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呢?”沈眉庄追问。
“甄大人被皇上罚了三个月俸禄,仍留任大理寺少卿,算是从轻发落,敲山震虎。”云溪补充道,“还有淑宁公主,依旧留在养心殿偏殿,乳母照着,皇上没说让谁抚养,只说‘去处再议’。另外,皇后宫里的人一早就在宫中风传,说‘莞妃失宠是因不识尊卑,甄大人在前朝犯了失察之错,父女俩不堪重用’,还念叨承乾宫不合规矩,明着是踩甄嬛,实则是想让皇上厌弃到底。”
沈眉庄眸底掠过一丝冷意:“皇后倒是迫不及待。”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刚抽芽的柳枝,心中盘算——淑宁的抚养之事是关键,绝不能让皇后得手。自己已有弘暄,若再抚养公主,手握两宫皇嗣又掌部分宫权,必成皇上“平衡”的目标,绝非好事。钟粹宫的博尔济吉特贵人,出身蒙古贵族,性情温婉无子嗣,是最佳人选,昨日已让云溪递了话,想来她愿为抚养公主。
“娘娘,博尔济吉特贵人那边有回应了。”云溪似是看穿她心思,连忙道,“她一早让人递了信,说感念娘娘提点,若能得皇上恩准抚养公主,定当视如己出,只求公主平安康健。”
“好。”沈眉庄颔首,“再盯着养心殿动静,皇上若有提及公主抚养之事,立刻来报。另外,让听竹备些温和的婴儿滋补药材,若是后续公主有需,也好方便取用。”
云溪应下退去,画春已为她收拾妥当,轻声道:“娘娘,该用早膳了,今日有您爱吃的山药糕和莲子粥。”
沈眉庄走到偏殿,接过弘暄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她心中的凝重稍缓——无论后宫如何波诡云谲,护好弘暄便是根本。
早膳过后,沈眉庄处理了几桩宫务,无非是各宫份例调整、宫人调配之事,她处置得条理分明,既合乎规制,又不失体恤。临近午时,各宫都歇晌了,永寿宫格外安静。沈眉庄正陪着弘暄在榻上玩积木,小家伙笨拙地堆叠着,偶尔倒了便咯咯直笑,忽然听到廊下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沈眉庄心头一动,连忙将弘暄交给张乳母,整理了一下衣饰,快步迎至殿外。
“臣妾参见皇上。”她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恭敬。
皇上扶起她,神色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早朝过后又处理了半日政务,语气却还算缓和:“不必多礼,朕处理完差事,想来看看你和弘暄,图个清净。”
进了内殿,弘暄瞧见皇上,立刻伸着小胖手要抱。皇上笑着接过,将他搂在怀里,逗了两句,目光落在孩子健康的小脸上,神色舒展了些:“弘暄养得真好,白白胖胖,比上次见又壮实了。”
“都是托皇上的福,乳母她们照料得尽心。”沈眉庄柔声应道,让画春奉上清茶和刚温好的山药糕。
皇上抱着弘暄坐了片刻,看着孩子在怀里咿咿呀呀地闹,忽然叹了口气,神色沉了沉:“淑宁还在养心殿偏殿,她生母位分低微,实在不堪抚养。你素来端庄妥帖,心思细腻,弘暄被你照料得如此之好,朕很放心。不如就把淑宁也接来永寿宫,由你一并抚养,兄妹俩也好作伴。”
沈眉庄闻言,心头猛地一惊,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神色,连忙躬身道:“皇上抬爱,臣妾惶恐不已。只是弘暄年纪尚幼,每日饮食起居、启蒙教导,已占去臣妾大半精力。再者,皇上信任臣妾,让臣妾掌部分宫权,后宫琐事繁杂,臣妾时常觉得力不从心,生怕有负圣托。”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淑宁公主金枝玉叶,何等金贵,理当得专人全心照料。臣妾若一心二用,怕是顾此失彼,既没能好好照看弘暄,又委屈了公主,反倒辜负了皇上的信任与厚爱。后宫之中,有不少合适的姐妹——钟粹宫的博尔济吉特贵人,出身蒙古贵族,身份尊贵,性情温婉谦和,又无子嗣牵绊,定会将公主视如己出;欣贵人有抚养公主的经验,心思细腻周到,也堪当此任;谨贵人曾失了一个孩子,若得了一位公主,定会真心对待;华贵妃娘娘至今也没有子嗣,听说贵妃娘娘一直盼着,若有淑宁公主,定也会如珠如宝的养着,后宫还有许多没有子嗣的姐妹,皇上不如从她们之中择选一位,既能护公主安稳长大,也显后宫和睦友爱的气象。”
