膝坐在炕上,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觉明的指点,摒弃杂念,将心神沉静下来,然后去“听”。
起初,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窗外偶尔的风声虫鸣。但当他将注意力逐渐扩散,专注于双耳和皮肤对空气、对身下炕席、对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时,一些原本被忽略的声响,开始隐隐浮现。
远处大路上夜归车马的碌碌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隔壁孙火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甚至地下极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沉闷回响?不,那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远处地下暗渠水流的间接传导。
他努力分辨,试图捕捉那种在暗渠裂缝处感受到的、有规律的“韵律”感,但一无所获。这里毕竟距离西郊太远,环境也截然不同。
尝试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精神更加疲惫,并无收获。唐十八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不再强求,躺下休息,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暗渠中的一幕幕,尤其是那风声的“哨音”和墙上浅淡的“井”字刻痕。
接下来的两日,车马店表面平静如常。唐十八大部分时间依然研读《离火精要》,重点揣摩关于“共鸣”、“声纹”、“地脉回响”等玄奥内容,虽然很多地方语焉不详,但结合自身体验,倒也偶有心得。他甚至在院中尝试敲击不同材质、形状的石块和铁器,聆听它们发出的声音差异,感受振动在手中的传递。
孙火和老陈忙碌着店里的活计,雷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猴子已能下地慢慢走动,只是依旧寡言。觉明则时常与刘三闭门商议,有时午后独自出门,深夜方归。
刘三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关于王墨轩,打探到的信息不多。此人如今官居工部营缮司郎中,正五品,算是个实权位置,主管京城诸多官署、仓库、道路桥梁的营造与维护。为人据说低调谨慎,颇得上官赏识,与朝中几位重臣也有往来,但具体关系深浅难测。家中一妻二妾,子女数人,生活无甚出奇。近日常去城西一处名为“漱石园”的别业,似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产,王墨轩常以商讨公务为名前往。
“漱石园”觉明听到这个名字,独眼微眯,“是谁的产业?”
“这个还没确切消息,”刘三道,“只隐约听说,可能和宫里某位大太监,或者某位皇亲有关。那地方守备很严,等闲人靠近不得。”
宫里的太监?皇亲?事情似乎牵扯得越来越深了。
“瘸手张”那边,刘三又去套了次话,灌了不少酒,那老家伙醉醺醺间,又透露出一点:当年和鲁师傅一起做那“秘密工程”的两个徒弟,一个叫赵铁柱的确实烧死了,另一个叫周阿炳的,据说火灾后不久就“发了笔横财”,离开了京城,有人说他回南边老家了,也有人说在天津卫见过他,开了个小铁匠铺。
“周阿炳”觉明记下这个名字。如果此人还活着,且真的“发了横财”,那么他很可能知晓内情,甚至是参与者之一。找到他,或许能得到更直接的线索。
“天津卫范围太大了。”刘三摇头,“而且这么多年过去,是死是活,还干不干老本行,都难说。”
“总是一条线。”觉明道,“还需劳烦刘施主,看看能否通过江湖上的朋友,打听一下天津卫一带,有没有一个叫周阿炳的南边来的老铁匠,尤其注意他是否有一些特别的技艺,或者,是否与某些来历不明的人有接触。”
“成,我试试。”刘三应下。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越来越多,但要将其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还差最关键的那根线,以及串联的手。
就在众人为线索奔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第三日午后,来到了刘记车马店。
那时唐十八正在后院帮着铡草,孙火在前头照应。一个戴着破斗笠、背着个沉重包袱、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要了碗茶,坐在角落默默喝着。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脚商或手艺匠人,但眼神偶尔扫过店内陈设和往来客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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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铡完草,去井边打水洗手时,无意中瞥见那汉子放在脚边的包袱。包袱皮是普通的粗麻布,但露出的一个边角,质地却是某种深青近黑、带有细密鳞片状织纹的特殊布料。这种布料,唐十八在《离火精要》“辨材”篇的附图中见过描述,名为“墨鳞锦”,产自极西南的滇地,产量极少,韧如牛皮,可防水火,多用于制作重要的工具包或特殊器械的外囊。
一个寻常行脚商或匠人,怎会用得起“墨鳞锦”做包袱皮?
