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缠绵，像舍不得走的冬姑娘，在枝头挂了层薄薄的白。林飒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队员们做最后的冲刺跑，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这已经是冬训的最后阶段，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溅起的水珠带着点湿暖的春意。
“沈队，你看小王那速度，比刚入冬时快了至少两成！”赵队长凑过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训练记录，每一页都记满了队员们的成绩，“这小子昨天负重越野，硬是把老兵李铁柱都甩在了后面。”
沈砚的左臂已经不用再吊着，只是还不能太用力。他望着雪地里奔跑的身影，嘴角带着笑意：“冬训没白熬，骨头都练硬了。”他翻了翻训练记录，在小王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圈，“这小子悟性高，开春让他去爆破组，跟着老张学学手艺。”
“我看行。”赵队长点头，“老张总说缺个机灵的徒弟，小王正好合适。”
林飒走过来时，手里拿着几张靶纸，上面的弹孔密密麻麻，几乎都集中在靶心。“狙击组的成绩，你过目。”她指着最上面那张，“这是小李的，以前总偏左，现在十发有九发能中十环。”
沈砚接过靶纸，指尖拂过那些匀称的弹孔。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小李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冬训时总拄着拐杖坚持训练，胳膊冻得握不住枪，就把枪托垫在棉袄里焐着，硬是把枪法练了上来。
“好样的。”他把靶纸叠好，塞进怀里，“下午让炊事班杀只羊，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也算给冬训画个句号。”
消息传下去，队员们欢呼雀跃，连训练的劲头都更足了。小王跑完最后一圈，冲到林飒面前，满头大汗地笑：“林姐，听说下午有羊肉吃？我能多要两块羊骨头吗？俺娘说啃骨头能补钙，我想长得再壮点。”
“管够。”林飒笑着递给他块毛巾，“不过得先把身上的汗擦了，小心着凉。”
小王刚跑开，李铁柱就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林同志，这是俺婆娘托人捎来的花椒，说炖肉时放两把，香得能馋哭孩子。”他黝黑的脸上泛着不好意思的红，“冬训时总吃你和沈队送来的药，这点东西不算啥。”
林飒接过布包，花椒的麻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暖得人心头发颤：“替我谢谢你婆娘，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请她来营地坐坐。”
午后的阳光格外暖，雪水顺着房檐滴答作响，像在数着春天的脚步。炊事班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羊肉的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连趴在墙角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着耳朵，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瞅。
沈砚和林飒坐在廊下，看着队员们围着灶台忙碌。小王正帮着烧火，脸蛋被熏得通红；李铁柱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羊肉抹着盐；秀莲带着丫蛋和陈娃，在旁边择着从山里采的野葱，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你看陈娃，比刚来时开朗多了。”林飒指着那个追着丫蛋跑的小男孩，他脖子上还系着林飒编的平安结，红得像团小火苗，“昨天还跟我说，想跟着小李学打枪，说长大了要当八路军，保护爷爷。”
沈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梁上，那里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青褐色的岩石。“李大叔的伤快好了，等开春稳定了，就把陈娃送回去，让爷孙俩团聚。”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黑风口的了望塔，情报部门已经摸清楚了，一共三层，每层两个机枪口，塔顶有个信号兵，负责和山下的据点联络。”
林飒拿出早已画好的地形图，铺在廊下的木板上。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了望塔的位置，还有几条穿插的路线，每一条都标注着适合隐蔽的地点和可能遇到的障碍。
“我打算带狙击组从东侧的断崖上去，那里地势陡，鬼子防备松，正好能瞄准塔顶的信号兵。”她指着图上的一个三角符号，“这里有棵老松树，视野开阔，能把整个了望塔都纳入射程。”
沈砚点头，指尖点在西侧的山道上：“我带突击组从这边强攻，佯攻正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爆破组就藏在北侧的灌木丛里，等信号兵被打掉，立刻炸掉底层的机枪口，咱们里应外合。”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地图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浑然天成的画。秀莲端着两碗热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沈队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林同志的目光跟着他走，偶尔抬头说句话，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喝点热茶暖暖。”她把茶碗放在木板上，笑着说，“看你们俩这模样，准是在合计打胜仗的事。”
林飒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脸上有点发烫：“秀莲姐，你家丫蛋刚才说想学认字，等忙完这阵子，我教她好不好？”
“那敢情好！”秀莲眼睛一亮，“我这当娘的没文化，总怕耽误了孩子。要是能跟着你学认字，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个女先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傍晚的营地飘着肉香，队员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粗瓷碗，里面的羊肉炖得软烂，汤里撒着野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小王啃着羊骨头，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含糊地喊：“沈队，林姐，你们也快吃啊，再不吃就被我们抢光了！”
沈砚拿起一块羊肉，放进陈娃的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又看看身边谈笑风生的队员，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安稳——就像他小时候在村里，过年时全村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烟火气混着笑声，暖得让人想把时间留住。
林飒喝着羊汤，目光落在沈砚的左臂上。他夹菜时动作还有点不自然，却比前阵子灵活多了。她想起冬夜里他在灶房帮自己贴药膏的模样，想起雪地里他把暖手炉塞给自己的温度，心里像被羊汤烫过，暖烘烘的。
“开春打黑风口，”她轻声说，“信号兵交给我，保证让他发不出任何动静。”
沈砚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信你。”
晚风吹过，带着雪融后的湿意，也带着点草木萌发的清香。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渐渐柔和，枝头的残雪滴答作响，像是在催着春天快点来。
林飒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影，忽然觉得，冬训的苦、伤口的疼，都成了酿在岁月里的酒，越品越有滋味。而眼前的烟火、身边的人、即将到来的硬仗，都是这酒里最烈的料，让人喝下去，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雪融了，春意近了。黑风口的了望塔在等着他们，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