皇上听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心中的念头渐渐松动。他知道沈眉庄所言非虚,宫权加抚育阿哥,确实耗费心力,若再添一位公主,怕是真的难以周全。且沈眉庄已有弘暄这个健康阿哥,若再掌两位皇嗣,确实容易打破后宫平衡,引发其他妃嫔不满,反倒不利于后宫安稳,便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只想着让公主得个妥帖去处,倒忘了你身上的担子。”
沈眉庄暗自松了口气,又道:“皇上心系公主,是公主之福。只要能为公主寻得真心疼爱她、悉心照料她的归宿,便是后宫之幸。”
皇上心情彻底舒缓,又与沈眉庄闲聊了些弘暄的日常琐事,看着孩子在怀里笑闹,方才处理政务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待弘暄玩累了,张嬷嬷抱下去安歇,皇上又坐了片刻,才起身道:“朕还有些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沈眉庄屈膝相送,直至皇上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直起身来。
画春上前轻声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后宫之中,‘平衡’二字最是要紧。”沈眉庄抚着鬓边的南珠簪,眸底闪过一丝清醒,“本宫已有弘暄,又掌宫权,已是树大招风。若再抚养淑宁,手握两位皇嗣,皇上表面放心,暗地里定会忌惮,皇后更会借机发难,到时候永寿宫就再无宁日了。”
话音刚落,云溪便匆匆进来,神色欣喜:“娘娘,成了!皇上回养心殿后,便让人去查了博尔济吉特贵人的口碑,知道她性情温婉、与世无争,且有抚养公主之意,当场就下了旨,让淑宁公主搬去钟粹宫,由博尔济吉特贵人抚养!还赏了两匹云锦、一对银质嵌米珠的小镯子,给公主做衣物配饰。”
“皇后那边呢?”沈眉庄追问。
“皇后听说后,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敢明着反对。”云溪道,“毕竟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博尔济吉特贵人出身蒙古贵族,她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让人送了些婴儿用品去钟粹宫,装装样子,对外还说‘本宫身为中宫,理当照料公主’。”
沈眉庄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时,云溪又补充道:“咸福宫那边也递了消息,敬妃娘娘说弘昭阿哥偶感风寒,已请太医院的太医看过,开了方子调理,一切安好,让娘娘不必挂心——想来是怕您担心,特意让人来报平安的。”
沈眉庄点头:“敬妃有心了,让云溪回个话,说多谢她告知,让她好生照料弘昭,若有需用之物,可随时让人来说。”
接下来的两日,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承乾宫忙着为甄嬛收拾行装,气氛压抑;钟粹宫则喜气洋洋,博尔济吉特贵人亲自布置公主的寝殿,备下了柔软的襁褓和各式玩具,日日派人去养心殿汇报公主情况;皇后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按捺住,偶尔派宫人去钟粹宫“探望”,都被博尔济吉特贵人温和挡回,没讨到半点便宜。
沈眉庄每日照常照料弘暄、处理宫务,偶尔让云溪去钟粹宫递些温和的药材,只说是“给公主补补身子”,暗中叮嘱博尔济吉特贵人留意公主饮食起居,避免被人动手脚。博尔济吉特贵人感念她的提点,事事留心,还特意让人回话,说定会护公主周全。
第三日,甄嬛离宫的日子。沈眉庄并未前去相送,只是站在永寿宫的廊下,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心中毫无波澜。后宫的风浪从不会停歇,有人退场,就有人补位,甄嬛的悲剧,皆因她拎不清深宫规则,错把恩宠当爱情,忘了“平衡”与“分寸”才是立身之本。
不多时,云溪回来禀报,说甄嬛身着素衣,孤身出了宫门,神色平静,没有哭闹,只是回头望了养心殿的方向一眼,便毅然转身离去。淑宁公主已平安搬入钟粹宫,博尔济吉特贵人亲自抱着公主,神色温柔,公主也并未哭闹,似是适应了新环境。
沈眉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殿。弘暄正坐在榻上玩积木,见到她进来,立刻伸开小胖手要抱。她走过去将儿子搂在怀里,在他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心中满是坚定。
