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包袱客的出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扰动了一池暗流。刘记车马店后院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孙火连续两日，借口采买，在金鳞河码头附近转悠，重点留意那家“广源客栈”。他扮作寻常苦力或小贩，远远观察，不敢靠得太近。据他回报，那包袱客自入住后，深居简出，只偶尔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客栈临河的窗边喝茶，望着河面出神，似乎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未见他与可疑人物接触，也未见他再向旁人打听什么。
“像是个老江湖，稳得住。”孙火评价道，“我试着让码头一个相熟的力夫，假意去客栈送货，想看看他房里情形。但那客栈后院的伙计看得很紧，没让进。只远远瞥见，他那包袱就放在窗边小几上，鼓鼓囊囊的。”
刘三则动用了些江湖关系，想查查这包袱客的底。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寥寥。“广源客栈”的掌柜口风极紧，只说客人姓“胡”，从南边来，做药材生意，预付了十日房钱，别的一概不知。金鳞河一带的蛇头地保，也没听说最近有特别的南边人物过来。
“要么真是过路客商，要么来头太大，或者藏得太深。”刘三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三哥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能让各方都查不出根脚的，要么是通了天的，要么是专吃地下饭的顶尖人物。不管是哪种，都不好惹。”
觉明听罢，神色依旧平静，只叮嘱孙火和刘三继续留意，但不必过于刻意，以免打草惊蛇。他更关心的，仍是西郊暗渠和工部王墨轩两条线。
“暗渠那边，蝙蝠是个麻烦，但并非无法解决。”觉明对众人道，“贫僧这两日想了想，烟熏之法可行，但需改良。我们无需驱散所有蝙蝠，只需在探查裂缝时，开辟一条短暂的安全通道即可。可制作一种缓慢燃烧、释放浓烟但火焰不大的‘闷烟丸’，用竹竿挑入裂缝深处，待蝙蝠惊散，我们迅速进入，以湿布蒙面，应可支撑片刻。”
他看向唐十八：“关键在于进入后。你的感知能否在烟雾弥漫、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快速辨识方向，找到可能存在的入口或关键线索？”
唐十八沉吟道：“若有气流指引，或许可以。烟雾会扰动气流，但若能找到相对稳定的通风来源，循着它走，应该不会迷失。而且”他想起那特殊的“哨音”，“风声的韵律或许也能作为参照。只是，烟雾中声音传导可能也会受影响。”
“尽力而为。”觉明点头，“此事需准备数日。刘施主，烦请你准备些艾草、硫磺、硝石、以及缓燃的炭粉。孙施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细竹竿，要坚韧中空。”
两人应下。
“至于王墨轩那条线，”觉明继续道，“‘瘸手张’提到的另一个徒弟周阿炳，有消息吗？”
刘三摇头：“天津卫那边还没信儿。不过，关于王墨轩常去的‘漱石园’，倒是打听到一点新东西。那园子，明面上是一个叫‘宝隆号’的绸缎庄东家的别业，但实际背后，可能和宫里司礼监一位姓冯的秉笔太监有关联。”
“冯太监？”孙火眉头一挑，“那可是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掌着批红的权柄，连阁老都得让他三分。王墨轩一个工部郎中，能和这样的人物搭上线？”
“未必是直接搭线。”刘三吐出一口烟，“也可能是通过其他中间人，或者是替某位更大的人物办事。司礼监的太监在外头置办产业、结交朝臣，不是什么新鲜事。关键是，王墨轩去那里，是谈公事，还是私事？若是私事，又所为何来？”
觉明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该从‘漱石园’本身入手。一个工部负责营造的官员，频繁前往一处与宫内太监有关的私园，总该有些由头。是园子需要修缮？还是园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需要工部的技艺？”
唐十八心中一动：“大师是说，那园子里，可能也有类似‘井口’的隐秘结构？或者，藏有与‘离火’相关的东西？”
“未尝不可能。”觉明道，“‘离火’技艺用途广泛，并非只能用于军械。精巧的机关、密室、甚至某些享乐之物，都可能用到。若王墨轩真与当年军械库之事有关，他掌握部分‘离火’技艺或门路，以此攀附权贵，也是顺理成章。”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更沉。若真牵扯到司礼监的太监，那背后的水就太深了，绝非他们这几个人能轻易撼动。
