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安排在周三上午,局里的小会议室。
九点整,人陆续到了。
老职工代表来了五位:老范、老王、老李,还有两位养护工区的老师傅。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坐在会议桌一侧,有些拘谨。
局里这边,郑局长亲自参加,还有人事科钱科长、工会主席、养护科孙科长、公路段老段长。林凡作为会议组织者,坐在记录席。
“各位老师傅,大家上午好。”郑局长开场很温和,“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改革的意见和建议。改革是大势所趋,但也要考虑大家的实际困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范先开口,声音有点颤:“郑局长,我叫范长贵,在养护工区干了三十四年。我不懂什么改革,我就知道,这三十四年,风里来雨里去,哪条路没修过?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腰疼,腿疼,晚上睡不着。改革……能不能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条活路?”
他说得很朴实,也很直接。
“老范师傅,您辛苦了。”郑局长说,“改革不会不管大家。具体怎么安置,今天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老王接着说:“我叫王建军,干了三十二年。前年儿子结婚,借了亲戚朋友十几万,现在还没还清。每个月工资到手三千多,还了债,剩不下多少。要是没了工作,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老李眼圈红了:“我叫李保国,干了三十五年。老伴去年查出癌症,每个月药费就要四千多。我这把年纪,出去打工没人要。要是改革把我改没了,我老伴的药……就断了。”
每一个发言,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会议室里。
几位老师傅说完,都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骨节发白。
郑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人事科钱科长:“钱科长,你怎么看?”
钱科长清了清嗓子:“几位老师傅的情况,我们都理解。但改革有改革的政策,安置有安置的标准。按照市里文件,工龄满三十年、距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可以办理内部退养,待遇按退休前工资的百分之八十计算。这个标准,大家可以考虑。”
“百分之八十?”老范抬起头,“我现在的工资是三千二,百分之八十就是两千五百六。每个月少六百多,我老伴没工作,儿子还没成家,这……”
“这已经是最优惠的政策了。”钱科长说,“按正常退休,只能拿百分之六十。”
“可我们还没到退休年龄啊。”老王说,“五十五岁,退养了,能干什么?在家闲着?可闲不住啊。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活,闲下来会生病的。”
老段长这时开口:“郑局长,钱科长,几位老师傅说的是实情。他们在养护工区干了一辈子,除了修路养路,别的都不会。让他们退养,钱少了,人闲了,确实是个问题。”
郑局长点点头,看向工会主席:“工会这边有什么建议?”
工会主席是个女同志,姓张,说话很温和:“我们工会也了解了一些情况。除了退养,是不是可以考虑其他方式?比如,成立技术顾问组,让老师傅们带带新人,工资适当减少,但有个去处。或者,联系一些社会化养护企业,推荐老师傅去当技术指导,发挥余热。”
“这个建议好。”养护科孙科长说,“老师傅们经验丰富,很多路面病害,他们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让他们带新人,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能把技术传下去。”
郑局长思索片刻,看向几位老师傅:“老师傅们,如果成立技术顾问组,让你们带新人,工资可能比现在少一些,但工作轻松点,你们愿意吗?”
老范、老王、老李互相看了看。
“愿意!”老范说,“只要有事干,有钱拿,少点也行!总比在家闲着强!”
“对!”老王点头,“带新人没问题!我这一身本事,不能带进棺材里!”
“我也是!”老李说,“能干活,能挣钱给老伴买药,就行!”
气氛缓和了一些。
郑局长对钱科长说:“钱科长,这个思路可以考虑。你们人事科研究一下,看怎么操作。既要符合政策,又要切合实际。”
“好的局长。”钱科长点头。
“还有,”郑局长又说,“对于家庭特别困难的,工会要建立帮扶档案,给予适当补助。不能让一个职工因为改革,生活过不下去。”
“明白。”张主席说。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郑局长亲自把几位老师傅送到门口。
“老师傅们,放心。”他说,“改革不会忘了大家。一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安置。”
“谢谢郑局长!”几位老师傅连连鞠躬。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林凡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干了一辈子,所求不多。只是一份工作,一份收入,一个去处。
改革的大潮涌来,他们是最容易被淹没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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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这个座谈会,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发声的机会。
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回到会议室,郑局长对参会的人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改革不能只盯着数据,要盯着人。大家回去再想想,怎么把安置方案做得更实一些,更有温度一些。”
散会后,林凡收拾会议记录。
老段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林主任,今天谢谢你。让领导听到了下面的声音。”
“应该的。”林凡说。
“不过,”老段长压低声音,“改革这事,光有温度还不够。还得有硬措施。技术顾问组是个办法,但能安排多少人?工资谁出?能管多久?这些,都是问题。”
林凡知道老段长说得对。今天的会,只是开了个头。真正落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下午,林凡在办公室整理会议纪要。
他写得很详细:每个人的发言,每个问题的提出,每个建议的讨论。
写完后,他加了一段自己的思考:
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也是他相信的方向。
材料报上去后,郑局长批了一句:“请改革领导小组专题研究,形成具体方案。”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说明领导重视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配合人事科、工会,开始研究具体方案。
技术顾问组怎么设?设在哪里?多少人?工资标准怎么定?管理谁负责?
社会化推荐怎么推?联系哪些企业?待遇怎么保障?
困难帮扶怎么帮?标准怎么定?资金来源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讨论,反复测算。
林凡发现,在办公室里做方案,和在工地上修路,本质是一样的:都要面对现实,都要解决具体问题,都要平衡各方利益。
只是工具不同:一个是笔和纸,一个是铁锹和水泥。
这天晚上加班,张怀民来了。
“听说座谈会开得不错?”老科长问。
“还行。”林凡说,“老师们傅的声音,领导听到了。”
“听到是好事。”张怀民说,“但听到之后,能不能解决,是另一回事。”
“已经在研究方案了。”
“方案容易做,落实难。”张怀民说,“技术顾问组,听起来好,做起来难。谁愿意带新人?新人愿不愿意被带?工资少了,老职工愿意,但他们的家人愿不愿意?这些都是问题。”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张怀民说,“先试点。选一两个工区,先搞起来。成功了,推广。失败了,调整。”
他顿了顿:“改革就像摸着石头过河。你得先找到那块石头。”
林凡明白了。
纸上谈兵容易,实地操作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不做,就永远过不了河。
“张科长,”林凡说,“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去养护工区待几天。”林凡说,“实地看看老师傅们的工作,了解他们的想法。这样,做方案的时候,才能更接地气。”
张怀民看着他,笑了。
“你小子,”他说,“还是那个脾气。行,去吧。办公室这边,我跟王主任说。”
“谢谢张科长。”
窗外,夜色渐深。
但林凡心里,那点光,更亮了一些。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愿意走下去。
用脚丈量,用心感受。
然后,用笔记录,用行动改变。
这,就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