月色渐升,洒在永寿宫的庭院里,映着殿内温暖的烛火。沈眉庄抱着熟睡的弘暄坐在窗边,目光望向钟粹宫的方向。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既避开了锋芒,又为淑宁寻得安稳归宿,还悄无声息地巩固了自身立场。
往后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她无所畏惧。只要保持清醒与沉稳,护好弘暄,守好永寿宫,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中步步为营,定能为自己和儿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深宫之中,唯有强大与清醒,才能换来真正的长久。
“娘娘,夜深了,阿哥已经睡熟了,您要不要也歇着?”画春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偏殿熟睡的弘暄。
沈眉庄抬眸,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再坐会儿。”
甄嬛终究是走了。
这个曾在后宫搅动风云的女子,带着她对爱情的执念,离开了这困住无数女子的紫禁城。
沈眉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甄嬛身上总有种特殊的特质,能让皇上破例,能让皇后忌惮,也能让无数人或依附或敌视。
这些年,甄嬛像个靶子,挡在前面,替她分担了多少明枪暗箭?皇后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打压甄嬛身上,她才能安心生下弘暄,稳步晋升,甚至与华贵妃结成暗盟,默默积蓄力量。
“甄嬛想要的是爱情,”沈眉庄低声自语,像是对画春说,又像是对自己,“这深宫之中,最奢侈的便是真心。皇上给不了,她便自请修行,也算遂了她的愿。”她顿了顿,眸底清明,“只要甄家不倒,不被流放,果郡王那边安稳无事,甘露寺无人刁难,她在寺中平稳度日,想来是绝不会再踏回这紫禁城一步了。”
画春不懂这些朝堂后宫的弯弯绕,只轻声道:“娘娘说得是,莞妃娘娘……哦不,是甄嬛姑娘,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回头。”
“执拗未必是坏事,”沈眉庄道,“至少她敢放手,不像咱们,身不由己,只能在这宫里步步为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皇上该也歇下了。
思绪渐渐飘远,落到如今的后宫形势上。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早已没了往日的权势,如今被皇上夺了宫权,如今能稳坐后位,全靠着太后的庇护。可太后近来缠绵病榻,汤药不断,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太多精力顾及皇后?更重要的是,沈眉庄从宫外递来的消息中得知,十四爷那边似有异动,皇上暗中派了人监视,一旦十四爷出事,太后必会受到牵连,到那时,没了太后撑腰,又失了皇上信任,皇后便再也不足为惧了。
至于华贵妃,虽无年羹尧手握兵权的威势,却仍稳居后宫顶端——年羹尧早已主动交出兵权,只留年富在军中任偏将,平日里对皇上恭敬有加,从无半分逾矩,又因平定西北的劳苦功高,如今是深得皇上信任;华贵妃自身也争气,协理六宫多年,行事虽急躁却从无大错,襄嫔忠心耿耿,麾下宫人遍布各宫,再加上年家在朝臣中的资历,后宫之中,仍是她一家独大。
沈眉庄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与华贵妃暗盟,不过是为了相互制衡,共同应对皇后。如今皇后即将失势,华贵妃因年家的恩宠与资历独大,以皇上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后宫出现一人独揽大权的局面。皇上要的是平衡,是相互牵制,即便年羹尧无兵权,年家仍有潜在势力,华贵妃的恩宠便不会断,这制衡便更需有人承接。
“皇上势必会再抬一个人,与华贵妃分权。”沈眉庄语气笃定,转头看向画春,“你说,这后宫之中,还有谁能担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