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从翊坤宫归来时,永寿宫的庭院已笼在暮色里。张嬷嬷正抱着弘暄在回廊下散步,小家伙穿着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小袄,攥着个赤金小拨浪鼓,见到沈眉庄便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娘娘回来了。”张嬷嬷连忙屈膝行礼,刘嬷嬷也跟着上前伺候。
沈眉庄接过弘暄,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心中那点因算计而生的冷硬便柔化了几分。“今日弘暄乖不乖?膳食吃得如何?”
“回娘娘,六阿哥今日格外听话,午膳吃了小半碗小米粥,还啃了两块蒸南瓜,傍晚又喝了些奶,精神头好得很。”刘嬷嬷笑着回话,“听竹姑娘傍晚过来给六阿哥检查过襁褓衣物,说被褥干爽、衣物合身,六阿哥身子康健着呢。”
沈眉庄点头,抱着弘暄轻轻晃了晃,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袖不放。“映雪,把今日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拿来,给嬷嬷们也分些。”
“是,娘娘。”映雪应声而去,不多时端来一碟精致的糖糕,藕粉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清甜。
张嬷嬷和刘嬷嬷谢过恩,各自取了一块,其余的便放在一旁,预备着沈眉庄晚些时候食用。
“翊坤宫那边怎么样了?”沈眉庄随口问道,目光仍落在弘暄脸上。
云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让人盯着呢。颂芝姑姑把那四个宫人都分到了外围,两个宫女只让做洗衣浆裳、洒扫庭院的粗活,两个太监也只负责殿外传报和打理花草,根本挨不到贵妃娘娘跟前。”
“意料之中。”沈眉庄浅笑道,“华贵妃何等心高气傲,怎么容得下外人在她宫里碍眼?她若是真让这四人近身伺候,那才让人觉得奇怪。”
“颂芝姑姑还暗地里给他们使绊子,方才让人故意打翻了宫女端的热水,说她们笨手笨脚,还罚了半个时辰的跪。”云溪补充道。
沈眉庄不以为意:“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他们四人能在翊坤宫待着,日日在华贵妃眼前晃,让外人知道本宫和华贵妃不和,这戏就算演成了。等华贵妃病愈,把他们遣回来时,多给些赏银安抚一二,便作是这段时日的补偿。”
画春在一旁道:“娘娘想得周全。只是后宫之人向来爱嚼舌根,怕是会说娘娘借机安插眼线呢。”
“说便说去。”沈眉庄语气平淡,“本宫与华贵妃共同协理六宫多有不和,偶尔‘互相试探’一番,才更显得真实。再说,皇后刚与皇上冰释前嫌,正是盯着各方动静的时候,咱们这般闹事,反倒能让她安心些,少些算计。”
正说着,外面传来宫人通报:“娘娘,襄嫔娘娘派人送了些新制的玫瑰酥过来,说是用今日刚摘的鲜玫瑰做的,让娘娘和六阿哥尝尝鲜。”
“曹琴默倒是消息灵通。”沈眉庄挑眉,让宫人把东西呈上来。一盘玫瑰酥色泽粉嫩,上面点缀着几片玫瑰花瓣,香气浓郁。
“襄嫔娘娘说,这玫瑰酥加了蜂蜜和杏仁粉,清甜不腻,适合娘娘和六阿哥食用。”送东西的小太监躬身回话,语气恭敬。
沈眉庄让画春尝了一口,确认无碍后,才道:“替本宫谢过襄嫔,说她费心了。另外,取两匹上好的云锦,让小太监带回去,算是本宫的回礼。”
“是,娘娘。”小太监谢过恩,捧着云锦退去。
画春道:“娘娘,襄嫔娘娘近来时常派人送东西,怕是想探探翊坤宫的动静,毕竟贵妃娘娘病着,她心里也不安稳。”
“她是华贵妃的心腹,自然要为华贵妃着想。”沈眉庄道,“礼尚往来便是,不必太过深究。咱们只需守好自己的阵脚,照料好弘暄,其余的,静观其变即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沈眉庄刚起身梳洗完毕,云溪便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出事了!钟粹宫那边传来消息,淑宁公主昨夜受了惊,今日一早便发热了!”
“哦?”沈眉庄心中一动,淑宁公主养在慧嫔名下,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受惊发热?“具体是怎么回事?慧嫔娘娘那边怎么说?”
