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刺耳的电流噪音划破了死寂,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强行挤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甚至带着点刚淋过雨的沙哑和疲惫,听起来就像是那个曾在楼下便利店跟你抢过最后一盒打折便当的倒霉蛋。
喂,听得见吗?我是沈夜。
黑暗中,无数块原本熄灭的大屏同时亮起。
画面晃动,显然是手持摄像头拍摄的。
镜头里的男人眼圈发黑,头发被雨水粘在额头上,狼狈得像条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落水狗。
但他头顶悬着的东西,让人没法把他当成普通人。
那是由十六道流光交织而成的光环,缓缓旋转,像是一顶破碎又神圣的荆棘冠冕。
每一次转动,光环周围的空间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如热浪般褶皱、光线被无声弯折,皮肤泛起细微的静电刺痒,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在耳道深处轻轻刮擦。
沈夜对着镜头,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我是个开剧本杀店的。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死过十七次,顺手救过八条命,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似乎透过了屏幕,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在梦魇中挣扎的市民。
你们签下的名字,我收到了。挺沉的,压得我肩膀疼。所以现在,轮到我给你们回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头顶的裁决环猛地收缩,随即爆发出一道无形的声波。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炸响的惊雷——颅骨内嗡鸣如钟,牙龈发麻,舌尖泛起铁锈味,眼前白光炸裂又迅速褪成一片青灰残影。
居民楼里,数百个刚刚在睡梦中签下名字、正准备把灵魂交出去的市民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床单湿透紧贴脊背,凉意刺骨。
他们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背,那里原本要生成的黑色契约纹路此刻正在冒烟,嘶嘶作响,蒸腾起一缕焦糊的青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驳字——烫得皮肉微颤,却奇异地不灼伤。
那是来自死者的否决权。
图书馆地下密室,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樟脑球的气息,混着旧纸页受潮后特有的微酸,呼吸间鼻腔发涩;苏清影的手指在一本泛黄的千契焚城孤本上飞快划过,指尖沾满了陈年的纸灰,簌簌落在她腕骨凸起处,灰白与肤色对比鲜明,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找到了……她猛地合上书页,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喉头干痒发紧,这契约的墨迹……在发烫。
她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指节发白:沈夜,听好了。这个阵法的燃料是悔意。它利用人们对混乱的恐惧,逼迫他们用出卖你来换取虚假的安全感。要破这个局,光靠那点驳回印记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远处金属摩擦的锐响,沈夜显然正在移动。
说人话。
你需要一场表演。苏清影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那是长期修复古籍练就的专注,就像你的剧本杀一样,真相从来不是唯一的,但谁讲的故事好,谁就是赢家。他们用恐惧编故事,你就得用更强烈的相信去砸烂它。别跟他们讲道理,讲情绪。
懂了。沈夜挂断电话,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弧度,拼演技是吧?这业务我熟。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城市边缘的水泵站旧址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薄雾中,湿冷沁骨,吸入肺腑时像吞下碎冰。
原本废弃的工业园区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一座足有十层楼高的巨大熔炉矗立在空地上,它不是砖石砌成的,而是由无数扭曲的黑铁和漫天飞舞的纸灰强行糅合在一起——铁锈腥气混着焦纸苦香,在风里翻滚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淡蓝色的火焰在炉膛里静静燃烧,那不是火,那是从无数签名者身上抽取的生命力。
每跳动一次,火焰就旺盛一分,而城市里某个角落的某个人,身体就会透明一分,指尖先开始泛出玻璃般的脆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于晨雾。
一只巨大的怪鸟盘踞在熔炉顶端。
那玩意儿没有羽毛,全身覆盖着成千上万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我有罪、我忏悔,纸页边缘锋利如刀,在风中簌簌震颤,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它的双眼是两枚不断旋转的鲜红印章,死死盯着闯入者,瞳孔深处似有墨汁翻涌,凝视久了,耳膜竟隐隐共振,嗡嗡作痛。
沈夜踩着泥水,一步步走向禁区——靴底陷进黏稠淤泥,拔脚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裤管溅满褐黑泥点,寒意顺着脚踝蛇行而上。
在他身侧,那个一直只存在于概念中的残响裁决灵终于显露真身。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手里提着一架倾斜的天平,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一道烧焦的脚印,焦痕边缘微微发亮,蒸腾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青烟,气味似烧过的檀香余烬。
当沈夜踏出第三步时,那只由悔过书堆砌成的守兽动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翼猛地展开,铺天盖地的纸页像是一场锋利的暴雪,卷着刺骨的寒风,要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撕成碎片,然后归档进那永恒的燃烧中——风刃掠过耳际,带起一阵尖锐哨音,脸颊皮肤被割出细小血线,血珠尚未渗出,已被寒气冻成暗红冰晶。
面对这足以削肉剔骨的风暴,沈夜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
他在泥水里停住脚步,膝盖一弯,竟然当着那怪物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求饶。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叩首,地面都随之震颤,碎石弹跳,泥浆四溅,额角撞上棱角分明的砾石,钝痛炸开,温热的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滴入泥中,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和第七次死时,那个烧成炭的npc最后的手势一样。
刹那间,他身后的十六道残响虚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同时仰头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十六种不同的死亡回声叠加在一起的怒吼,像十六台老式收音机同时调频失败,电流嘶吼、骨骼碎裂、玻璃爆裂、心跳骤停……全在颅内共振。
我未违法!
