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焰并非灼烧皮肉的凡火,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冰冷意志,带着十万人绝望的嘶吼,妄图撑爆这具渺小的躯壳。
沈夜没躲,反而猛地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滚烫的红烙铁,硬生生将那团幽蓝色的“名册火种”吞进肚里。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饱嗝声响起。
下一秒,沈夜的双眼瞬间被幽蓝填充,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两簇诡异的火苗。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顺着他脖颈的血管向上攀爬,那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名,是十万份出卖良知的契约,此刻却变成了逆向生长的诅咒,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就在符文即将爬满脸颊的瞬间,一直悬浮在他身后的残响裁决灵动了。
那个没有面孔的半透明虚影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前。
沈夜也极为默契地抬起右手,掌心相对。
一声脆响,活人与死灵击掌。
十六道原本各自独立的意志在这一刻强行汇流,像是有十六根钢钉同时凿进脑仁,疼得沈夜太阳穴青筋暴起,但他嘴角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视网膜烙着十六种濒死色:溺水的青、断刀的赤、勒痕的紫……可第七种,是锈肺里翻涌的铁腥红。
我们同审。
脑海中的混沌被强行撕裂,一座巍峨阴森的巨型法庭在识海中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穹顶,只有无尽的黑暗。
原告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十万个面容模糊的影子,他们沉默、瑟缩,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被告席空无一人。
而在那高高在上的法官席上,赫然站着十七个沈夜。
有的浑身湿透还在滴水,有的胸口插着断刀,有的脖子上勒着麻绳。
每一个,都是他曾经历过的死亡;每一个,都是一条即使粉身碎骨也没妥协过的硬命。
庭审开始,没有法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原告席前排,那个送奶工模样的影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莫名的愤怒:你是不是灾星?
是不是你引来了那些怪物?
如果不是你,我的牛奶怎么会变成血水?
法官席上的十七个沈夜没有说话,没有辩解。
中间那个眼神最冷的沈夜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影像在黑暗中强行展开。
那是他的第三次死亡。
逼仄的镜中世界,只有黑白两色。
为了把送奶工那误入异空间的女儿推出去,沈夜用肩膀顶住了正在破碎的镜面。
一只名为“影噬者”的怪物正趴在他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啃食着他的脊椎。
痛感是真实的,血腥味是真实的,那种生命流逝的寒冷更是真实的。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喊那个女孩快跑。
画面戛然而止。
送奶工的影子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那个小学生母亲,她尖叫着:我不管!
我儿子每天晚上做噩梦,他说床底下有人!
都是因为你开了那家该死的店!
沈夜面无表情,再次挥手。
画面切换。
深夜的儿童房,一只惨白的“床底手”正死死拽着男孩的脚踝往黑暗里拖。
而沈夜正趴在地板上,用那副已经因为吸入毒气而半废的“锈肺”拼命呼吸,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氧气渡给那个已经吓得窒息的孩子。
三分钟,换一条命。代价是他肺部纤维化,咳血而死。
记忆如刀,一刀刀剖开那些被恐惧蒙蔽的真相。
每一次记忆的播放,原告席上就会矮下去一片。
那些愤怒的指责变成了羞愧的呜咽,那些理直气壮的索赔变成了无地自容的沉默。
当第十万个声音响起时,整个意识法庭轰然震动,那些原本模糊的影子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挡在他们身前的背影。
耳鸣如潮退去,第一缕真实触感是左耳垂的冰凉——那里,一枚新凝的幽蓝符文正缓缓旋转。
现实世界,地下的供水枢纽。
苏清影此刻正半跪在粗大的输水管道上,手里捧着那本残破的《守默录》。
她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书页上,猛地将其拍在阀门接口处。
朱砂与银粉早已溶解在水中,随着水泵的轰鸣,注入这座城市的千家万户。
这一刻,无数正在洗漱、饮水、煮饭的市民动作一顿。
脑海中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阳光刺破,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感油然而生。
街角的早餐店里,正在看新闻的大爷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虎口裂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油条渣滴在“安全契约”上——那墨迹竟如活物般蜷缩、退散。
写字楼的厕所里,白领抱着马桶痛哭流涕,把刚签好字的悔过书冲进了下水道。
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质疑声此起彼伏: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城市钟楼顶端,那团巨大的城市意识残影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惊恐的低语:饿……太饿了……绳……断了……
水泵站废墟,那座不可一世的黑铁熔炉失去了燃料,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崩塌。
漫天飞舞的纸灰如同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沈夜站在灰烬中央,毫发无损。
他头顶的裁决环不再只有十六道光,那枚新生的第十七枚印记正在缓缓成型。
光环升腾而起,化作一道刺破云层的巨大光柱,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声音不大,却通过光柱传遍了全城:
从今往后,任何针对我的裁决,必须经残响议会合议;任何加诸我身的罪名,须由至少一名见证者亲述其所见所闻。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买通的投票,没有盲目的签名。我的法庭,不收买票。
话音落下,光柱轰然炸裂,化作万千只发光的蝴蝶,朝着城市的四面八方飞去。
半空中,裴昭的白色投影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他看着下方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忌惮,也是某种扭曲的期待。
你活下来了……
裴昭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风中。
那就继续痛着吧。
沈夜没有理会败者的诅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风衣下摆。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新的挂件——那是一只闭合的眼睛,材质似骨非骨,似纸非纸,透着一股森冷的威严。
它不属于任何一次具体的死亡,它来自“裁决环”本身的认可。
回到店里已是深夜。
沈夜瘫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按下了那个老旧的录音机。
滋滋的电流声后,那个熟悉的民国男声再度响起,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宿命感:
裁决者一旦诞生,必遭招安或诛杀,孤立无援,必死无疑……
突然,录音机的磁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发出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强行插入了这段录音。
那声音清晰、冷冽,透着一股子疯劲,赫然是沈夜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我们有十七个。
他喉结一动,没笑,只是用拇指腹,缓缓擦过风衣下摆那只闭合的眼。
沈夜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倒影并没有和他做一样的动作,而是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嘴角微微上扬,眼瞳中轮流闪过十六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而在遥远的城市地底深处,一座被尘封了百年的“静默碑林”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些刻满失败者名字的石碑表面,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原本漆黑的碑文竟然开始向外渗出殷红的鲜血。
最边缘一块断碑上,“沈”字残角在血光里微微一颤,仿佛刚被谁用指腹,轻轻按过。
黎明微光中,那些由光柱炸裂而成的蝴蝶悄无声息地穿过千家万户的窗棂,轻轻落在沉睡市民的枕边。