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晨露还未散尽,云溪就捧着密报匆匆闯入内殿。沈眉庄刚给弘暄换好藕荷色暗花软绸小袍,正坐在软榻上抱着他,用拨浪鼓逗他玩——小家伙还不会流利说话,也走不稳,只会在她怀里伸着小手抓拨浪鼓,偶尔发出“娘”的单字呼唤。见云溪进来,沈眉庄示意听竹将弘暄抱去偏殿的摇篮里,才接过密报细看。
“襄嫔那边动手了,襄嫔买通了端妃宫里一个负责煎药的小太监,打算在端妃日常喝的补药里加微量‘眠香散’。那小太监是端妃远房亲戚,端妃对他不算设防,而且补药是每日必喝的,长期下来,端妃身子会日渐虚弱,旁人只会以为是旧疾加重。”云溪压低声音,又补充道,“还有翊坤宫那边传来消息,华贵妃没让直接查太后,而是引导皇上的人去查内务府下辖的包衣世家,说那些包衣世家借着采买宫用物资的由头,私吞了不少银两,还与朝中官员有勾结。”
画春端着参汤进来,赞道:“襄嫔这法子确实比送东西稳妥,端妃对外人送的东西向来提防,可自己日常喝的补药,若是身边人动手脚,确实难察觉。至于华贵妃,她避开太后查包衣世家,既不会落‘不孝’名声,又能让太后放松警惕,只是包衣世家,太后若是舍弃,也不会太过在意。”
沈眉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新开的海棠,鬓边的翡翠扁方折射出冷冽的光:“襄嫔素来聪明,知道端妃的防备心,不会做送东西这种易被识破的事。而华贵妃,她心里清楚,太后是皇上生母,动太后风险太大,查包衣世家既能削弱太后羽翼,又能让皇上丰盈一下国库和私库,一举两得。”
她转身对云溪道:“你去给华贵妃递个消息,就说‘那小太监虽是端妃远亲,但端妃身边还有忠心的老嬷嬷盯着煎药流程,让襄嫔多叮嘱小太监,务必避开老嬷嬷的视线,别留下痕迹’。另外,让咱们的人多留意包衣世家的动向,看看华贵妃到底想借着查贪腐,针对哪些人。”
云溪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又想起一事,道:“娘娘,还有件事要禀报您。菀嫔娘娘自从复宠后,最近常去各宫串门。皇后娘娘称病在景仁宫休养,她就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站着请了安,规规矩矩行了礼。之后去了翊坤宫给华贵妃请安,据说还捧着一碟自己做的梅花糕,笑着对华贵妃说‘皇上前日尝了臣妾做的糕,说清甜不腻,臣妾想着贵妃娘娘或许也爱这口,就特意送些过来’,话里话外都是皇上的关注,若不是华贵妃如今脾气好了些,没跟她计较,怕是早给她脸色看了。从翊坤宫出来后,她又去了咸福宫,见了敬妃和柔贵人,消息还没传过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估摸着明天就该来咱们永寿宫了。”
沈眉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甄嬛是读过书的才女,不会直白炫耀,只会借物彰显自己得宠。她复宠后串门,估计是想在后宫刷存在感,宣告自己如今的地位。只是这般隐晦的张扬,照样会引不满,尤其是华贵妃,就算现在没发作,日后也定会找机会报复。”
她顿了顿,对云溪道:“你继续盯着甄嬛的动向,看看她接下来还会去哪些宫苑。另外,让张嬷嬷准备些软乎乎的米糕,若是甄嬛明日来了,弘暄要是醒着,让弘暄在偏殿吃些米糕,就不用过来了,她想张扬且让她张扬去。”
云溪躬身应下,转身离去。听竹从偏殿出来,轻声道:“娘娘,阿哥在摇篮里睡着了,呼吸挺平稳的。”沈眉庄点了点头,走到偏殿门口,看着摇篮里弘暄恬静的睡颜,心中也跟着平稳了。
刚过辰时,听竹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锦盒:“娘娘,这是菀嫔娘娘宫里的小太监送来的,说是菀嫔娘娘亲手做的桃花酥,给您和阿哥尝尝。”
沈眉庄看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甄嬛倒是会做人,还没上门,先送点心来示好。不过这点心,你先让人拿去检查一下,确认没问题后,留几块给弘暄看一下,等无人时,你们几个帮弘暄吃了,其余的分给宫里人吧。”
听竹应下,捧着锦盒退了出去。沈眉庄走到窗边,心中清楚,甄嬛送点心看似示好,实则是在为明日上门铺路,想借着“姐妹情分”拉近关系,可她与甄嬛之间,早没了当初的纯粹,如今不过是后宫中互相试探的对手罢了。
翊坤宫内,华贵妃正对着铜镜梳理发髻,颂芝在一旁为她簪上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想起昨日甄嬛那副看似谦卑实则炫耀的模样,华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颂芝,你说皇上最近是不是太偏宠甄嬛了?”华贵妃语气带着几分凉意,“她来请安,捧着块梅花糕就敢在本宫面前摆谱,话里话外都是皇上对她的好,把本宫当什么了?”
