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万籁俱寂。连十里坡的野狗都蜷缩在窝里,停止了吠叫。秋夜的寒意浓重,天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酝酿着下一场冷雨。
刘记车马店后院,三条黑影再次集结。觉明、孙火、唐十八。每个人都换上了紧身利落的深色衣裤,脸上涂了防虫的苦味药泥,口鼻处系着浸过薄荷与甘草汁的湿布——既是防臭,也备不时之需。孙火背着一个特制的竹编背篓,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拳头大小、用油纸和泥封裹得严严实实的“闷烟丸”,以及几根前端带叉的细长竹竿。唐十八腰间挂着短斧和一个皮制工具袋,里面是火折、绳索、小锤、凿子等简易工具,还有一小包硫磺粉和雄黄粉——这是孙火额外准备的,说蝙蝠最厌此物。
觉明依旧是一身深灰,只在腰间多挂了一个不大的皮囊,不知装着什么。他检查了一遍众人的装备,尤其是那几枚“闷烟丸”的封装,确认无误后,低声道:“记住,此次目的非为深入,只为探查裂缝后方虚实,寻找可能入口。烟丸点燃后,蝙蝠惊散,我们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进入后,唐十八负责感知方向,孙火持灯警戒,贫僧断后。无论有无发现,烟将尽时,必须退出。若有异状,以哨音为号,立刻撤离。”
“明白!”孙火和唐十八齐声应下,声音压抑而坚定。
三人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离开车马店,没入沉沉的夜色。熟门熟路地避开夜巡的更夫和偶尔的行人,他们再次来到了西郊那条干涸的暗渠河滩。
今夜无风,空气凝滞。军械库高耸的黑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压迫着神经。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泥腥腐烂气味,似乎比上次更加浓重。
老吴头自然没敢再来。刘三本想同来,被觉明留下照应店内,以防万一。
三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泄水口,鱼贯而入。黑暗与恶臭再次包裹上来,但有了心理准备和口鼻的防护,比上次适应了些。
依旧是孙火打头,举着一盏光线被刻意调暗的油灯(灯罩用黑布蒙了大半),觉明殿后。唐十八走在中间,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进入那种专注感知的状态。脚下污水冰冷,耳边是熟悉的汩汩水声和远处黑暗中细微的窸窣声。
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很快,便来到了上次发现那面封堵墙壁和特殊裂缝的弯道处。
油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湿滑的渠壁和前方那个幽深的裂缝。裂缝依旧,不断有浑浊的水渗出,带着那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属锈蚀气味。周围死寂一片,但三人都知道,那裂缝深处,栖息着数以百计的红眼蝙蝠。
“准备。”觉明低声道。
孙火放下背篓,取出一枚“闷烟丸”,小心地剥开外层一部分油纸,露出里面黑褐色、掺杂着艾草和硫磺粉末的丸体。他又取出一根前端带叉的细竹竿,将烟丸卡在叉口上。
唐十八则从工具袋中取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点火,送入深处,尽量往裂缝高处送。”觉明指挥道。
孙火将竹竿前端凑近火苗。烟丸接触火焰,并未立刻猛烈燃烧,而是开始缓慢地冒出一股浓密刺鼻、呈青白色的烟雾,并伴有轻微的“滋滋”声。烟雾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扩散。
就是现在!
孙火屏住呼吸,双臂运力,将竹竿前端连同燃烧的烟丸,迅速而稳定地探入那道裂缝深处,向上方尽可能送远。然后,他松开竹竿,任由其斜卡在裂缝中。
三人立刻后退几步,紧贴对面渠壁,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紧张地盯着裂缝。
起初,只有烟雾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在渠中弥漫开来,带着艾草和硫磺的辛辣气味,逐渐掩盖了原有的恶臭。
然后——
“吱——!”
第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裂缝深处传来,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嘶鸣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那片栖息在裂缝深处的黑暗,仿佛瞬间被点燃、炸开!
“呼呼呼——!”
密集的翅膀拍打声如同狂风骤雨,无数黑红色的影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裂缝中狂涌而出!它们在狭窄的暗渠空间中疯狂地冲撞、盘旋,猩红的小点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油灯的光线。嘶鸣声、翅膀声、身体撞击石壁的噗噗声,混杂着弥漫的烟雾,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蝙蝠群显然被浓烟彻底激怒和惊吓,它们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烟雾源头,在渠内横冲直撞。有几只甚至撞到了三人藏身的墙壁上,又惊慌失措地弹开。
唐十八的心跳如擂鼓,紧捂着口鼻的湿布下,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着裂缝。烟雾正不断从裂缝中涌出,但涌出的蝙蝠数量似乎在减少,嘶鸣声也开始变得有些杂乱、远去——一部分蝙蝠可能顺着暗渠其他岔道逃走了,另一部分或许被熏晕或暂时退缩到更深处。
,!
