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晨光刚漫过窗棂，内殿已响起轻柔的动静。沈眉庄刚坐起身，画春便捧着一套月白色暗绣兰草纹的旗装进来——衣料是江南新贡的软纱，洗得柔软亲肤，领口滚着细银边，是她常穿的常服。“娘娘，今日天儿晴暖，穿这一身正好，阿哥醒了，正跟刘乳母玩布偶呢。”
沈眉庄点头，任由画春为她梳了个平髻——只簪了那支敬妃送的银质嵌米珠小簪，鬓边插了两朵新鲜的白茉莉，耳坠是素银串珠，素净中透着温婉。
刚收拾妥当，外殿就传来云溪急促的脚步声，她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娘娘，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和答应凌晨丑时发动了，温太医已值守，接生嬷嬷和乳母都是提前备好的，贵妃娘娘和敬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
沈眉庄心头一紧，起身道：“生产是大事，咱们也快去看看。”她对画春道，“替我取件石青色的旗装，简单收拾一下便走，弘暄交给张嬷嬷和刘嬷嬷照看，嘱咐她们仔细些。”
画春应下，连忙去准备。沈眉庄又对听竹道：“你带上些温和的补气药材，给和答应备着，产后用得上。”
听竹点头，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红枣、桂圆和少量当归，都是温和滋补的药材，适合产后体虚之人：“娘娘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一切收拾妥当，沈眉庄带着画春、云溪和听竹，快步前往碎玉轩。碎玉轩外灯火通明，宫人往来有序，见沈眉庄过来，都纷纷躬身行礼。走进外殿，只见华贵妃穿着宝蓝色旗装，坐在一旁喝茶，神色虽显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敬妃穿着藕荷色旗装，正低声安抚着碎玉轩的宫女，让她们各司其职；皇后穿着明黄色旗装，端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敬妃娘娘。”沈眉庄躬身行礼。
“玉妃来了。”皇后抬了抬手，“快坐吧，和答应还在里面，温太医说胎位正，应是无碍，就是耗时久些。”
华贵妃瞥了沈眉庄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这偏殿地方狭小，挤满了人也帮不上忙，咱们在主殿等着便是，别扰了里面接生。”
沈眉庄点头，在敬妃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姐姐，里面动静如何？”
“刚听嬷嬷报了，和答应很是争气，虽疼得厉害，却一直配合，想来用不了多久便有消息了。”敬妃低声回道，“你没来之前，皇后娘娘让人送了些干净的软布和参片进去，都是生产用得上的。”
沈眉庄看向皇后，见她正闭目养神，神色平和，心中暗忖：皇后虽无宫权，却也事事占着中宫的体面，这场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外殿众人各怀心思，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都离不开皇嗣平安的话题。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内殿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接生嬷嬷掀帘而出，面带喜色地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敬妃娘娘、玉妃娘娘，甄嬛小主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众人悬着的心顿时落下，皇后起身道：“好，好，平安就好。快让乳母好生照料，小公主未满月前，仔细护着，别轻易挪动。”
华贵妃也起身道：“哭声这般有劲，身子骨定是硬朗的，没枉费和答应遭罪。”
沈眉庄看着内殿方向，轻声道：“小公主平安降生，真是可喜可贺。”
正说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皇上穿着明黄色常服，快步走进来，脸上满是急切：“怎么样？和答应和孩子都可好？”
“回皇上，母女平安，小公主康健得很。”温太医躬身回道。
皇上走到嬷嬷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公主，眼中满是笑意：“好，好，朕又得一女。”他沉吟片刻，道，“这孩子生得乖巧，便取名‘淑宁’吧，愿她一生温婉安宁。”
