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到任后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他每天准时上班,进办公室,关上门。除了必要的会议,很少在走廊里走动。午餐在机关食堂吃,但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完就走。
神秘,低调,让人捉摸不透。
办公室的人私下议论:
“新局长话不多啊。”
“听说在市里就是搞规划的,可能性格就这样。”
“也好,总比咋咋呼呼强。”
林凡照常工作。收文,发文,组织会议,写材料。办公室的工作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按既定的节奏转动。
周五下午,王主任把林凡叫到办公室。
“林主任,”他说,“郑局长下周要下乡调研。”
“去哪?”
“第一站,青石镇。第二站,云雾乡。”王主任顿了顿,“第三站……还没定。”
林凡心里一动。按照惯例,新局长调研,应该去有亮点的地方。青石镇是“四好农村路”样板,云雾乡是典型贫困乡,一好一差,符合调研逻辑。
“那第三站……”
“郑局长说,他再看。”王主任说,“让我们把全县所有乡镇的道路情况,做个简要材料,他先看看。”
“材料要什么深度?”
“简要材料。”王主任强调,“一乡一页纸,基本情况、主要项目、存在问题、需要支持。不要长篇大论。”
“什么时候要?”
“周一上午。”王主任说,“周末加个班,能搞定吧?”
“能。”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凡开始安排。
全县十六个乡镇,每个乡镇一页纸,就是十六页。说简单也简单,把以前的材料汇总一下就行。说复杂也复杂——每个乡镇的“存在问题”,怎么写?
照实写?可能会让乡镇领导难堪。
轻描淡写?又可能误导局长。
还有,“需要支持”这一栏,更是敏感。每个乡镇都想要钱要项目,但资源有限,不可能都给。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都有讲究。
林凡把老刘叫来。
“刘主任,郑局长要乡镇材料,一乡一页。您看……”
老刘推了推眼镜:“按惯例写就行。基本情况,照搬去年的统计报表。主要项目,挑重点的写两三个。存在问题……写‘养护资金不足’‘部分路段老化’,这种通用问题。需要支持,写‘希望加大资金投入’‘加强技术指导’,这种通用需求。”
很稳妥。但也很……平庸。
“郑局长会不会觉得……太泛了?”林凡问。
“泛就对了。”老刘说,“局长刚来,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等以后熟悉了,再慢慢汇报具体问题。”
这是老机关的经验之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林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不这么想。
周末加班,办公室里只有林凡一个人。
他调出全县各乡镇的道路资料,一页一页看。
青石镇:路网完善,质量较好,但养护管理有漏洞。
云雾乡:基础薄弱,资金短缺,但干部务实,群众支持。
杨柳乡:表面光鲜,细节不足,重建设轻管养。
盘龙乡……
看到盘龙乡的资料,林凡停住了。
去年的整改工程,验收通过了。从纸面上看,没问题。
但实际情况呢?
那个路基空洞,那些注浆不足的孔,那个老王的账本……
他该写什么?
写“整改完成,质量达标”?那是睁眼说瞎话。
写“存在问题,隐患未除”?那等于打自己脸——整改是工作组监督的,验收是各方通过的。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有些事,需要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吗?
他不知道。
犹豫了很久,他在盘龙乡的那一页上,写下:
1 部分路段受地质条件影响,需加强监测养护。
2 养护资金压力较大。
避重就轻。但至少,没完全说谎。
写完所有乡镇,林凡看着这十六页纸。
每一页,都像一幅简笔画。勾勒了轮廓,但缺少细节。
郑局长看了,会有什么感觉?
大概会觉得:全县情况都差不多,都有困难,都需要支持。
然后呢?然后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林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冬夜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他想起自己刚来县里的时候,那份想把每件事都做好的冲动。
想起在盘龙乡工地上,和鲁大山的对峙。
想起老王交出小本子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些记忆,像火一样,在心底深处燃烧。
不能灭。
他坐直身体,重新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
这一次,他不按乡镇写。
他按问题写。
第一类:地质灾害隐患点。位置:青石镇k12+300(原滑坡体)、云雾乡白云村弯道(爆破边坡)、盘龙乡双龙大道k3+200(空洞区)……
第二类:结构安全隐患。列出具体路段:杨柳乡快速通道局部下沉段、盘龙乡护栏基础不达标段……
第三类:养护管理短板。列出普遍问题:排水系统淤塞、标志标线缺损、日常巡查不足……
每一个问题,都附上简单说明:发现时间、现状、潜在风险。
不点名批评谁,不追究责任。
只是客观陈述。
写完后,一共三页。
林凡把它打印出来,和之前的十六页乡镇材料,装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他贴了张便签:
他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郑局长只是随便看看,就看那十六页常规材料。
如果郑局长真想了解实情,就看后面那三页。
这是他的试探。
也是他的坚持。
周一上午,林凡把材料送到王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翻看那十六页,点点头:“可以。”
翻到后面三页,他停住了。
“这是……”
“一些安全风险点的汇总。”林凡说,“我想,郑局长可能也需要了解这些。”
王主任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三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林主任,”他说,“你的用心是好的。但……新局长刚来,先看基本情况就够了。这些风险点,等以后汇报工作时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主任把文件夹合上,只留下那十六页,“就报这些。”
林凡站在原地,没动。
“王主任,”他说,“这些风险点,关系到安全。如果局长不知道,万一……”
“万一什么?”王主任看着他,“林主任,我知道你认真,负责任。但在机关里,有些事,要分轻重缓急。新局长调研,是了解概况,不是现场办公。你把这些风险点报上去,他要是追问起来,谁去解释?谁去负责?”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些问题,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说得很现实。
也很……冷漠。
林凡想起盘龙乡那两个死去的司机。
如果早点重视,早点整改,他们可能就不会死。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
路,还在那里。
问题,也还在那里。
“我明白了。”林凡说。
他拿起那三页被抽出来的材料,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那三页纸放进抽屉。
锁上。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这天空下的一只鸟。
想飞,但翅膀被无形的线拴着。
线的那头,是规矩,是程序,是“轻重缓急”。
他不能挣脱。
因为挣脱了,就飞不起来了。
至少现在,飞不起来。
但他可以,在线的长度内,尽量飞得高一些。
飞得远一些。
等待有一天,线断了。
或者……他更强壮了,能挣脱了。
到那时,他再展翅高飞。
而现在,他需要积蓄力量。
需要等待时机。
需要……在线的束缚下,寻找飞行的可能。
抽屉里的那三页纸,就是他的翅膀。
虽然暂时收着。
但总有一天,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