“就是现在!”觉明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箭般射出,直扑裂缝!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更短的木棍(似是他的禅杖拆解),棍尖缠绕着浸油的布条,此刻已被点燃,化作一支明亮的火把,驱散了裂缝入口附近的部分黑暗和残留的蝙蝠。
孙火和唐十八紧随其后。孙火重新点亮油灯(刚才为防蝙蝠扑火已熄灭),举在手中。唐十八则深吸一口气(隔着湿布),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双耳和皮肤的感知上。
三人迅速来到裂缝前。浓烟依旧从中涌出,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借着觉明的火把和孙火的油灯光芒,可以看到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曲折幽深,石壁湿滑,布满苔藓,深处一片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进!”觉明当先,侧身挤入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且需小心头顶和脚下的凸起岩石。
唐十八紧随其后。一进入裂缝,浓烟更加呛人,即使隔着湿布,眼睛也被刺激得流泪。光线被扭曲的石壁遮挡,变得更加昏暗。但与此同时,那股从裂缝深处吹出的、带着硫磺和锈蚀气息的冷风,也更加明显了。风声在曲折的裂缝通道中穿梭,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回响,果然有着某种奇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感!
“跟着气流走!注意脚下!”觉明的声音在前面传来,在狭窄空间内带着回音。
唐十八闭上眼睛片刻(反正睁开也看不清太多),全力捕捉那风中的“韵律”。然后变得低沉、绵长像是在穿过一个先收窄、后突然开阔的空间?
“大师,风在这里转向,前面可能变宽!”唐十八低呼。
果然,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三四丈,裂缝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个大约两人高、丈许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顶部有数道更大的裂隙,不知通往何处,冷风和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天光(可能是极远处地面的缝隙)从那里透入,提供了些许照明。石室地面相对干燥,堆积着厚厚的蝙蝠粪便(腥臭扑鼻)和一些脱落下来的碎石。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侧的石壁上,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一道约莫五尺高、三尺宽、边缘整齐的方形石门轮廓!石门紧闭,与周围岩石颜色质地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极难发现!
找到了!真的有入口!
“是这里!”孙火激动地低语,举高油灯,照亮那石门。
石门表面粗糙,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仿佛就是一块嵌在墙里的厚重石板。但在石门右下角接近地面的位置,唐十八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浅淡的“井”字刻痕!与暗渠封墙上的如出一辙!
“没有锁孔,怎么开?”孙火上前,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觉明举着火把,仔细检查石门四周,尤其是“井”字刻痕附近。“无锁无闩,必有机关。或是暗榫,或是重力、水力、甚至声纹触动。”他看向唐十八,“你可有感应?”
唐十八走上前,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石门,闭上眼。石质坚硬厚重,隔绝了大部分感知。但他没有放弃,指尖沿着“井”字刻痕的线条轻轻游走,同时侧耳倾听,试图捕捉石门后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声响或震动。
寂静。只有风声在石室顶部裂隙中呜咽。
不对等等!
当他的指尖无意中按压在“井”字中心那个交叉点时,似乎感觉到石板内部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内部轻轻卡了一下。
他心中一动,用力按压下去。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向不同方向旋转、推拉,依旧无效。
“井”字中心交叉点《离火精要》“巧构”篇中,似乎提过一种“点枢”机关,以特定点位为枢纽,需以特定频率或力道连续触发,方能解开内部榫卯
“大师,孙大哥,你们退后些。”唐十八示意两人离石门稍远。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书中那晦涩的描述,以及自己触摸古剑、感知暗渠风声时的感觉。他将右手食指,再次轻轻按在那个交叉点上,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稳定而奇特的节奏,或轻或重、或快或慢地连续点击、按压。
哒哒哒哒哒哒哒
指尖传来的触感反馈着每一次敲击的效果。他全神贯注,仿佛在与这扇沉默的石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寻找着那唯一的、正确的“密码”。
时间仿佛凝固。孙火紧张地握着短棍,觉明则静静注视着,火把的光芒在石室中跳跃。
就在唐十八尝试到第七种节奏组合,并且最后一次按压力道稍重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轧轧轧”一阵低沉缓慢的石头摩擦声!
那扇厚重的石门,竟开始缓缓向内、向上缩了进去!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通道!一股更加陈腐、阴冷、带着浓重灰尘和铁锈味道的空气,从通道内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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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成功了!”孙火低呼。
唐十八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指,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刻的专注与尝试,消耗了他大量心神。
觉明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但他立刻警惕地示意噤声,举着火把,小心地探头向通道内望去。
通道倾斜向下,石阶粗糙,仅容一人通行,深不见底。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面十余级台阶,更深处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我先进。”觉明当先踏上石阶,“孙火,你守住洞口,注意外面动静。唐十八,跟紧我,继续感知。”
“大师小心!”孙火应道,持棍守在石门旁,警惕地望向石室入口和顶部裂隙。
唐十八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跟在觉明身后,踏入了这条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隐秘通道。
石阶陡峭湿滑,布满灰尘。每走一步,都激起一片飞扬的尘雾,在火把光芒下翻滚。空气越来越阴冷,那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也越发浓重。通道似乎并非笔直,时而转弯,时而出现岔路(都被坍塌的碎石或后来封堵的砖石挡住),显然内部结构颇为复杂。
唐十八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竭力扩展感知。他不仅能“听”到风声在复杂通道中的回响变化,甚至开始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石壁的材质差异、某些地方的潜在空腔、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硫磺和硝石气息!越往下走,这种气息越是清晰!