“皇上取的名字真好。”皇后笑着附和，“淑宁公主，寓意吉祥，往后定能平安顺遂。”
皇上点头，又看向内殿：“和答应怎么样了？”
“回皇上，和答应生产后有些虚弱，奴婢已给她服了补气的汤药，歇养几日便无大碍。”接生嬷嬷回道。
皇上对嬷嬷道：“好好照看公主，别出任何差错。”又对众人道，“和答应诞下公主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碎玉轩宫人添两名，好生照料。”
说完，皇上目光转向甄嬛，甄嬛穿着藕荷色旗装，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全程默默照料，未有半分逾矩。皇上道：“莞嫔连日来悉心照看和答应，费心不少。你膝下尚无子嗣，淑宁公主便交由你抚养，也好让你有个寄托。”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躬身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臣妾定当视淑宁公主如己出，悉心教养。”
“好。”皇上满意地点头，“既然公主交由你抚养，你也该晋位，朕册你为妃，赐居承乾宫。承乾宫早已按妃位规制收拾妥当，你明日便可移居，待淑宁公主满月，便举办册封礼，与满月宴一同庆贺。”
“臣妾谢皇上隆恩！”甄嬛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沈眉庄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皇上此举，既抬举了甄嬛，又让她有了抚养皇嗣的名分，往后甄嬛便有了与华贵妃制衡的资本，这后宫的平衡，算是被皇上拿捏得恰到好处。
华贵妃脸上露出几分刻意的“不满”，道：“皇上倒是偏心，莞嫔晋妃还赐居承乾宫，那可是西六宫最好的住处，臣妾都羡慕了。”
皇上笑着道：“你掌宫辛苦，朕自然记着你的功劳。回头让内务府给翊坤宫添些新的陈设，也算朕的补偿。”
华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谢皇上恩典，臣妾就等着内务府的好东西了。”
皇后这时道：“皇上圣明，莞嫔晋妃，抚养公主，承乾宫既已收拾妥当，臣妾便让人再添些婴儿用的物件，让淑宁公主住得舒心。”
“皇后费心了。”皇上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众人又在碎玉轩坐了片刻，皇上亲自去内殿探望了甄嬛和刚刚安顿好的小公主，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带着众人陆续告辞。
回到永寿宫，弘暄正被乳母抱着玩积木，见到沈眉庄进来，立刻伸开小胖手要抱。沈眉庄接过他，在他脸上亲了亲：“我的乖暄儿，有没有想额娘？”
弘暄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小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画春端来温好的蛋羹，嫩黄滑腻，撒了极细的葱花：“娘娘，阿哥的蛋羹好了，奴婢加了点鸡汤调鲜。”
沈眉庄接过银勺，舀了小半勺吹凉，喂给弘暄。小家伙吃得香甜，一口气吃了小半碗。“今日累了，让阿哥少玩会儿便哄他睡。”沈眉庄吩咐道。
午后，沈眉庄坐在廊下看书，映雪在一旁缝补弘暄的小褂子——是件淡青色的旧衣，袖口有些磨毛，映雪用同色丝线缝了圈细边，看着依旧整洁。听竹则在偏殿整理药材，将给弘暄准备的秋日清热草药包好，放在小箱子角落。
云溪这时从外面回来，带来了新的消息：“娘娘，皇后回景仁宫后，让人从库房取出了一批纯元旧物，其中有一件纯元皇后旧时的吉服，领口袖口缀着小额珠，皇后说‘旧物蒙尘可惜，衣物略有磨损’，已让人送去内务府修补保养。另外，皇后还让人备了一斛螺子黛，说是给莞妃娘娘的晋封贺礼，已送去碎玉轩了。”
沈眉庄指尖一顿，合上书页：“螺子黛是稀罕物，皇后倒是舍得。”她没再多言，心中却清楚，皇后这般举动，绝非单纯的贺喜。
“莞妃娘娘收下了螺子黛，还让宫人回了谢帖。”云溪补充道，“另外，莞妃娘娘明日便要移居承乾宫，碎玉轩的宫人正在收拾东西，延禧宫的谨贵人和英贵人派人送去了贺礼，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
沈眉庄“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往后景仁宫和承乾宫的动静多留意些，不必事事禀报，有要紧事再说。”