“先专注暗渠。”觉明定了调子，“其他线索，继续收集，但不可贸动。”
接下来的三日，众人分头准备。刘三弄来了觉明所需的材料，孙火找到了合适的竹竿。唐十八除了研读《离火精要》，便是在院中闭目静坐，尝试更精细地感知周围环境的“声音”与“韵律”，甚至让孙火帮忙敲击不同物体，训练自己分辨回声的差异。进展缓慢，但那种对细微震动的敏感度，似乎的确在提升。
，！
第三日傍晚，刘三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三哥，怎么了？”孙火问。
“那个包袱客”刘三压低声音，“今天下午，离开客栈了。”
“走了？”唐十八诧异。
“没退房，东西应该还在房里。但人出去了，往西去了。”刘三道，“我恰好有个兄弟在西城‘笔墨斋’当伙计，看到那包袱客进去买了些东西。”
“买了什么？”
“上好的宣纸、徽墨、还有几支特制的‘鼠须描笔’。”刘三神色凝重，“那‘鼠须描笔’，是画极精细工笔或描摹图纸用的，寻常人根本用不上，也少有人买。‘笔墨斋’的伙计还奇怪，这客人看着不像读书人，更不像画师。”
宣纸、徽墨、特制描笔唐十八和觉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些东西，更像是用来临摹或复制精细图纸的！
“他离开笔墨斋后呢？”觉明问。
“我兄弟远远跟了一段，看他进了西城‘悦来茶楼’，在二楼雅座坐了，像是在等人。我兄弟没敢久留，就回来了。”刘三道。
等人？在茶楼雅座？这可不像是寻常行商的行为。
“他等的人，来了吗？”孙火问。
“不知道。我兄弟回来报信，我就赶紧回来了。”刘三道，“大师，您看这事儿”
觉明沉吟：“买描摹图纸的工具，在茶楼雅座等人此人目的，恐怕真的与我们猜测的‘离火’或某些隐秘图纸有关。他等的，或许是卖家，或许是中间人。西城‘悦来茶楼’那地方，我记得附近有不少古董店和书画铺子？”
“对，还有两家当铺，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古董字画交易。”刘三补充。
“或许，今晚会有收获。”觉明当机立断，“孙施主，你与我走一趟悦来茶楼，远远观察。刘施主，你留守，照应店里。唐十八，你也留下，继续准备。”
“大师，我也想去”唐十八忍不住道。他心中充满好奇与不安，很想亲眼看看那个神秘的包袱客，以及他可能接触的人。
觉明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但你需谨记，只看，只听，不言，不动。若有异状，立刻随孙施主撤离。”
“是！”唐十八心中一喜。
匆匆吃过晚饭，天色已黑。觉明、孙火和唐十八再次换上不起眼的衣衫，脸上稍作修饰，悄然离开了车马店。
西城“悦来茶楼”距十里坡有段距离，三人乘着夜色，加快脚步，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了茶楼所在的街市。这里比十里坡繁华许多，虽已入夜，但街上灯笼高挂，行人依旧不少，两旁店铺大多还在营业，尤其那些古董字画店，灯火通明，似乎夜生意更好。
悦来茶楼是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里面传出隐约的丝竹声和喧哗声。一楼大堂座无虚席，多是喝茶听曲的闲人。二楼则用屏风隔出数个雅座，相对安静。
三人没有进茶楼，而是在斜对面一家卖卤煮的小摊坐下，要了三碗卤煮，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茶楼二楼。孙火眼尖，低声道：“二楼靠窗第三个雅座，帘子半垂着，里面有人，看身形，像是那包袱客。”
唐十八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雅座竹帘后，隐约有个人影端坐，面前似乎放着茶具，独酌独饮。
他们在等。等那个可能前来交易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楼里客人进进出出，二楼雅座也有人来去，但似乎无人前往包袱客所在的隔间。包袱客也一直未动，耐心十足。
就在唐十八觉得可能等不到什么的时候，茶楼门口，来了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青色直缀、作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步履从容，径直上了二楼。
孙火眼神一凝：“这人看着有点眼熟。”
“谁？”唐十八问。
“像是‘汲古斋’的掌柜，姓秦，专做古籍碑帖和冷门图纸生意，在这一带有点名气，据说眼力极毒，也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孙火低声道，“他上去的方向正是那包袱客的雅座！”
众人精神一振，紧紧盯着。
果然，那秦掌柜走到第三个雅座前，与里面的人似乎低声交谈了两句，随即掀帘而入。帘子重新垂下，挡住了内里情形。