这里,绝对与火药有关!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一侧的墙壁上,竟镶嵌着几盏早已锈蚀殆尽的青铜灯盏。平台尽头,又是一扇门,但这扇门是半开着的,门板歪斜,似乎曾遭受过暴力破坏。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
觉明举着火把,缓缓靠近那扇破门。火光照进门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唐十八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石室,或者说是一个小型的、简陋的地下作坊!
石室中央,有一个用耐火砖垒砌的、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炉膛,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蚀变形的铁钳、锤头、石臼等工具。四周靠墙放着几个破损的木架和陶罐,罐体破碎,里面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板结的粉末状物质。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和未曾燃尽的焦黑木料。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炉膛对面的石壁上,有一片明显的、放射状的焦黑灼烧痕迹,周围的岩石都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怪异形态。痕迹中心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扭曲的、疑似金属容器残骸的东西。
这里,曾经发生过爆炸!而且规模不小!
唐十八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是父亲当年出事的地方吗?那个“闷爆”的现场?
他强忍着激动,走进石室,仔细查看。很快,他在炉膛旁的工具碎片中,看到了一截焦黑但形状特殊的小铁管,一端有螺纹,似乎是某种小型火器或发火装置的部件!而在一个倾倒的陶罐旁,他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入手温润的特殊金属片——正是“地炎髓”!与之前觉明在“离火工坊”遗迹中找到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里,不仅是事故现场,更是一处秘密的、小型的“离火”相关试验场所!
“大师,您看这个!”唐十八将铁管部件和地炎髓碎片递给觉明。
觉明接过,仔细端详,独眼中光芒闪烁:“是前朝‘手发雷’(一种早期手掷火器)的击发管残件还有地炎髓此地,绝非普通工匠所能涉足。”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石室,最后定格在那片爆炸痕迹上:“爆炸是从那个方向发生的,威力集中于一点,不像是意外失火,更像是试验某种小型火器或爆破装置时失控所致。”
试验火器?父亲一个文书,为何会参与这种事?还是说,他发现了别人在这里的秘密试验?
唐十八正在思索,目光忽然被爆炸痕迹下方、一块半埋在碎石和灰烬中的、颜色略深的石板吸引。那石板似乎原本是铺地用的,但被爆炸震得翘起了一角。
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开石板上的灰尘和碎屑。石板表面,似乎刻着字!
“大师,这里有字!”
觉明立刻举着火把靠近。
火光下,石板上的字迹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用尖锐器物仓促刻下的,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王命试‘雷火珠’于此,然配比有谬,几近失控。鲁师恐事泄,欲毁迹。吾窥其秘,留此警示。若后来者见之,当知‘离火’之技,可造福,亦可为滔天之祸。慎之!慎之!——唐修文绝笔。”
唐修文!父亲的名字!
这短短几行字,如同惊雷,在唐十八脑海中炸响!
王命?哪个王?工部王墨轩?还是更上面的“王”?
试“雷火珠”?一种火器?配比有谬,几近失控所以发生了爆炸?
鲁师?是那个神秘的鲁师傅?他恐事泄,欲毁迹难道父亲不是试验参与者,而是偶然发现者?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试验和鲁师傅企图掩盖的行为,才招致杀身之祸?
父亲留下这警示,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已经无法逃脱?
无数疑问与悲愤瞬间涌上唐十八心头,他紧握着那块冰冷的地炎髓碎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觉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冷静。你父亲留下了关键信息。‘王命’、‘雷火珠’、‘鲁师’、‘毁迹’这些,都是指向幕后之人的箭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将你父亲遗刻拓下,尽快离开。”
唐十八用力点头,强忍泪水,从工具袋中取出炭笔和一张准备好的薄纸(本是用来描摹可能发现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将石板上的字迹拓印下来。
就在这时,守在洞口的孙火,忽然发出了一声急促而低沉的唿哨!
那是约定的警报信号!外面有情况!
觉明脸色一沉:“走!”
两人迅速收拾,转身便向通道外奔去。
刚冲出那扇破门,踏上台阶,就听到上方石室方向,传来孙火的一声怒喝,以及兵刃交击的铿锵声!
有人来了!而且已经和孙火交上了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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