唐十八心中疑窦顿生,洗手的动作慢了下来,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那汉子喝茶的速度很慢,似乎在等人,或者在观察什么。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但并非纯粹干粗活形成的,更像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工具(比如刻刀、锉刀?)留下的痕迹。
更让唐十八警惕的是,当孙火过去给他添水时,那汉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也接些修补器械的零活?我有个家传的铜锁,机括有些锈住了,京城里的锁匠要价太高,不知您这儿”
孙火打着哈哈:“客官说笑了,我们这是车马店,只会修修马车轱辘、钉钉马掌,精细的锁具可弄不了。您得去前头街口的‘老孙头锁铺’。”
汉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茶。
但唐十八注意到,在孙火转身离开时,那汉子的目光,似乎极快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方向扫了一眼。
此人恐怕不是偶然路过。
唐十八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擦干手,慢慢走回西厢房,关上门,立刻将所见所感告知了正在屋内的觉明。
觉明闻言,独眼中寒光一闪。
“墨鳞锦擅长精细工具的手打听修补器械看来,有人按捺不住了,或者闻着味找过来了。”
“是北辽的人?”唐十八低声问。
“未必。”觉明摇头,“也可能是‘离火’一脉其他的‘有心人’。‘墨鳞锦’虽罕见,但并非北辽特产。此人孤身前来,以探查为主,不像北辽‘黑鹞营’或‘石蝠’的行事风格。且他直接询问修补器械,更像是在试探此地是否有懂行之人。”
他略一沉吟:“你去前头,告诉孙火,如此这般”
片刻后,孙火端着一碟盐水花生,笑呵呵地走到那汉子桌旁放下:“客官,尝尝自家炒的,不收钱。看您风尘仆仆,是远道而来吧?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汉子看了一眼花生,道了声谢:“从南边来,贩点山货,听说京城价好,过来碰碰运气。路过宝地,歇歇脚。”
“南边好啊,山清水秀。”孙火顺势坐下,闲聊起来,“客官这包袱看着挺沉,装的都是好货吧?”
汉子笑了笑,拍了拍包袱:“一些山里收的药材和皮子,不值什么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孙火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汉子应答谨慎,但口音确实带着南地腔调,对药材皮货的行市也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并无破绽。
聊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汉子付了茶钱,背起包袱,起身告辞。
孙火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来,对躲在门帘后的唐十八和觉明摇了摇头:“问不出什么,很小心。包袱我没机会碰,但看形状,不全是药材皮货,有硬物。”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觉明问。
“出镇子,往北,看样子是去京城的方向。”孙火道。
“跟一段,看看他落脚何处。”觉明对孙火道,“小心,别被发现。”
孙火点头,立刻从后门出去,远远缀上。
唐十八心中不安:“大师,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要不要做些准备?”
觉明神色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此人若真是‘离火’相关之人,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静观其变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天色将晚,孙火才匆匆回来。
“跟到金鳞河码头附近,眼看着他进了一家叫‘广源客栈’的后院。那客栈档次不低,但客人三教九流都有。我在外头蹲了会儿,没见他再出来,也没见有可疑的人进出。”孙火汇报。
“广源客栈”刘三听了,皱眉道,“那地方我知道,老板是个笑面虎,背后有点关系,什么人都敢接。看来这人,确实有点来头,至少不差钱。”
一个疑似身怀“墨鳞锦”、懂精细技艺、孤身入住金鳞河畔中等客栈的南边来客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一颗石子,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京畿之地,激起了新的涟漪。
是敌是友?目的为何?
无人知晓。
但唐十八知道,他们这只隐藏在车马店中的“小船”,似乎已经被更广阔的“水域”中的某些存在,隐约察觉了。
夜,再次降临。京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而危机与机遇,往往相伴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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