“回娘娘,听说昨夜钟粹宫后窗没关好,蹿进了一只野猫,正好跳到了公主的摇篮边,公主被吓得大哭不止,折腾了大半夜,今日一早便发起热来,小脸通红,哭闹不止。慧嫔娘娘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太医过去诊治了。”云溪详细禀报。
沈眉庄沉吟片刻:“备轿,本宫去钟粹宫看看。公主金枝玉叶,出了这样的事,本宫身为协理六宫的玉妃,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番。”
梳妆完毕,沈眉庄身着石青色暗绣松鹤延年纹旗装,头上梳着一字头,簪着一支银质累丝嵌珍珠的步摇,两侧配着赤金点翠的小钗,既不失威仪,又显得端庄素雅。带着画春和云溪,一行人往钟粹宫而去。
刚到钟粹宫门口,便见甄玉隐也匆匆赶来。她身着浅粉色绣玉兰花纹旗装,头上是简单的两把头,簪着一支银质嵌珍珠的小钗,神色焦急,眼眶微红。见到沈眉庄,她连忙屈膝行礼:“嫔妾参见玉妃娘娘。”
“免礼。”沈眉庄颔首,“和常在也是来看望公主的?”
“是,嫔妾一早听闻公主发热,心中着急,便匆匆赶来了。”甄玉隐语气急切,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显然是真的担心。
两人一同走进钟粹宫暖阁,慧嫔正坐在榻边,看着哭闹不止的淑宁,满脸愁容。见到沈眉庄进来,慧嫔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玉妃娘娘。”
“慧嫔免礼,公主怎么样了?”沈眉庄走上前,看向榻上的淑宁。小家伙小脸通红,眉头皱着,不时发出委屈的哭声,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回娘娘,太医刚给诊过脉,说是惊悸发热,开了些安神退热的方子,已经让人去抓药了。只是公主一直哭闹,不肯吃奶,也不肯睡觉,实在让人揪心。”慧嫔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沈眉庄看向一旁的太医,问道:“太医,公主的病情要紧吗?”
那太医躬身回道:“回玉妃娘娘,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发热并不算严重,只要按时服药、好生静养,三五日便会好转。只是公主年纪尚小,受了惊吓,怕是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平复。”
沈眉庄点头,又看向慧嫔:“昨夜值夜的宫人呢?怎么会让野猫闯进来?”
提到这事,慧嫔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回娘娘,昨夜值夜的宫女一时疏忽,忘了关好后窗,才让野猫钻了进来。臣妾已经责罚了那宫女二十大板,往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出这样的纰漏。”
“责罚是应当的,但也不必太过苛责。”沈眉庄淡淡道,“公主平安无事便好。映雪,把本宫带来的安神香取出来,给公主殿内点上,有助于安神。”
“是,娘娘。”映雪连忙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点燃了安神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似乎都平和了些。
甄玉隐站在一旁,看着哭闹的淑宁,眼中满是心疼,却又碍于身份,不敢上前太过亲近,只能默默垂泪。
沈眉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甄玉隐对淑宁倒是真心疼爱。只是这事,真的是意外吗?
正思忖着,外面传来宫人通报:“娘娘,苏贵人来了。”
沈眉庄挑眉,苏贵人图雅?她来做什么?
只见图雅身着一身宝蓝色绣番莲纹旗装,头上梳着两把头,簪着一支宝石嵌金的步摇,妆容艳丽,步态款款地走了进来。
“参见玉妃娘娘,慧嫔娘娘。”图雅屈膝行礼,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的淑宁身上,脸上露出几分好奇,“这便是淑宁公主?哭得这般厉害,真是可怜。”
“苏贵人有心了。”沈眉庄淡淡道,“公主年幼受了惊,过几日便会好转。”
图雅走上前,探头看向淑宁,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钟粹宫守卫也太松懈了,竟能让野猫闯进来。若是伤了公主,谁担得起责任?依嫔妾看,说不定不是野猫,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呢?这后宫之中,人心叵测,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宠?”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慧嫔脸色一白,甄玉隐更是猛地抬头看向图雅,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苏贵人慎言!”沈眉庄语气一沉,“公主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何必说这些诛心之语?后宫之中,虽有纷争,但也不至于有人这般恶毒,对一个年幼的孩子下手。”
图雅撇了撇嘴,似乎并不认同沈眉庄的话,但见沈眉庄神色严肃,也不敢再多说,只是讪讪道:“娘娘说得是,是嫔妾失言了。”
沈眉庄不再理会她,转头对慧嫔道:“慧嫔娘娘,你好生照料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宫让人送些上好的燕窝和药材过来,给公主补补身子。”
