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雪歇了,营地里静得能听见雪粒从屋檐滑落的轻响。林飒裹着被子坐起身,后背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上次在鹰嘴岩被弹片划伤的地方,一到阴寒天气就格外执拗。
她披衣下床,踩着冻得发硬的地面往灶房走。炉火应该还没熄,老张总说夜里得留着火星,万一有谁起夜受寒,能烤烤火暖暖身子。
推开灶房的门,一股混着草木灰和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火光跳动中,竟看到灶门前坐着个身影,正低头用树枝拨弄着炭火,左臂的绷带在火光里泛着白。
“沈砚?”林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沈砚回过头,眼里还带着刚从困顿中挣脱的迷蒙,看到她,才笑了笑:“胳膊疼得睡不着,来烤烤火。”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坐。”
林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凑近火堆。炭火的温度舔着指尖,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她看着他专注拨火的侧脸,下颌线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忽然想起白天雪地里的演练——他被李铁柱偷袭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白天”她刚开口,又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换了个话题,“伤口还没好利索,别总熬夜。”
“你不也没睡。”沈砚把火堆拨得更旺些,火星子噼啪往上跳,“后背又疼了?”
林飒点点头,没瞒他。自受伤后,这毛病就没好过,只是不想让队员们担心,从没声张。
沈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这是王胡子他婆娘给的,说是用老艾叶和生姜熬的,治风寒伤疼管用。”他拿起一块,在掌心搓热了,“我帮你贴上?”
林飒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棉袄的盘扣,露出后背缠着的纱布。沈砚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炭火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颤。
药膏贴上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带着草药的辛辣,把钻骨的寒意逼退了不少。沈砚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串细碎的战栗。
“好了。”他帮她系好盘扣,重新坐回灶门前,耳根在火光里泛着红。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林飒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不苟言笑的队长,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不是块打仗的料。
“你刚来的时候,”沈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还担心你吃不了这份苦。”
林飒笑了:“现在呢?”
“现在觉得,”沈砚看着她,眼里的火光跳跃,“你比队里一半的爷们都能扛。”
这话听得林飒心里一暖,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小王压低的咳嗽声。两人对视一眼,沈砚迅速把油纸包揣回怀里,林飒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装作只是来烤火的样子。
小王掀帘进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沈队,林同志,你们也没睡?”
“嗯,烤烤火。”沈砚点头,“你怎么来了?”
“我我渴了,来舀点水。”小王挠了挠头,眼神有点闪躲,“刚才好像听到灶房有动静,还以为进了野兽。”
林飒忍着笑,指了指水缸:“水在那儿,我帮你舀。”
小王喝完水,又说了几句训练的事,才磨磨蹭蹭地走了。他刚出门,沈砚就低笑出声:“这小子,眼睛倒尖。”
“估计是觉得咱俩大半夜在灶房,不像话。”林飒也笑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天快亮时,两人起身回屋。雪后的夜空格外清亮,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照亮了营地上的积雪,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开春打黑风口,”沈砚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山影,“了望塔的火力点,我想让你负责狙击。”
“没问题。”林飒点头,“保证把机枪手敲掉。”
“不止。”沈砚转过头,眼神格外认真,“我需要你盯着塔上的信号兵,不能让他发出任何求救信号。那地方是日军的眼睛,瞎了这只眼,咱们后续的动作才能顺。”
“我明白。”林飒看着他眼里的光,“你放心,只要我在,信号弹别想上天。”
沈砚笑了,伸手想拍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到时候,我带人从正面强攻,你在侧翼掩护,咱们里外配合。”
“一言为定。”林飒伸出手,像上次在炕上那样,掌心向上。
沈砚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上去,两人的手掌再次相贴。这一次,没有隔着绷带,只有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在寒夜里传递着无声的默契。
“回去睡会儿吧,天亮还要训练。”沈砚先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也是。”林飒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砚还站在原地,身影被星光拉得很长,像棵在雪地里扎了根的树。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有炉火,有并肩的人,有共同的目标,再冷的风雪,也挡不住心里的热。
回到屋里,林飒躺在床上,后背的暖意还在,心里的踏实感也越来越重。她知道,黑风口的仗不好打,但只要能和沈砚这样里外配合,只要身边有那些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的弟兄,就没有攻不下来的了望塔,没有打不跑的鬼子。
炉火在灶房里继续燃烧,像颗不肯熄灭的星,照亮了寒夜,也照亮了他们通往春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