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
两个冰冷的古篆大字，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矿灯的光芒在那堵坚实厚重的青石封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更显得“绝路”二字触目惊心。
希望，在这堵两百年前就已砌死的墙壁前，彻底熄灭。
身后是刚刚崩塌的栈道和毒气残留的区域，原路返回不仅意味着面对可能的二次坍塌和北辽追兵，更意味着彻底放弃逃生的可能。前方是铜墙铁壁般的封堵，没有丝毫缝隙。
“妈的”孙火忍不住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旁边潮湿的岩壁上，牵动腿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中却满是绝望和不甘，“费了这么大劲到头来是条死路？”
唐十八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冰冷坚硬的石墙。石墙表面粗糙，灰白色的胶泥早已与青石融为一体，坚硬无比。他用手指敲击，传来沉闷坚实的回响，厚度难以估量。即使有工具，想要在不引起大规模塌方的前提下凿穿这堵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和加固的封墙，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离火令在怀中微微发热，仿佛也在为这绝境而躁动。
觉明没有说话，只是举着矿灯，沿着封墙边缘，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墙壁与周围岩壁的接缝处，胶泥填充得极其严密，只有靠近矿道顶部和侧面的少数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和地质微动，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封墙右侧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胶泥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偏灰暗一些，而且似乎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区域，形状很不规则。
他蹲下身，用短棍轻轻刮擦那片凹陷。表层的灰尘和苔藓被刮掉，露出了下面更加清晰的痕迹——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凹陷，而是人工凿刻的！形状像是一个倒置的、残缺不全的火焰符号，又或者是一个被破坏了的锁孔或机关接口？
“这里。”觉明沉声道。
唐十八和孙火立刻凑了过来。唐十八仔细辨认那个残缺的符号，脑海中飞速回想传承中的各种图案。离火宗惯用火焰纹，但这个倒置的、残缺的符号
“这好像是‘封火印’的一种变体？”唐十八不太确定，“父亲笔记里提过，某些重要禁地或封存危险之物的门户，会使用特殊的‘封火印’作为最后一道机关锁。需要用特定的‘火钥’或配合特殊手法才能开启，强行破坏会触发更厉害的机关，甚至引发预设的毁灭措施。
“火钥？”孙火看向唐十八怀里的离火令，“这个行不行？”
唐十八取出离火令，尝试着靠近那个凹陷。令牌微微发热，但并未像之前触发“龙吟阁”大门那样产生明显的共鸣或反应。凹陷的形状也与离火令不符。
“不是这个。这‘封火印’是残缺的，而且似乎是从内部被破坏的？”唐十八仔细观察凹陷的边缘，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利器刮擦和高温灼烧的痕迹，“难道当年封路时，他们从里面破坏了开启机关，让它彻底无法从外部打开？以防后人误入或强闯？”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沉重。如果连开启机关都被从内部毁掉了，那这堵墙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不，未必。”觉明忽然开口，他站起身，目光顺着那个残缺的凹陷向上移动，停留在封墙与矿道顶部岩壁相接的一条较宽的裂缝上。“你们看这条裂缝，以及裂缝周围岩壁的颜色。”
唐十八和孙火抬头看去。那条裂缝蜿蜒向上，消失在顶部黑暗中。裂缝周围的岩壁颜色确实与其它地方不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长期的高温炙烤过，又像是渗入了某种矿物。
“裂缝有气流。”觉明将手靠近裂缝，感受了片刻，“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不是死风，是从上面下来的。”
上面？难道封墙后面，或者矿道顶部，还有空间？
“大师，您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从上面绕过去？”唐十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需要上去看看才知道。”觉明抬头估量了一下高度。矿道在这里高约两丈，顶部不平。那条较宽的裂缝距离地面约一丈七八尺。“我上去探探。十八，你把绳索准备好。”
唐十八立刻从背囊中取出绳索。觉明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拔起！他并未直接跃向裂缝，而是足尖在侧面岩壁上连点两下，借力再起，如同灵猿般轻盈地攀上了矿道顶部，一只手稳稳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已攀住了那条裂缝的边缘。
他悬在半空，用矿灯向裂缝内照射，仔细查看。
“裂缝很深，向内延伸，斜向上方。里面空间似乎不小，能容人爬行。岩壁有开凿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通风或检修通道，后来因地壳变动裂开了。”觉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振奋，“通道另一头，或许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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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过去吗？”孙火急问。
“缝隙狭窄，需要清理边缘的碎石。而且，里面情况不明。”觉明小心地扩大裂缝入口，将一些松动的石块清理下来。“我先过去探路，你们等我信号。”
说罢，他将矿灯用绳子系在腰间，双手攀住裂缝边缘，身体一缩，便钻入了那条黑暗的缝隙之中，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下方，唐十八和孙火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只有矿灯的光芒在封墙和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上方裂缝内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接着，觉明的声音隐约传来：“可以过来！通道另一头有出口！把绳索扔上来，先拉孙施主上来，注意他的腿！”
唐十八大喜，连忙将绳索一端抛上去。觉明接过，固定好，又将另一端垂下。
孙火虽然腿伤不便，但双臂力量仍在。他将拐杖交给唐十八，双手抓住绳索，在唐十八的托举和觉明在上方的拉拽下，艰难但成功地爬进了裂缝。唐十八紧随其后，也攀着绳索爬了上去。
裂缝内的通道果然如觉明所说，是人工开凿的，宽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高度也很有限，需要低头弯腰。岩壁粗糙，空气比下方矿道更加潮湿，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和苔藓气味。但能明显感觉到气流从前方吹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同于地底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三人沿着狭窄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孙火腿伤不便，爬得格外艰难，全靠意志支撑。通道曲折向上，有时甚至近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与矿灯光芒不同的光亮——不是火光，也不是荧光，而是自然的、灰白色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觉明低声道，加快了速度。
