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的第一次下乡调研,排在了周三。
车队三辆车:郑局长的专车打头,王主任和林凡坐第二辆,第三辆是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
天气阴冷,但没下雪。车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裸露的黄土和枯黄的杂草,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
青石镇是首站。
车一进镇界,林凡就看见了变化:路更干净了,路边的绿化带修剪整齐,连那些桂花树都重新涂了白灰。沿途的村口,挂起了红色横幅:“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镇政府院子里,马镇长带着班子成员列队迎接,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会议室里,汇报材料早已备好。马镇长口才好,汇报起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重点突出青石镇在道路建设、养护管理、服务民生方面的亮点。
郑局长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汇报结束,马镇长说:“郑局长,我们准备了几个点,请您现场看看?”
“好。”郑局长站起来。
看的第一个点,就是青石岭环线——那条去年被工作组查出弯道半径不足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但弯道处已经做了处理:内侧加宽了半米,增设了凸面镜和减速带,边坡裂缝处做了注浆加固,表面用水泥抹平,看不出痕迹。
“这里原来有点小问题,”马镇长介绍,“我们在工作组的指导下,及时整改了。现在弯道半径达标,安全设施完善,成了我们镇的景观路。”
郑局长走到弯道处,看了看加宽的部分,又看了看边坡。
“整改花了多少钱?”他问。
“八万。”马镇长说,“镇里自筹了一部分,县里补助了一部分。
“值得。”郑局长点点头,“安全的事,花点钱值得。”
马镇长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
林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青石镇的整改,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当初是被迫,但做的时候,是认真的。马镇长这个人,要面子,但也要里子。
这一点,比鲁大山强。
看完几个点,回到镇政府。简单午餐后,车队出发去云雾乡。
路越来越难走。盘山公路,弯多坡陡,路面坑洼明显。
郑局长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到了云雾乡,情景和青石镇完全不同。
乡政府院子很小,办公楼是旧平房。田乡长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解放鞋上沾着泥。
“郑局长,欢迎欢迎!”他握手很用力,“我们云雾乡条件差,路也不好走,您辛苦了!”
汇报在简陋的会议室进行。田乡长没准备精美材料,就是口头汇报,说的都是大实话:全乡还有八个村不通硬化路,已通的路质量参差不齐,养护没钱,老百姓出行难。
“最难的是白云村那条路,”田乡长说,“去年刚修好,今年就发现路面裂缝。检测说是路基问题,要彻底处理,得二十万。乡里拿不出,只能临时修补。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
郑局长问得很细:裂缝多宽?多长?什么原因?临时修补怎么做的?能管多久?
田乡长一一回答,不懂的就叫技术员补充。
听完,郑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田乡长,”他说,“你明天让人把裂缝的照片、检测报告、修补方案,送到局里。我看看。”
“好,好!”田乡长连连点头。
看完云雾乡的几段路,天色已晚。
原计划还要看一个点,但郑局长说:“不看了,回吧。”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凡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郑局长。
他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林凡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这位新局长,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关键。他看路,不看表面的光鲜,看实质的问题。他对青石镇的亮点只是点头,对云雾乡的困难却问得很细。
这是个务实的人。
林凡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那三页纸,该不该给他看?
如果给,现在可能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不给,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
回到县城,已经晚上七点。
车队在交通局门口停下。郑局长下车,对王主任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个短会,说说今天的调研。”
“好的局长。”王主任说。
郑局长又看向林凡:“林主任,今天的行程材料,明天上班前给我一份。”
“好的局长。”
看着郑局长走进办公楼,林凡站在原地。
夜色已深,寒风刺骨。
王主任走过来:“林主任,今天辛苦了。材料抓紧弄,别耽误局长看。”
“明白。”
林凡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他开始写今天的调研简报。
写得很客观: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看了哪些点、听了哪些汇报、领导有哪些指示。
写到青石镇时,他如实记录了整改情况和成效。
,!
写到云雾乡时,他如实反映了困难和问题。
最后,他加了一段“思考与建议”:
“建议加大对偏远乡镇道路建设的倾斜力度,建立差异化的补助标准;加强对已建成道路的监测养护,特别是地质灾害易发路段;探索‘建养一体化’模式,从源头上保证质量、降低后期养护压力。”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
三页纸。
简洁,明了,有重点。
他拿着这份简报,走到郑局长办公室门口。
灯还亮着。
他抬手,想敲门。
但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王主任的话:“新局长刚来,先看基本情况就够了。”
想起了老刘的话:“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三页被抽出来的材料。
那里面,有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
该不该,一起给?
犹豫了大概一分钟。
最终,林凡只敲了两下门。
“进。”
推开门,郑局长正在看文件。
“局长,这是今天的调研简报。”林凡把三页纸放在桌上。
郑局长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
“写得不错。”他说,“抓住了重点。”
“谢谢局长。”
郑局长放下简报,看着林凡:“林主任,我听说,你在盘龙乡那个项目上,很坚持原则。”
林凡心里一紧。
“那是我的工作。”他说。
“嗯。”郑局长点点头,“坚持原则是好事。但有时候,坚持原则,需要智慧。”
他顿了顿:“就像今天,青石镇和云雾乡,你都如实写了。这很好。但有些问题,写在纸上,和解决在实地,是两回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郑局长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局长也早点休息。”
走出办公室,林凡站在走廊里。
他听懂了郑局长的意思:写,可以写。但写出来,要能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写得太细、太尖锐,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这和张怀民说的,是一个道理:要有策略。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凡打开抽屉。
拿出那三页被王主任抽出来的材料。
他看着那些具体的安全风险点,那些隐患位置,那些潜在危险。
然后,他拿起笔,在每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他把“风险”,转化成了“建议”。
把“问题”,转化成了“工作”。
这样,看起来就不那么尖锐了。
虽然实质没变,但形式温和了。
这,也许就是郑局长说的“智慧”。
也是他在新岗位上,要学会的“方法”。
改完后,林凡把这三页纸,放进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标签上,他写下:
这不是最终版本。
这只是开始。
他会继续收集,继续更新,继续等待时机。
等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方式,再拿出来。
现在,他要做的,是积累。
是准备。
是等待。
就像冬天里的种子。
埋在土里,等待春天。
而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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