颂芝连忙道:“娘娘息怒,菀嫔不过是仗着皇上新鲜劲儿,蹦跶不了几日。再说,当初她能复宠,全靠余答应引着皇上与她‘偶遇’,结果她转头就截了余答应的宠,如今还敢在您面前炫耀,实在不知好歹。”
华贵妃眼前一亮,道:“你说得对,余答应可是咱们的人,她甄嬛这么做,分明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正好今日皇上要去咸福宫看弘昭,本宫顺势去请个安,好好跟皇上说道说道。”
她整理了一下石榴红绣芍药纹旗装的衣襟,又道:“对了,弘昭身子不好,你再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给小孩子用的银质项圈,务必做得周全些。本宫不仅要让皇上知道甄嬛的小心思,还要让他看看,本宫打理后宫有多尽心尽力。”
颂芝躬身应下,心中暗忖:娘娘这是要借弘昭的身子的事刷好感,顺便告甄嬛一状,一箭双雕。
咸福宫内,安陵容身着淡紫色绣兰纹旗装,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弘昭,眼中满是担忧。弘昭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敬妃坐在一旁,不停地用帕子给弘昭擦汗,眼眶发红。
“李太医,七阿哥的病情怎么样了?”安陵容声音带着哭腔,看向刚诊完脉的李太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李太医叹了口气,道:“回柔贵人,七阿哥本就积弱已久,昨夜又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脉象紊乱。臣已经开了退烧药方,让小太监去煎药了,只是能不能好转,还要看他自身的造化。”
就在这时,太监的通报声传来:“皇上驾到!华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皇上走进内殿,看到躺在床上的弘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弘昭的额头,语气满是心疼:“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前几日朕来看他,还好好的。”
敬妃躬身道:“回皇上,昨夜三更,七阿哥突然发高烧,奴婢立刻让人请太医,可烧一直没退,李太医说,七阿哥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
华贵妃适时走上前,示意颂芝将带来的东西递过去,柔声道:“皇上,臣妾听说七阿哥病重,特意让人挑了最好的人参和燕窝,人参补气血,燕窝润肺,或许能帮到七阿哥。这银质项圈是臣妾让人定制的,能辟邪去惊,帮七阿哥安安神。”
她顿了顿,又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后宫皇嗣安危,本就是臣妾的职责所在。这些日子臣妾一直让人盯着咸福宫的用度,吩咐御膳房多做些温补的辅食,只是没想到还是让七阿哥受了罪,臣妾实在愧疚。”
皇上看着她诚恳的模样,心中颇为受用,道:“贵妃有心了,后宫事务繁杂,你能这般上心,朕很欣慰。”
好在此次弘昭的病有惊无险,里间为弘昭医治的李太医看着小家伙体温逐渐回落,呼吸也平稳了些,才松了口气出来向皇上禀报:“皇上,七阿哥的烧已退了大半,脉象也趋稳,只要后续好好调养,应无大碍。”
皇上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敬妃的肩膀:“有劳敬妃费心照料,后续弘昭的调养事宜,就多辛苦你了。”又转向安陵容,语气缓和了些,“柔贵人也别太忧心,好好歇着。”
安陵容连忙躬身谢恩:“谢皇上体恤。”
华贵妃适时上前,递上一杯温茶:“皇上连日操劳政务,又为七阿哥忧心,快喝口茶润润喉。如今弘昭病情稳定,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移驾翊坤宫,臣妾让御膳房备了皇上爱吃的莲子羹。”
皇上点头应允:“也好。”
一行人离开咸福宫,抵达翊坤宫时,颂芝已领着宫人摆好膳食。待伺候皇上坐下用餐,屏退了殿内宫人,华贵妃才卸下端庄姿态,坐在皇上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意味:“皇上,今日在咸福宫,臣妾怕扰了七阿哥静养,有句话一直没敢说。”