又爬了十几丈，通道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草完全遮蔽的洞口！天光正是从藤蔓缝隙中透入！
觉明拨开藤蔓，率先探出头去。
外面，是陡峭的山壁！洞口开在一面近乎垂直的悬崖中部，距离下方的山谷地面，至少有二十余丈高！洞口周围长满了顽强的灌木和藤蔓，将洞口遮蔽得严严实实，从下方或远处极难发现。而上方，是更高更陡的岩壁，同样难以攀爬。
他们确实出来了，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矿道和龙吟阁，但却悬在了半山腰！
下方是林木稀疏、乱石嶙峋的山谷。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山和天空染上了金红色。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平原的轮廓。方向似乎是西郊更西侧的深山之中。
“暂时安全了，但上不去，也下不去。”觉明观察着地形，眉头微皱。山壁陡峭光滑，几乎没有落脚点。孙火腿伤未愈，更不可能攀爬。
“用绳索吊下去？”唐十八看着下方，“绳子够长吗？”
他们携带的绳索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丈，不够垂到谷底。
“先在此休息，恢复体力。我去附近探查，看有无其他路径或缓坡。”觉明道，“十八，你照顾孙施主，警惕周围。”
将孙火安顿在洞口内侧相对平整的地方，给他重新包扎了腿伤，喂了水和干粮。唐十八自己也疲惫不堪，靠在岩壁上，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看着洞口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心中百感交集。
从跳下断崖到现在，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龙吟阁的秘密、镇龙枢的危机、北辽的追杀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身上。此刻虽然暂时脱困，却悬于绝壁，前路依旧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觉明返回，带回的消息依旧不容乐观：上下皆无安全路径。最近的缓坡在下方山谷另一侧，需要横穿山谷，但山谷中林木虽不密，乱石遍布，且可能有野兽，孙火的状态无法快速通过。
“只能等天亮，再想办法制作更长的绳索或寻找其他路径。”觉明做出决定，“今夜就在此过夜。轮流守夜。”
夜幕降临，山谷中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和野兽隐约的嚎叫。山风从洞口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三人挤在狭窄的洞口内侧，靠着彼此体温和一件简陋的、用外衣和枯草铺就的“床铺”取暖。
唐十八握着怀中的离火令，令牌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肩负的责任。龙吟阁暂时稳定了，但他们带出来的关于“镇龙枢”和“熔心”的惊天秘密，必须尽快传递出去。北辽的威胁也并未解除。
他望向洞外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指引我，该如何走接下来的路
后半夜，轮到唐十八守夜。他抱着膝盖坐在洞口内侧，警惕地倾听着外界的声响，脑中却不断梳理着这些天的经历和获得的信息。
忽然，他怀中的离火令，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同时，一股灼热感传来，仿佛令牌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引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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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大惊，连忙取出令牌。只见令牌表面那些复杂的火焰纹路，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的橘红色光芒！光芒甚至照亮了小小的洞口！更让他惊骇的是，令牌变得滚烫，并且自主地指向洞口外的某个方向——东北方向！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的远处天际，漆黑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极其耀眼的橘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烟花般炸开，在高空中形成了一个与离火令上纹路有些相似的、复杂而短暂的火焰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虽然距离极远，光芒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唐十八看得清清楚楚！那光芒的色泽、形态，与离火令此刻的光芒，与他在地宫“典藏”厅见到的“离火真种”火焰，几乎同源！只是更加宏大、更加紧急？
那是离火宗的求援或示警信号？还是某种传承被激活的异象？又或者与“镇龙枢”有关？
离火令的剧烈反应和远方的异象，让唐十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觉明和孙火也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觉明沉声问，目光如电般看向东北方夜空，但那里已恢复了黑暗，仿佛刚才的光芒只是幻觉。然而，唐十八手中依旧发光的离火令，证明了一切并非虚幻。
唐十八将方才所见和离火令的异状快速说了一遍。
“东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孙火不确定地说。
觉明脸色凝重，接过依旧发烫、光芒逐渐减弱的离火令，仔细感应。“令牌在示警，或者在指引。那远方的光芒，绝非寻常。如此距离还能被清晰看到并引动离火令共鸣，其源头蕴含的能量和引发的动静，恐怕不小。”
他看向唐十八：“离火令是离火宗核心信物，能引动它的，只能是同源的高阶力量，或者重大的危机。京城方向难道与‘离火案’残留的线索有关？还是说，北辽在京城方向，有了针对‘离火’的重大动作？”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正在发生剧变！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有人的地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觉明决断道，“此地不能久留了。天亮后，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下到谷底，离开这片山区，前往最近的城镇打探消息。”
离火令的异动和远方的神秘光芒，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眼前的困境，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和紧迫感。
熔心的倒计时在嘀嗒作响，远方的烽烟似乎已然点燃。而他们这三个刚刚从地底深渊挣扎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又被推向了更加汹涌莫测的激流之中。
天，快亮了。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艰难和危险的征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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