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胜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抬手抹了把脸,混着泥水的汗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连睫毛都被泥巴粘成了两小撮。
他索性踉跄着挪到渠边,掬起两捧冰凉的渠水,胡乱往脸上泼了两把,才露出两只布满红血丝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在骆泽希身上。
骆泽希披着村民递来的厚毯子,毯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却依旧挡不住浑身的湿冷。
他抬头冲李金胜咧开个笑,一口白牙在满身泥泞的狼狈模样里格外显眼:“老李,你们要是再晚两分钟,我恐怕真得顺着叶尔羌河漂到塔里木去了!”
李金胜闻言,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满是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可别吓我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艾书记交代,又咋跟老王说?”
他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骆泽希渗血的膝盖和胳膊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自责,“还有你这一身伤,看着口子都挺深,要紧吗?都怪我,刚才广播召集人手慢了半拍,让你们先遭了这么大罪”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田埂那头传来。
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巴哈尔大妈挎着个蓝布篮子,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花头巾歪在脑后,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脸颊跑得通红,像沾了露水的红石榴。
她一边跑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骆专家!骆专家!老婆子来啦!刚去村里卫生室拿了药,快让大妈看看!”
一看见骆泽希满身泥泞、伤口还在渗血的模样,巴哈尔大妈眼眶里的热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快步冲到他跟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碰疼了他,声音都带着哭腔:“我的好孩子,你这是何苦啊!”
她一边用袖口抹眼泪,一边从布篮子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纱布——都是刚从村卫生室拿来的应急用品,塑料瓶上还沾着淡淡的药味。
“你是城里来的专家,细皮嫩肉的孩子,犯不着为我们村里的渠口这么拼命啊!”大妈蹲下身,拧开碘伏瓶,用棉签轻轻蘸了点,小心翼翼地往骆泽希胳膊的伤口上凑,眼里的疼惜藏都藏不住。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刺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骆泽希这才把注意力拉回身上的伤处,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笑:“嘿嘿,嘶谢谢巴哈尔阿帕,您这真是小题大做了,我真的一点都不疼,嘶!”
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模样,巴哈尔大妈又好气又心疼,放下棉签,一把将他湿漉漉的脑袋拥进怀里。
大妈的怀抱温暖又厚实,问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她身上的烟火气,像母亲的怀抱一样让人安心。
她轻轻拍着骆泽希的后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止不住地啜泣起来:“傻孩子,疼就说疼,逞什么强我们村里的人,都记着你的好呢!”
骆泽希被湍急的水流冲都没动容,此刻却被这滚烫的热泪和真挚的关怀冲击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冰凉的身子渐渐泛起暖意,再被大妈的热情裹着,他感觉自己都要融化了。
他轻轻从大妈怀里挣出来,放柔了语气:“巴哈尔阿帕,真没事的,我这点小伤算什么。这水渠是村里的命脉,麦子地是大家的指望,我不能看着它被冲了。您看,刚才我们差点就堵住了呢!”
“可你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啊!哎,我的巴拉姆(儿子)”巴哈尔大妈擦了把脸上的泪,掌心的老茧轻轻摩挲着骆泽希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刚来村里的时候,我还跟邻居念叨,城里来的年轻人,怕是吃不了咱们村里的苦,待不了几天就得走。可你看看你,堵渠口冲在最前面,干农活比我们村里的巴郎子还卖力,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我们村欠你太多了。”
骆泽希怕大妈又陷入自责,赶紧岔开话题:“阿帕,您别这么说。还有几个村民也擦伤了,您快去给他们看看吧?”
“哎,好!”巴哈尔大妈这才抹干净眼泪,起身时还不忘叮嘱,“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去就来!”说着,便挎着篮子往其他伤者那边走。
周围几个帮忙堵口的村民见状,纷纷围了过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骆泽希膝盖上的纱布,感慨道:“骆专家,以前我们只当你带来的无人机是新鲜玩意儿,没想到你是真的想帮我们。你这拼命的样子,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你在村里,有任何的需要,我们肯定好好配合!”
另一个中年村民递过来自己的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体温:“骆老师,不嫌弃的话,用我杯里的温水洗把脸吧。以前总觉得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都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今天才知道,你比我们还能吃苦,比我们还在乎这片土地。有你这样的专家带头,我们的棉花肯定能丰收!”
又有人感慨:“现在的汉族年轻干部,真了不起!你看看李书记,再看看骆专家!”
骆泽希接过保温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心里忽然暖暖的。
之前刚到村里时,村民们虽然客气,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试探和疏离。
可经过这次堵渠口的事,那份疏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接纳和信赖。
他拧开杯盖,洗了一把脸,暖意从脸庞一直淌到心口。
“大家别这么说。”骆泽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不是早说好了吗,大家是一家人,我就是想跟大家一起把田地料理好,让日子越过越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试验田搞好,不辜负大家的这份信任。
巴哈尔大妈很快给其他伤者包扎好了伤口,又快步走了回来,嘴里还不停念叨:“什么是你该做的?你是城里来的贵客,能这么为我们着想,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往后你就是我们村里的孩子,有啥想吃的、想用的,尽管跟阿帕说,阿帕给你做手抓饭、烤包子!”
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却字字温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像一股暖流,冲刷着骆泽希的心房。
李金胜在一旁看着这暖心的一幕,笑着拍了拍骆泽希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打趣:“听见没?骆专家,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红人了!以前大家对你是敬,现在是真的亲,这待遇,我都羡慕!”他顿了顿,又正色道,“有了大家这份心意,咱们接下来的科技兴棉工作,肯定能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