“进去了！”唐十八低呼。
“果然是在等人交易。”孙火道，“只是不知道，交易的是什么。图纸？消息？还是别的？”
觉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垂下的竹帘，独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雅座帘子再次掀开，秦掌柜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似乎多了个不大的、用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他没有停留，直接下楼，离开了茶楼。
片刻后，那包袱客也走了出来，依旧背着那个“墨鳞锦”包袱，神情平静，下楼结账，也很快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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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完成了！
“跟哪个？”孙火问。
“秦掌柜。”觉明毫不犹豫，“包袱客警惕性高，且我们不知其落脚点是否改变。秦掌柜是地头蛇，去处固定，且他刚完成交易，或许会有所放松。”
三人立刻起身，远远跟上那秦掌柜。秦掌柜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两条街，回到了他自己的铺子“汲古斋”。汲古斋已经打烊，秦掌柜掏出钥匙打开侧门，闪身进去，很快，楼上亮起了灯光。
“他回家了。”孙火道，“怎么办？硬闯？”
觉明摇头：“不可。此人能在西城立足，必有过人之处，且与各方势力可能有牵扯。贸然闯入，风险太大。我们只需知道，他与那包袱客有接触，且可能经手了某些与‘离火’或图纸相关的物品即可。此事，或许可以成为一条间接的线索。”
他看向唐十八：“你记下这‘汲古斋’和秦掌柜的样貌特征。日后若有需要，或许能用上。”
唐十八点头，将秦掌柜的容貌、衣着、步态，以及汲古斋的位置，牢牢记住。
“回去吧。”觉明道，“今夜收获已然不少。至少确认了那包袱客的目的，且牵出了秦掌柜这条线。看来，京城之中，对‘离火’相关之物感兴趣的，不止我们，也不止北辽。”
三人悄然返回十里坡。路上，唐十八心中思绪翻腾。包袱客、秦掌柜、可能的图纸交易、工部王墨轩、司礼监太监、暗渠下的秘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似乎正在京城这张巨大的棋盘上缓缓展开。而他们，只是网中几个不起眼的点，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绞得粉碎。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父亲失踪的真相，“离火”传承的秘密，正随着这些线索的浮现，一点点变得清晰。
回到车马店，刘三还在堂屋等候。听完他们的讲述，刘三吧嗒着旱烟，缓缓道：“秦望山（秦掌柜）这人水确实深。早年倒腾过不少前朝宫里的流散物件，后来洗白开了这汲古斋，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还是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他能和那包袱客交易，说明包袱客拿出的东西，要么价值极高，要么来路极其敏感。”
“会是什么图纸呢？”唐十八忍不住问，“军械库的？还是‘离火’的？”
“都有可能。”觉明道，“但更可能，是某些能间接指引或证明‘离火’存在、或与之相关的古图、残谱、或者某些特殊建筑或机关的结构图。秦望山眼力毒，寻常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此事暂且放下。我们的首要目标，仍是暗渠。准备得如何了？”
“材料都齐了，闷烟丸也按大师说的法子配好了几颗。”孙火答道，“竹竿也准备好了，前端做了个带钩的小叉，可以挑住烟丸送入深处。”
“好。”觉明点头，“明晚子时，我们再探暗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下一次暗渠之行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探索一个可能的入口，更是向着重重迷雾中心，再次迈出危险而坚定的一步。
而那个神秘的包袱客，以及他刚刚完成的交易，如同远处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磷火，提醒着他们，这场博弈的棋盘上，棋子，远不止眼前这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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