第一声浪潮撞上了纸页风暴,漫天飞舞的悔过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停滞在半空,纸页边缘嗡嗡震颤,发出高频蜂鸣。
我不认罪!
第二声浪潮炸开,裁决环疯狂旋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空气灼热扭曲,视网膜残留灼烧感。
守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那些写满我有罪的纸张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飘散如雪,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苗,舔舐泥土时发出滋啦轻响。
我要活着——!!
第三声,是沈夜自己喊出来的。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不讲道理的生存本能——声带撕裂般灼痛,胸腔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整条右臂肌肉绷紧到颤抖,青筋如蚯蚓拱动。
这一声嘶吼如同实质般的冲击波,直接轰碎了守兽的核心逻辑。
那些剥落的纸灰在空中并没有消散,反而在一阵扭曲中化作了一张张微小的人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是曾经被守默会判定为异端,强行抹除存在的牺牲品。
此刻,这些亡魂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借着沈夜的嗓子,齐声呐喊:
我们也不认罪!
——我们也不认罪!
轰——!
巨大的熔炉守兽在空中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灰烬,灰烬尚未飘散,已裹挟着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睫毛蜷曲,皮肤刺痛,鼻腔里灌满纸灰与臭氧混合的焦糊味。
它赖以生存的共识被彻底瓦解,那些强加在人身上的罪名,终究敌不过一句我要活着。
随着守兽崩解,熔炉那厚重的外壳也随之开裂,基座符文同步黯淡熄灭,露出里面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核心。
那是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火焰,看起来纯净无瑕,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名册火种。
它悬浮于半空,无声脉动,每一次明灭,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都骤然失重,耳膜内陷,视野边缘泛起雪花噪点,皮肤泛起细密鸡皮疙瘩,仿佛正被更高维度的视线反复扫描。
沈夜没有起身。他左手撑地,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距火种尚有半尺,身后残响虚影中一道透明手臂已悄然探出,五指虚张,悬停于火种表面——指尖毫光微颤,火种表面漾开一圈涟漪,如镜面被投入石子。
就在他指节将触未触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投射在半空中。
裴昭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长袍,手里握着半截断笏,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地里的沈夜,眼神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戏谑。
精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你以为你在破局?其实你不过是完成了仪式的最后一环。
裴昭手中的断笏轻轻一点,那团幽蓝色的火种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膨胀。
千契焚城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你这种小角色。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在万人唾弃中仍敢说不的意志。只有这种硬骨头,才有资格成为对抗高维缝合者的反向锚点。
视网膜残留的雪花噪点骤然加剧,如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
简单来说,你通过了测试,成为了合格的……容器。
沈夜眯起眼,刚想骂一句去你大爷的容器,那团火种已经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他的眉心而来——灼热感尚未抵达,额前发丝已卷曲焦黄。
与此同时,几百米外的一栋老式筒子楼里。
窗帘缝隙后,那个名叫老吴的退休邮递员正眯着那只浑浊的独眼。
他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却悄悄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生满铜锈的长钉。
那是三十年前,他从一名惨死的判官尸体上硬生生拔下来的破名钉,上面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钉尖幽光一闪,映出远处熔炉废墟中那团幽蓝跃动的火种倒影——微小,却清晰如刻。
小子,火给你点着了。老吴低声自语,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钉子的尖端,是烧成灰,还是炼成金,就看你这副骨头到底有多硬了。
那团幽蓝色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沈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