“是，奴婢明白。”云溪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都沉浸在平静的喜悦中。甄嬛顺利移居承乾宫，按宫规闭门静养，照料未满月的小公主，除了内务府按例送份例，少有外客往来。皇后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姿态，每日派人去承乾宫探望，送些婴儿衣物和滋补食材，言语间满是关切。
册封礼当日，天刚蒙蒙亮，承乾宫便乱作一团。甄嬛正欲换上早已验过无虞的吉服，展开时却惊觉领口和裙摆的兰草绣纹被刮破数处，藕荷色云锦上还沾了大片难以洗净的墨渍，好好的吉服竟全然无法上身。
吉时已近，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前往景仁宫听训谢恩，耽搁了时辰便是大罪。甄嬛又急又慌，连忙传内务府管事前来问话。内务府管事一见破损的吉服，面露难色：“回莞妃娘娘，这吉服用的是特制金银丝线，重缝补需重开库房调料，至少要两三天功夫，眼下实在赶不及。”
甄嬛闻言更是焦灼，忽然想起封嫔时皇后曾让她穿敬妃的旧吉服改制应急，便急切追问：“宫中可有其他符合妃位规制的吉服能暂用救急？”
内务府管事迟疑片刻，才回道：“回娘娘，前日皇后宫中送来一件旧衣修补，说是闲置多年略有磨损，修补后一直未取。那衣裳规制与吉服相近，用料考究，或许能抵得过一时。只是……”
“只是什么？”甄嬛急切追问。
“只是此衣出自皇后宫中，按规矩需先禀明皇后娘娘征得同意，才能取用。”管事面露难色。
甄嬛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警惕，念及皇后连日来对自己的关照，连珍贵的螺子黛都作为贺礼相送，想来一件旧衣只是应急，皇后定然不会介意。她摆手道：“事急从权，册封大礼岂能延误？你速去取来，一切后果由本宫承担！”
管事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匆匆去内务府取衣。不多时，吉服被呈了上来，竟是一件蕊红色联珠对孔雀纹锦，密密以金线穿珍珠绣出碧霞云纹西番莲和青碧翟凤。霞帔用捻银丝线作云水潇湘图，点以水钻，华丽中更见清雅，质地精良，绣工雅致。甄嬛试穿时更是惊喜，衣物竟出奇地合身，仿佛专为她量身定做。
崔槿汐看着衣料纹样，总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皇后娘娘真是雪中送炭。”甄嬛心中感念，想起皇后送的螺子黛，便让流朱取来，用螺子黛细细描画眉形。墨色浓艳，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容光焕发。一切收拾妥当，甄嬛满心欢喜地动身前往太和殿，全然未曾察觉这“应急吉服”背后藏着的惊天陷阱。
同一时刻，永寿宫也已忙碌起来。画春为沈眉庄换上石青色暗绣兰草纹的妃位常服，梳了规整的平髻，簪了赤金嵌淡水珠的簪子，耳坠是银质串珠，既符合观礼的庄重，又不失低调。弘暄被乳母抱着，穿着淡粉色的小褂，咿咿呀呀地拉着沈眉庄的衣袖，舍不得让她走。
“暄儿乖，额娘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沈眉庄在他脸上亲了亲，将他交给张乳母，“好生照看阿哥，别让他哭闹。”
安顿好弘暄，沈眉庄带着画春前往参加淑宁公主的满月宴。宫道上，各宫嫔妃身着盛装陆续前往，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意，唯有沈眉庄神色平静，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偶尔点头回应旁人的问候。
走到半路，遇上了同样前往满月宴的敬妃。敬妃穿着藕荷色旗装，头上簪着银簪，见到沈眉庄，快步走上前：“妹妹，方才听闻承乾宫吉服出了岔子，莞妃取了皇后宫中的旧衣应急，此事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沈眉庄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向来心思缜密，哪有这般凑巧的‘旧衣’可借？怕是另有蹊跷。”
敬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莞妃此刻圣宠正盛，怕是有些大意了。这后宫之中，越是看似无害的馈赠，越藏着杀机。”
“满月宴要紧，少言慎行。”沈眉庄打断她，“事已至此，咱们只需静观其变，莫要卷入是非。”
敬妃会意，不再多言，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