“臣妾谢过玉妃娘娘。”慧嫔连忙屈膝行礼。
沈眉庄带着画春和云溪转身离去,刚走出钟粹宫,云溪便低声道:“娘娘,苏贵人方才的话,怕是别有用心。”
“自然是别有用心。”沈眉庄冷声道,“她在宫中无依无靠,便想借着这事搅浑水,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攀附上什么势力。只是她未免太过天真,后宫的水,岂是她能随便搅的。”
“那娘娘觉得,淑宁公主受惊之事,真的是意外吗?”云溪问道。
“不好说。”沈眉庄沉吟道,“或许是意外,也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你让人去查查,昨夜钟粹宫附近有没有可疑之人出没,尤其是碎玉轩那边,多留意些。”
“奴婢明白。”云溪应声退去。
回到永寿宫,沈眉庄刚坐下,便见听竹抱着弘暄进来,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娘娘,六阿哥睡着了。”听竹轻声道,将弘暄放在榻上,盖好薄被。
沈眉庄看着弘暄熟睡的脸庞,心中一阵柔软。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心中暗暗发誓:无论这后宫有多少风雨,她都要护着弘暄,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正想着,云溪匆匆回来禀报:“娘娘,奴才让人查了,昨夜钟粹宫附近确实有可疑之人。约莫亥时左右,有一个穿着碎玉轩旧制宫装的宫女在钟粹宫墙外徘徊,只是天黑,没看清样貌,后来便匆匆离开了。”
“碎玉轩?”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甄嬛早已出宫,碎玉轩如今虽有人看管,却都是些闲散宫人,怎么会突然有人在钟粹宫附近出没?此事怕是与甄玉隐脱不了干系,或是有人故意嫁祸于她。”
画春在一旁道:“娘娘,和常在近日深得皇上青眼,说不定是想借着公主受惊之事,指责慧嫔照料不周,从而夺回公主的抚养权。毕竟,哪有生母不想亲自抚养女儿的?”
“有这个可能。”沈眉庄点头,“但也不排除有人故意嫁祸。和常在刚得宠,根基未稳,若是此时闹出争夺抚养权的事,对她并无好处,反而会惹得皇上反感。此事背后,怕是另有其人。”
“娘娘觉得,会是谁?”云溪问道。
“皇后的可能性最大。”沈眉庄道,“她刚与皇上冰释前嫌,正是需要稳固后位的时候,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和常在深得皇上宠爱,若是再夺回公主的抚养权,在后宫就算是站稳了,她本就有些向华贵妃那边靠拢,若是全心全意投靠华贵妃,定会更加壮大华贵妃的势力,皇后自然容不下她。只是她刚在皇上面前认过错,不敢明着动手,便借着碎玉轩的名义,暗中搅局,既可以挑拨和常在与慧嫔的关系,又能让皇上疑心和常在,可谓是一箭双雕。”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云溪问道。
“暂时按兵不动。”沈眉庄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易下结论。你继续让人暗中调查,务必查清楚那个宫女的身份。另外,让人给钟粹宫送些燕窝、银耳和安神的药材,再派两个得力的宫女过去帮忙,也好让和常在和慧嫔安心,同时也能让人看看,本宫是公正处事,并无偏袒。”
“奴婢明白。”云溪应声退去。
沈眉庄走到榻边,看着弘暄熟睡的模样,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后宫的斗争从来都不会停止,这次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保护好自己和弘暄,同时暗中调查真相,等待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景仁宫。
皇后正坐在暖阁里,品尝着新制的百合莲子羹,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皇上近日对她愈发温和,不仅时常来景仁宫用膳,那日更是留宿了一夜,这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觉得后位总算是又稳固了。
“娘娘,钟粹宫那边传来消息,淑宁公主昨夜受了惊,今日一早便发热了。”绘春轻声禀报。
皇后手中的汤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竟有这样的事?公主无碍吧?”
“回娘娘,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好生静养几日便会好转。”绘春道。
“那就好。”皇后淡淡道,“公主金枝玉叶,可不能出什么差错。慧嫔也是,怎么连个孩子都照料不好。”
绘春道:“娘娘,听说昨夜是钟粹宫的宫女忘了关窗,才让野猫闯了进去,吓着了公主。而且,昨夜有人看到一个穿着碎玉轩旧制宫装的宫女在钟粹宫墙外徘徊。”
“碎玉轩?”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巧了。和常在本就是甄氏身边的宫女,如今得了皇上的恩宠,怕是早就想把淑宁公主夺回来自己养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外人定会以为是她不甘心女儿养在慧嫔名下,故意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