皇上舀了一勺莲子羹,挑眉看她:“哦?贵妃有话不妨直说。”
“还不是菀嫔妹妹的事。”华贵妃轻轻嘟了嘟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昨日她来翊坤宫请安,捧着块梅花糕,话里话外都是皇上夸她手艺好,那模样,倒像是在向臣妾炫耀圣宠呢。”
她顿了顿,见皇上神色微动,又继续道:“皇上您忘了?当初甄嬛能复宠,全靠余答应约您与她在御花园偶遇,结果她转头就截了余答应的宠,害得余答应这些日子以泪洗面,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臣妾知道妹妹刚复宠,皇上疼她是应当的,可也不能寒了其他姐妹的心啊……皇上是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臣妾这个旧人了?”
说到最后,她微微垂下眼睑,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还悄悄抬眼偷瞄皇上的神色。
皇上放下玉勺,心中泛起几分愧疚。他确实因甄嬛的新鲜劲儿忽略了旁人,更忘了余答应的事,如今听华贵妃这般说,又看她委屈的模样,连忙安抚:“贵妃别多心,朕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菀嫔年轻不懂事,行事欠妥,朕回头定会提点她。余答应那边,朕也会多关照,明日便翻她的牌子。”
华贵妃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连忙起身福身:“多谢皇上体谅!臣妾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臣妾的!”
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对甄嬛的不满却悄然滋生——毕竟华贵妃陪伴多年,又在后宫事务上尽心尽力,甄嬛这般张扬,确实有些过分了。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坐在偏殿,看着听竹给弘暄喂米糕——小家伙没牙,只能吃磨碎的米糕糊,偶尔会吐出来一点,听竹耐心地用小勺子一点点喂。见云溪进来,沈眉庄起身走到外殿。
“娘娘,翊坤宫那边传来消息,华贵妃在皇上跟前告了菀嫔一状,提了余答应被截宠的事,皇上安抚了她,说会提点菀嫔,明日还会翻余答应的牌子。另外,华贵妃借着关心七阿哥的事,在皇上面前刷足了好感,皇上对她很是满意。”云溪详细禀报着。
沈眉庄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华贵妃选在翊坤宫私下告状,倒是愈发精明了。既不会在咸福宫扰了皇嗣静养,又能借着撒娇的姿态软化皇上,既告了甄嬛的状,又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一举多得。甄嬛这次怕是要收敛些了,皇上既说了要提点她,她再敢随意炫耀,便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画春道:“娘娘,那菀嫔会不会因此记恨华贵妃?她们若是闹起来,咱们要不要插手?”
沈眉庄摇了摇头,道:“不必。她们斗得越厉害,咱们就越安全。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盯着襄嫔和华贵妃的动向,护住弘暄就好。对了,甄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她明日是不是还来咱们永寿宫?”
云溪道:“回娘娘,菀嫔那边没什么动静,碎玉轩的人还在准备明日来拜访的礼物,看样子是定会来的。另外,李太医那边传来消息,包衣世家的查勘有了些进展,华贵妃重点盯着与太后娘家有往来的几家,似是想从他们身上找到突破口。”
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华贵妃这是要借查包衣世家,撬开太后那边的口子。看来,她是有十足的把握削弱太后的势力了。你让李太医继续盯着,有任何新进展,及时禀报。另外,明日甄嬛来了,你让听竹带着弘暄在偏殿玩耍。”
云溪躬身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